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茶马互市羁縻策(2/2)
学汉人的本事,用汉人的规矩,壮大自己的部落。等到有一天……
他望向南方,那里是长城,是汉朝。
总有一日,乌桓人不会只做听话的羊。
九月初,刘宏收到了一份特殊的密报。
不是来自北疆都护府,也不是来自互市监,而是荀彧通过御史暗行的渠道,单独呈递的。
“陛下,这是互市首月的情报汇总。”荀彧面色凝重,“除了明面上的交易数据,暗行还发现了些……有趣的事情。”
刘宏展开绢帛,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:
乌桓蹋顿私下接触汉人工匠,询问冶铁之法,被婉拒后仍不死心,试图用重金收买。
南匈奴左贤王使者暗中打听火药配方,称愿以千匹良马交换。
三个鲜卑残部联合,试图绕过互市,从汉商手中走私铁器,已查获两起,涉事汉商下狱。
羌人部落代表提出,想学习汉人筑城、农耕技术……
“有意思。”刘宏笑了,“胡人不傻啊,知道光买成品不行,还想学技术。”
“陛下,此事需警惕。”荀彧道,“冶铁、筑城、火药,皆是国之重器。若被胡人学去,恐生后患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彻底封锁,不教不卖?”
“臣以为……可有限度开放。”荀彧显然深思熟虑过,“农耕、畜牧改良、普通医术,这些可教。既能示恩,又能真正改善胡人生计,让他们更依赖汉地物资。但冶铁、火药、筑城核心技法,必须严控。”
刘宏点头,又问:“那乌桓蹋顿的事,你怎么看?”
“此子野心不小,但正因如此,或可利用。”荀彧道,“臣建议,明年互市增设‘学堂’,教胡人贵族子弟汉话、汉字、简单算学。蹋顿若来,就让他学。学得越多,对汉文化越认同,将来……”
“将来或可为朕所用,甚至控制乌桓。”刘宏接话,“好。这事你去办。学堂就设在互市旁边,教些皮毛,但要做足姿态。告诉那些胡人贵族:朕视他们如子民,愿教化他们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刘宏走到窗前,秋日的洛阳天高云淡。他忽然问:“文若,你说百年之后,史书会如何写这互市?”
荀彧想了想:“当写陛下以茶马羁縻胡人,固北疆安宁。”
“不够。”刘宏摇头,“朕要的,不仅是羁縻,是同化。互市不只是做生意的地方,应该是汉文化输出的大门。胡人来了,喝茶用汉碗,交易用汉钱,读书识汉字,生病找汉医……十年,二十年,他们会变成什么样?”
荀彧恍然:“他们会习惯汉家生活方式,认可汉家文明,最终……真正成为汉朝子民。”
“所以互市要扩大。”刘宏转身,目光灼灼,“不仅要交易货物,还要传播文化。明年开春,让蔡邕选一批蒙学教材,送到互市学堂。再派几个说书先生,去讲《史记》《汉书》,讲忠孝节义。”
“可胡人未必爱听……”
“那就换成他们爱听的形式。”刘宏笑了,“把霍去病北伐的故事编成草原长调,把苏武牧羊改成胡琴曲子。文化这东西,硬塞不行,得让他们自己感兴趣,自己来学。”
荀彧深深一躬:“陛下深谋远虑,臣不及。”
这时,太监来报:糜竺求见。
片刻后,掌管互市监的大司农糜竺匆匆入殿,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“陛下!大喜!”糜竺顾不上礼仪,“互市首月净利一千二百金!这还只是河套一处!若云中、辽东、凉州互市全开,每年可为国库增收万金!”
刘宏和荀彧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“糜卿别急。”刘宏示意他坐下,“钱要赚,但更要赚得长远。朕问你,若胡人某天不来了,互市怎么办?”
糜竺一愣:“这……他们不可能不来,需要我们的茶盐……”
“需要是一回事,来不来是另一回事。”刘宏正色道,“所以我们要让他们来了就不想走,走了还得回来。互市不仅要交易,还要有客栈、酒肆、戏台、浴堂……要变成一个草原上的‘小洛阳’,让胡人来了能享受,享受惯了,就离不开了。”
糜竺眼睛越瞪越大,最后拍案叫绝:“陛下圣明!臣这就去办!明年开春,互市增建胡人客栈、汉式酒馆,再请几个西域舞姬、杂耍艺人……”
“记住,”刘宏叮嘱,“享受可以给,技术要控制。分寸你要拿捏好。”
“臣明白!”
糜竺兴冲冲退下后,荀彧轻声道:“陛下,糜竺是商才,但过于重利。互市羁縻乃国策,臣担心他为了赚钱,放松管制……”
“所以让你盯着。”刘宏道,“互市监归大司农,但情报、监察归尚书台。两条线,互相制衡。”
秋风吹入殿中,带来桂花的香气。
刘宏深吸一口气,忽然道:“文若,你说这互市像什么?”
荀彧摇头。
“像织网。”刘宏望向北方,“以前我们治胡,靠的是长城,是刀剑,是硬碰硬。现在,我们用互市织一张网,用茶、盐、铁、文化、享受……一点点把他们网住。刀剑会生锈,长城会倒塌,但这张网,会越织越牢。”
他停顿片刻,声音低沉下去:
“等到有一天,胡人习惯了喝汉茶、用汉器、说汉话、过汉节……那时,北疆才真正太平了。”
殿外传来钟声,悠扬绵长。
荀彧忽然想起《孙子兵法》里的一句话:不战而屈人之兵,善之善者也。
陛下正在做的,或许就是这样的善之善者。
九月末,河套互市。
夜市初开,灯笼挂满了八条街道。汉商卖起了热汤饼、烤羊肉,胡人摆出自酿的马奶酒。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,开始讲“霍骠骑封狼居胥”,通译在一旁用胡语解说,围听的胡人越来越多。
市易司三楼,王主事却眉头紧锁。
他面前摊开一份账簿,上面记载着最近十天的铁器交易。按说各部落额度有限,交易应该平稳。但账簿显示,有三个丙等部落——都是鲜卑残部——铁器购买量明显下降。
这不对劲。鲜卑人最缺铁,往年私市上,他们愿意用两匹马换一把刀。现在额度虽然少,但也该早早用光才对。
王主事叫来副手:“这三个部落,最近有什么异常?”
“回主事,他们的人还是常来互市,但多在茶盐区,很少来铁器区。而且……”副手压低声音,“有暗桩汇报,看见他们的人私下接触几个汉商,在城外荒滩碰面。”
“查!”王主事拍案,“带一队兵,盯紧那几个汉商。若真有走私,人赃并获!”
“是!”
副手退下后,王主事走到窗前。夜市灯火辉煌,胡汉混杂,笑语喧哗。这繁荣是他一手经营起来的,绝不能让人毁了。
他想起离京前,荀令君的嘱咐:“互市是陛下的棋,你是棋眼。棋眼若瞎,满盘皆输。”
此时,互市外的荒滩上。
三个披着斗篷的鲜卑人正与一个汉商会面。汉商从马车里搬出两口木箱,打开,里面不是铁器,而是……
“这是你们要的东西。”汉商声音沙哑,“五十把弯刀,二十副皮甲。钱呢?”
鲜卑首领掀开斗篷,露出一张刀疤脸。他拍了拍手,族人牵来十匹马,马上驮着皮袋。
“三百金,都在这里。”
汉商验过钱,点头。正要交货,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!
“官兵来了!快走!”
鲜卑人翻身上马,汉商驾车欲逃。但四面八方都亮起火把,一队汉军骑兵已将他们团团围住。
王主事策马而出,冷眼看着那汉商:“张老三,朝廷待你不薄,互市给你摊位,你却敢走私军械!”
张老三面如死灰。
刀疤脸鲜卑首领却忽然笑了,用生硬的汉语道:“王主事,这批货,不是我们要的。”
王主事皱眉。
“是有人……托我们买的。”刀疤脸从怀中掏出一块铁牌,扔了过去。
火把照耀下,铁牌上刻着一个字。
一个让王主事瞳孔骤缩的字。
他猛地抬头,死死盯着刀疤脸:“你们在为谁办事?”
刀疤脸不答,只是笑。笑声在荒滩夜风中,阴冷如鬼。
远处互市的灯火依旧辉煌,但王主事知道,这片看似平静的草原下,暗流已经开始涌动。
有人,不想让互市这么顺利。
有人,在暗中布局。
他握紧那块铁牌,牌上的字烫手。
那是一个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