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茶马互市羁縻策(1/2)
七月流火,河套平原的晨风却已带着凉意。
五原郡北,黄河拐弯处新筑的土城城头,“茶马互市”四个隶书大字在朝阳下泛着新漆的光泽。城是四方城,夯土墙高不过两丈,占地却极广——东西南北各三里,城内纵横八条街道,店铺摊位已搭起七七八八。最醒目的是城中央那座三层木楼,楼顶飘扬着玄色汉旗,旗下一块匾额:市易司。
辰时三刻,城门大开。
早已等候在城外的胡人车队如开闸洪水般涌入。乌桓人赶着成群的马匹,马背上还驮着捆扎整齐的毛皮;南匈奴人牵着骆驼,驼铃叮当,驼峰两侧挂着风干的牛羊肉、奶酪块;鲜卑残部来的人少,却带来草原上最珍贵的白狼皮、金雕翎。
汉商这边也不遑多让。来自蜀地的茶砖码成小山,江南的绢帛堆叠如云,豫州的陶器、青州的盐、兖州的铁锅——当然,铁器仅限于农具和炊具,刀剑甲胄一律禁售。
“都听好了!”市易司主事站在木楼前高台上,敲响铜锣,“交易按《互市章程》:马分三等,上等战马一匹换茶二十斤或绢三十匹,中等驭马换十五斤或二十匹,下等驮马换八斤或十二匹!毛皮按品相定价,当场验货,钱货两讫!”
通译用胡语高声重复。
胡人队伍中,一个披着黑狼皮大氅的乌桓大汉眯起眼睛。他是乌桓大人丘力居的侄子,名叫蹋顿,今年二十六岁,是部族里最精明的年轻人之一。
“二十斤茶换一匹上马?”蹋顿用乌桓语对同伴低声道,“去年在私市,能换二十五斤。”
“可私市风险大,被汉军抓到要杀头。”同伴努了努嘴,“你看那边——”
城门口,一队汉军持弩而立,弩箭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城墙上还有了望塔,塔上旗帜分明,随时可以示警。
蹋顿哼了一声,却也没再多说。他翻身下马,走向验马区。那里已有汉朝的马官拿着尺子、掰开马嘴看牙口、按捏马背测膘情。
“这匹,上等。”马官在一块木牌上写了个“上”字,挂在马脖子上。
“这匹,中等偏上……算你上等吧。”马官看了眼蹋顿腰间的乌桓贵族佩刀,给了个人情。
十匹马验完,七匹上等,三匹中等。蹋顿拿着木牌走到交易区,汉商早已等候。他选了茶砖——乌桓人嗜茶如命,草原上缺乏蔬菜,茶能解油腻、防疾病,比绢帛实用。
交易很快完成。蹋顿看着族人将茶砖装上马车,忽然问那汉商:“有铁锅吗?”
汉商指了指不远处的铁器区:“有,但要额外申请。你是乌桓贵族?”
蹋顿亮出腰牌。
汉商点点头:“去市易司三楼,找王主事。贵族可限量购买铁锅、铁犁,但要登记部落、姓名、购买数量,每年限购一次。”
还要登记?蹋顿皱了皱眉,但还是走向木楼。
三楼的景象让他吃了一惊。整层楼像极了官府衙门,有文吏伏案记录,墙上挂着巨大的地图,地图上插着不同颜色的小旗——红色代表乌桓,蓝色匈奴,黄色鲜卑,绿色羌人。
王主事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士,抬头看了蹋顿一眼:“乌桓蹋顿?丘力居大人的侄子?你部今年可有购铁额度。”
“额……额度?”蹋顿愣住了。
“按《互市章程》,归附部落按人口、忠诚度分甲乙丙三等。甲等部落每年可购铁器千斤,乙等六百,丙等三百。”王主事翻看簿册,“你部是甲等,今年还剩……四百二十斤额度。要买什么?”
蹋顿心头一震。汉人连各部能买多少铁都算好了!
“铁锅十口,铁犁五具。”他定了定神说。
“铁锅每口重八斤,铁犁每具重十二斤,合计一百四十斤。”王主事提笔记下,“还剩二百八十斤额度,要买别的吗?”
蹋顿摇头。王主事便开具一式三份的票据,一份给蹋顿,一份存档,一份要送往洛阳尚书台。
“拿着这个去铁器区提货。”王主事将票据递过,忽然压低声音,“蹋顿头领,提醒一句:出了互市,铁器不得转卖,尤其不能卖给鲜卑残部。朝廷会不定期查验,若发现超额铁器……后果你知道。”
蹋顿接过票据,纸张很薄,上面的汉字他一个不识,但鲜红的官印刺眼。
下楼梯时,他听到两个文吏在廊下低语:
“今天来了三十七个部落,交易额预计超五千金……”
“马匹已登记六百二十匹,其中上等战马两百匹,这批马送到洛阳,足够组建两个骑兵营……”
“要我说,这互市妙啊。胡人得了茶盐过日子,咱们得了战马强军队,还摸清了各部落底细……”
蹋顿脚步顿住,背脊渗出冷汗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这互市根本不只是交易,是汉人伸进草原的一只手,摸着各部的脉搏,数着各部的家底,控制着各部的命脉——茶、盐、铁。
走出木楼时,阳光刺眼。蹋顿看着热闹的市集,看着喜笑颜开的族人,看着满载而归的汉商,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这繁荣之下,是看不见的绳索,正一点点套上草原的脖子。
七月底,第一份互市账册送到尚书台。
荀彧连夜核算,天亮时带着两个黑眼圈入宫觐见。
“陛下,互市首月,交易额六千金。得马两千三百匹,其中上等战马八百匹,中等一千,下等五百。毛皮、肉类、乳制品等折价约三千米金。”荀彧将账册摊开,“支出方面,茶砖三万斤,绢帛五万匹,铁器三千斤——都是农具炊具。”
刘宏正在用早膳,闻言放下筷子:“铁器只出了三千斤?”
“按章程,分三等额度发放。乌桓、南匈奴这些甲等部落额度高些,鲜卑残部丙等,每年只有三百斤。”荀彧道,“而且铁器交易全程登记,谁买了多少、用来做什么,都有记录。一旦发现超额,立刻断供。”
“马匹呢?战马成色如何?”
“比预期的好。”荀彧难得露出笑容,“乌桓人养马确实有一手。八百匹上等战马已送往洛阳西苑马场,陈墨的弟子正在研究配种。若能用乌桓马与凉州马杂交,或许能培育出更优战马。”
刘宏擦了擦手,走到悬挂的北疆地图前。地图上新标了许多红点,每个红点代表一个参与互市的部落,旁边标注着人口、牲畜数量、交易额等数据。
“文若,你看这是什么?”刘宏指着地图。
荀彧趋前:“是各部落分布及实力图。”
“不,”刘宏摇头,“这是草原的命脉图。以前我们要了解胡人动向,靠斥候冒险侦查,还不一定准确。现在呢?他们自己把家底亮给我们看——缺茶了,说明部落困顿;买铁多了,就要警惕;马匹卖得急,可能是遭了灾需要救急……”
他转身,目光锐利:“这互市,表面是做生意,实则是情报网、是控制阀、是羁縻索。胡人离不开我们的茶盐,就需要年年朝贡、岁岁来市。来了,就得守我们的规矩。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荀彧道,“而且臣发现,各部落为了争取更高的‘等级额度’,已经开始竞争。乌桓人主动举报了两个私下卖铁给鲜卑的小部落,南匈奴则送来了三十匹良马作为‘忠诚献礼’。”
“分化之术,自古有之。”刘宏坐回御案,“但还不够。传旨:明年起,互市增设‘贡献榜’。每年交易额前三的部落,首领可入洛阳朝见,朕亲自赏赐;对朝廷有特殊贡献的——比如献良马种、报敌情、助剿匪——额外增加铁器额度。”
荀彧记下,又道:“不过陛下,有一事需警惕。互市利润巨大,已有汉商私下联络胡人,想绕过市易司直接交易。虽然现在查获不多,但长此以往……”
“那就立法。”刘宏断然道,“拟《边贸专营令》:茶、盐、铁器,只准通过官方互市交易,违者以走私论处,货没官,人充军。举报者,赏没货三成。要让那些商人知道,这钱不是谁都能赚的。”
“那……各郡县自己的边市?”
“一律并入互市体系。”刘宏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,“河套互市是第一个试点,接下来要在云中、辽东、凉州设第二、第三、第四互市。所有互市统归大司农下设‘互市监’管理,各地市易司主事由朝廷直接任命,三年一换,防止与地方勾结。”
荀彧心中暗惊。陛下这是要把边贸彻底国有化,变成朝廷的财源和武器。
“还有,”刘宏想起什么,“让陈墨派几个弟子去互市,教胡人改良牧草、防治畜疫。再派医官,免费给胡人治些常见病。要让他们知道,跟着汉朝,不仅能做生意,还能过好日子。”
“陛下仁德。”荀彧由衷道。
“不是仁德,是算计。”刘宏笑了,“文若,你说草原上什么最可怕?不是汉军的刀剑,是冬天的一场雪灾,是牲口的一场瘟疫。我们帮他们解决了这些,他们就会依赖我们。依赖久了,就成了习惯。习惯久了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荀彧懂了。
习惯久了,就再也离不开了。
就像茶。三十年前,草原上没几个人喝茶。现在呢?三天不喝,浑身难受。
八月中,蹋顿带着换来的物资回到乌桓王庭。
丘力居坐在虎皮大椅上,听完侄子的汇报,久久不语。这位五十岁的乌桓大人脸上有一道刀疤,从眉骨划到嘴角,是年轻时与鲜卑厮杀留下的。
“汉人的互市……真有那么好?”丘力居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东西是好东西。”蹋顿将茶砖、铁锅、盐块一一摆出,“茶是上等蜀茶,盐是青州海盐,铁锅厚实,能用十年。价格也比私市公道。”
“那你在担心什么?”
蹋顿单膝跪地:“叔父,我担心的是,咱们乌桓人的命脉,正在一点点交到汉人手里。”
他详细说了互市的规矩:分级额度、登记造册、限量购买。说到最后,声音发沉:“汉人知道我们有多少人、多少马、需要多少茶盐铁。他们就像草原上的牧羊人,我们是羊。给草吃,我们就活着;不给,我们就得饿死。”
丘力居抚摸着茶砖,眼神复杂:“可我们能怎么办?不交易?族人要喝茶,要用铁锅煮肉,要用盐腌肉过冬。鲜卑败了,西域商路被汉军控制,除了汉人,我们还能找谁?”
帐内陷入沉默。
良久,丘力居缓缓道:“二十年前,你父亲战死时对我说:乌桓要想活下去,就得像草原上的狼,既敢咬人,也懂得躲箭。汉人强时,我们低头;汉人弱时,我们抬头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帐边,望着外面的草原:“现在汉人出了一个厉害的皇帝,十年时间,平黄巾、清宦官、败鲜卑、通西域。这样的汉朝,比汉武帝时也不差。我们低头,不丢人。”
“可这样下去,乌桓还是乌桓吗?”蹋顿忍不住道。
“那你就想办法。”丘力居转身,盯着侄子,“汉人有句话:师夷长技以制夷。他们用互市控制我们,我们就学他们的本事。你不是说互市里有汉人工匠、医官吗?去学!学怎么冶铁,学怎么治病,学怎么筑城!”
蹋顿眼睛一亮。
“还有,”丘力居压低声音,“各部落都在争汉人的‘甲等’名额。你带些礼物,去找那个王主事,打点关系。咱们乌桓不仅要甲等,还要做甲等里的第一。有了更高的额度,更多的铁,更强的实力……将来才有说话的底气。”
“侄儿明白!”
“但要小心。”丘力居按住蹋顿的肩膀,“汉人聪明,别让他们看出咱们的意图。表面上,要恭顺,要感恩,要争做‘归附典范’。懂吗?”
蹋顿重重点头。
走出大帐时,夕阳西下,草原一片金黄。蹋顿握紧腰刀,心中那股被束缚的感觉仍在,但多了几分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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