第53章 帝国双璧誉满朝(2/2)
当日晚,南宫温室殿。
庆功宴已持续了两个时辰。殿内灯火通明,觥筹交错,将领们卸下了白日的肃穆,放声谈笑。段颎被一群老部将围着敬酒,曹操则被讲武堂出身的年轻军官簇拥着。
刘宏坐在御座上,面带微笑地看着这一切,不时举杯与臣子共饮。但坐在他身旁的荀彧却敏锐地察觉到,陛下的笑意并未达眼底。
“文若。”刘宏忽然低声开口,“你看今日之景,像什么?”
荀彧沉吟片刻:“臣愚钝,请陛下明示。”
“像不像……”刘宏晃动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,“当年云台二十八将,共聚洛阳时的景象?”
荀彧心中一震。
云台二十八将,那是光武中兴后,刘秀为表彰开国功臣,命人绘制的二十八位大将画像。然而画像挂上云台不久,便是新一轮的权斗、清洗、兔死狗烹……
“陛下。”荀彧斟酌着词句,“段公年事已高,曹将军乃陛下一手提拔,此二人皆忠心耿耿——”
“朕知道。”刘宏打断他,目光投向殿中那对正在把臂言欢的“双璧”,“段公忠直,孟德机敏,都是国之栋梁。正因如此,朕才更要……”
他的话没有说完。
但荀彧听懂了。
功高震主,这是千年难解的困局。今日可以赐号“双璧”,明日呢?后日呢?当军队只知段、曹而不知天子时,当新一代将领只认军功不认皇权时,该怎么办?
“新政推行至今,最大的成果是什么?”刘宏忽然换了话题。
荀彧不假思索:“度田成功,国库充盈;军制革新,将士用命;科举初立,人才辈出——”
“不。”刘宏摇头,“最大的成果,是‘制度’。”
他放下酒杯,身体微微前倾:“度田有《度田令》,军改有《新军律》,选官有《科举制》,甚至工匠都有《专利法》……朕要做的,是把整个帝国的运行,都装进‘制度’这个笼子里。包括……”
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殿中:“包括如何对待功臣。”
荀彧忽然感到一阵寒意。
“段公今年六十有三了。”刘宏的声音很轻,“北疆苦寒,不宜久居。待明年开春,朕想调他回朝,任太尉,参录尚书事。北疆大都护一职……你觉得孟德如何?”
荀彧脑中飞快运转。
段颎调回中枢,明升暗降,兵权自然解除。曹操接任北疆大都护,看似重用,实则调离权力中心。而太尉虽是三公之首,但在新政后的权力架构中,真正的决策权在尚书台,军权在枢密院……
“陛下圣明。”荀彧低头,“段公劳苦功高,理当回京颐养。曹将军年富力强,正该为陛下镇守北疆。”
“还有孙文台。”刘宏继续道,“扬州牧做了三年,该动一动了。交州新定,需要一位强将坐镇。让他去交州,晋封镇南将军,总领荆、交、益三州军事。”
又是一步妙棋。
孙坚离开经营多年的扬州,前往偏远交州。看似升迁,实则是拔了他在东南的根基。
“至于西域……”刘宏笑了笑,“班定远做得很好,就让他继续做下去。不过,朕会再派一位长史过去,帮他处理政务。毕竟打仗和治民是两回事,你说呢?”
荀彧深吸一口气:“陛下思虑周全。”
至此,一幅清晰的图景在他脑中浮现:段颎回朝荣养,曹操北调戍边,孙坚南镇交州,班勇西域留任但受制衡……四大功勋将领,全部被妥善安置在不会威胁中枢的位置。
而这一切,都将以“封赏”“重用”的名义进行。
“文若。”刘宏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你知道朕最庆幸的是什么吗?”
“臣不知。”
“最庆幸的是,朕有你们。”刘宏的目光扫过殿中那些年轻的面孔——荀彧、郭嘉、陈墨、糜竺……这些平均年龄不到四十岁的臣子,才是新政真正的受益者和维护者。“有你们在,朕的这些安排,才不会被人说成是‘鸟尽弓藏’。”
荀彧正色道:“陛下推行新政,再造山河,此乃万世之功。臣等能附骥尾,已是幸甚,岂敢有他念?”
刘宏笑了,这次的笑意终于抵达眼底:“好了,不说这些。今日庆功,当尽兴而归。来,陪朕再饮一杯。”
两人举杯时,殿中的欢宴达到高潮。段颎被一群将领起哄,当场挥毫写下“马踏阴山”四个大字,笔力遒劲,杀气扑面。曹操则即兴赋诗一首:“长剑倚天外,铁骑出玉关。男儿生世间,功名马上取!”
喝彩声几乎掀翻殿顶。
然而在热烈的气氛中,有几个人保持着清醒。
郭嘉坐在角落,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,目光在刘宏和曹操之间来回移动。当看到天子与荀彧低语时,他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。
陈墨则被一群工匠出身的低级军官围着,讨论着北伐中新式器械的表现。他认真记录着每一个问题,准备回将作监改进。
糜竺在殿外廊下,正与户部官员核对封赏所需的钱粮数额。这位商业奇才如今已是帝国的大管家,每一笔支出都要精打细算。
不同的位置,不同的心思,却都汇聚在这座宫殿里,汇聚在这个由刘宏一手缔造的新时代。
宴至深夜,众臣渐散。
曹操走出温室殿时,雪又下了起来。亲卫为他披上大氅,他站在阶前,回首望去。殿内灯火依旧,天子的身影在窗纸上若隐若现。
“主公。”身侧的心腹低声问,“回府吗?”
曹操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伸出手,接住一片雪花,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。
“你说……”他忽然开口,“今日陛下赐号‘双璧’,是真的看重我与段公,还是……”
话没有说完,但亲卫已经懂了。能在曹操身边待这么久的人,都不是蠢材。
“陛下对主公的知遇之恩,天地可鉴。”亲卫谨慎地说。
“是啊,知遇之恩。”曹操笑了,笑容里有三分感激,三分感慨,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,“走吧,回府。明日还要去枢密院交接军务——陛下说了,让我把北伐的经验整理成册,日后要录入《昭宁战法操典》。”
他转身步入风雪,大氅在身后扬起。
殿内,刘宏站在窗前,看着曹操远去的背影,久久不语。
“陛下。”荀彧去而复返,手中捧着一卷文书,“这是度田司送来的最新统计——全国田亩清查已完成九成,新增登记在册的耕地,比桓帝时期多了三成。”
刘宏接过文书,却没有翻开:“文若,你说后世史书会如何写朕?写今日?”
荀彧沉默片刻:“会写陛下中兴汉室,再造山河。会写‘昭宁之治’,更胜‘文景’。”
“那他们会不会写……”刘宏转过身,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,“朕今日厚赏功臣,明日就开始着手制衡?”
“陛下——”
“不必讳言。”刘宏摆摆手,“朕不怕后人评说。朕只怕,今日不做这些安排,十年二十年后,这江山又要重蹈覆辙。段公忠直,孟德机敏,文台勇烈,定远果敢……他们都是人杰。但正因他们是人杰,才更不能让他们变成第二个梁冀,第二个窦宪。”
他走回御案前,手指拂过案上那方传国玉玺:“新政推行至今,每一步都在打破旧有的利益格局。度田动了豪强,科举动了士族,军改动了几代将门……如果朕不把军权牢牢握在手中,不把功臣妥善安置,那么任何一点风吹草动,都可能让一切前功尽弃。”
荀彧深深一揖:“陛下深谋远虑,臣等不及。”
“深谋远虑?”刘宏苦笑,“不过是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罢了。好了,不说这些。你方才说度田完成九成,还有一成在何处?”
“主要在益州南部和交州新附之地。孙将军已派人协助地方官清查,预计开春前可完成。”
“好。”刘宏点头,“待全国田亩数据齐全,户部要尽快制定新的赋税方案。记住原则——田多者多纳,田少者少纳,无田者不纳。要让百姓真正尝到新政的甜头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荀彧退下后,殿内只剩下刘宏一人。
他走到殿外廊下,风雪扑面而来。远处洛阳城的万家灯火在雪幕中晕开,像一颗颗朦胧的星辰。
三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雪夜,他力排众议颁布《度田令》。那时朝堂上反对声如潮,宫门外甚至有士子跪谏。三年后的今天,反对声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万民欢呼,是“帝国双璧”的威名,是前所未有的疆域与自信。
但刘宏清楚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新政的骨架已经搭起,血肉正在生长。而要让这个新生的帝国真正健康运转,还需要更精密的制度设计,更需要一代甚至几代人的坚守。
“陛下,夜深了,该安寝了。”内侍小心翼翼地上前。
刘宏点点头,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的洛阳。
明日,还有明日的朝会,明日的政务,明日的挑战。
但今夜,且让这座帝国,在胜利的欢庆中,暂歇片刻。
风雪愈急,掩盖了宫殿的轮廓,也掩盖了这座帝都之下,那些涌动暗流与未解难题。而历史,就在这雪夜中,悄然翻过了又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