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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章 段颎定策破联军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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漠南的黄昏来得迟,酉时过半,西边天际还挂着最后一抹绛红。

鲜卑大营的余烬未冷。烧了整整一天一夜的火场此刻只剩下零星火点,在渐起的晚风中明明灭灭,像巨兽垂死时不甘闭上的眼睛。黑烟不再冲天,化作低伏在地面的灰霭,混着焦糊味和另一种更刺鼻的味道——那是烧焦的人畜皮肉散发的气味,闻久了会让人作呕。

段颎站在大营残存的栅门处,脚下踩着半截烧黑的木桩。老将军的甲胄上沾满烟灰,面颊被火场热浪烤得发红,但他站得笔直,像一根钉进草原的铁桩。

“清点完了?”他没有回头。

身后,曹操正用湿布擦拭脸上的血污——那是几个顽抗的鲜卑贵族溅上的。这位年轻将领此刻眉宇间透着疲惫,但眼神依然锐利如刀。

“清点完了。”曹操扔掉染红的布巾,“大营原驻军两万三千余。昨夜火攻、今晨突击,毙敌约八千,俘五千。余者溃散逃入草原,多是乌桓和匈奴别部的人马。”

“鲜卑本部呢?”

“鲜卑战死约四千,被俘两千。和连的亲卫队拼死断后,掩护贵霜使者和几个部落贵人从西北遁走。”曹操顿了顿,“不过……他们没带走多少东西。”

段颎终于转过身,花白的眉毛挑了挑:“什么意思?”

“粮草烧了七成,军械尽毁,战马要么烧死要么逃散。”曹操的嘴角扯出一丝冷峻的弧度,“最重要的是,我们在中军大帐废墟里找到了这个。”

他从怀中掏出一件用皮袋包裹的物事。解开系绳,里面是一卷烧焦边缘的羊皮,以及几块青铜铸造的令牌。

段颎接过羊皮。虽然边缘碳化,但中间部分保存尚好。上面用鲜卑文和另一种扭曲文字并列书写——又是那种弯月托星辰的徽记旁的文字。

“贵霜文?”老将军皱眉。

“末将找随军通译看过了。”曹操压低声音,“不是贵霜文。通译说……像是更西边的文字,可能来自安息,甚至……大秦。”

段颎的手指猛然收紧,羊皮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啦声。

大秦。

这两个字在汉家朝廷有着特殊的分量。那是传说中的西方巨国,与大汉并立于世,却远隔万里,只在张骞凿空西域的记载里有过惊鸿一瞥。如今,它的文字出现在漠南鲜卑大营?

“还有这些令牌。”曹操指着那几块青铜牌。每块约巴掌大小,正面浮雕着狼头图案,背面则刻着不同的符号。“鲜卑万夫长的调兵令。一共七块,对应七个部落。但奇怪的是……”

他拿起其中两块,并排放在段颎面前。

两块令牌的狼头雕刻略有差异。一块的狼耳直立,另一块的狼耳下垂;一块的狼口大张,另一块的狼口微闭。雕刻手法也明显不同,前者粗犷豪放,后者精细写实。

“这不是一批铸的。”段颎一眼就看出问题,“也不是一个匠人雕的。”

“正是。”曹操点头,“末将审问了几个被俘的鲜卑百夫长。他们说,这七个部落虽然都奉和连为单于,但彼此间从去年开始就……不太对付。”

“因为贵霜?”

“不止。”曹操的眼神变得深邃,“乌桓人掺和进来了。还有匈奴右部的一些残兵。和连为了凑够南侵的兵力,把能拉的都拉上了。但这些部落各怀鬼胎——鲜卑想重新称霸草原,乌桓想趁火打劫,匈奴残部想夺回河套故地。至于贵霜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

段颎沉默良久。晚风掠过火场,卷起灰烬打着旋升空,像无数灰色的魂灵在起舞。远处传来汉军士卒打扫战场的号子声,以及伤员的呻吟声,混在一起,谱写出一曲胜利后的苍凉。

“传令。”老将军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,“全军在营外三里扎寨,不得入此火场。斥候营撒出去,方圆五十里内,我要知道每一支溃兵的去向。还有——”

他盯着曹操:“把荀彧叫来。再把李敢、王平那几个能喘气的都叫来。中军帐……不,随便找顶没烧坏的帐篷。今晚,议事。”

戌时三刻,一顶临时搭建的牛皮大帐里,油灯昏黄。

帐中坐了七八个人。段颎居主位,左手边是曹操、李敢、王平等将领,右手边则是荀彧——这位尚书台派来的谋士一路随军,主要负责文书和后勤,但每逢重大决策,段颎总要听听他的意见。

油灯在帐中投下晃动的影子。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,但眼睛都亮着——那是经历大战后特有的亢奋与警惕交织的状态。

“情况都清楚了。”段颎开门见山,用刀鞘在地面上画了个粗略的图,“鲜卑大营已破,但和连跑了,贵霜使者跑了,七部落的贵人跑了一大半。更重要的是,溃兵散入草原,咱们抓不完,也追不尽。”
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每个人:“说说看,接下来怎么打。”

李敢第一个开口。这位悍将腿上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,但说话时还是疼得龇牙咧嘴:“打什么打?咱们连战连捷,鲜卑主力已溃。依末将看,就该一鼓作气,直捣漠北王庭!把和连的老窝端了,看他还怎么蹦跶!”

王平摇头:“李将军勇则勇矣,但欠考虑了。我军连番苦战,士卒疲惫,粮草虽缴获一些,但支撑不了长途奔袭。更何况……”他看向段颎,“大将军,末将以为,溃兵不是抓不完,而是不能抓完。”

“哦?”段颎挑眉,“说来听听。”

“鲜卑、乌桓、匈奴残部混在一起溃逃,看似杂乱,实则是他们的保命之法。”王平是弩兵统领,心思比李敢细腻得多,“咱们若全力追剿,这些溃兵被逼急了,反而会抱团死战。但若网开一面,他们就会……各自逃命。”

帐中安静下来。

曹操忽然笑了,笑声很轻,却让所有人侧目。

“王将军说到点子上了。”他接过话头,“末将今日审俘,发现一个有趣的事——那些溃兵逃命时,鲜卑人往北逃,乌桓人往东逃,匈奴残部往西逃。他们连逃命都不一起逃。”

“因为本来就不是一条心。”荀彧终于开口。这位谋士一直安静听着,此刻声音平缓,却字字清晰,“鲜卑是主谋,乌桓是帮凶,匈奴残部是趁势而为。如今主谋败了,帮凶自然想撇清关系,趁火打劫的更是只想保全自身。”

他顿了顿,从袖中掏出一卷竹简——那是随军文吏记录的缴获物资清单。

“大火烧毁了不少东西,但也留下些痕迹。乌桓各部此次南侵,带的粮草明显比鲜卑少,兵器甲胄也更简陋。他们更像是……被鲜卑硬拉来的。至于匈奴残部,更是连像样的旗帜都没有,用的是抢来的汉军旧旗改的。”

段颎的手指又开始敲击刀鞘。这是他的习惯,思考时总会这样。

“所以,”老将军缓缓道,“这些联军,看着声势浩大,实则一盘散沙。鲜卑想当老大,乌桓想捞好处,匈奴残部想浑水摸鱼。而贵霜……”他看向曹操,“那些使者,是在哪边帐篷里发现的?”

“中军大帐旁,单独的小帐。”曹操回答,“守卫都是鲜卑精兵,乌桓和匈奴的人靠近都会被驱赶。”

“明白了。”段颎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,“贵霜只认鲜卑,或者说,只认和连。乌桓和匈奴,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工具,是耗材。”

帐中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。

李敢挠挠头:“那咱们到底打不打?”

“打。”段颎说得很干脆,“但不是硬打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帐壁悬挂的地图前。那是陈墨工兵营最新绘制的漠南详图,上面标注着山川河流、部落草场、乃至季节性迁徙路线。

“你们看。”段颎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“鲜卑溃兵北逃,必经野狐岭一带。乌桓东归,要过黑水河。匈奴残部西窜,得走狼山隘口。这三条路,彼此相距……至少一百五十里。”

他转过身,帐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
“他们分开了,咱们就不能让他们再合起来。”老将军的声音低沉,却带着金铁交击般的质感,“鲜卑是主谋,打就要打疼。所以北路军,我亲自带。曹操——”

“末将在!”

“你率五千轻骑,东进黑水河。不要硬打,但要拦住乌桓人东归的路。记住——多竖旗帜,多扬尘土,让乌桓人以为咱们主力东移了。”

曹操眼睛一亮:“虚张声势,围而不攻?”

“正是。”段颎点头,“乌桓人本就心存观望,见我军势大,第一反应必是自保。你只需拖住他们三日,三日之后,派人传话——就说大汉天子有好生之德,只要乌桓各部就此退兵,不再助纣为虐,过往之事,可既往不咎。”

荀彧抚掌:“妙!乌桓本就是墙头草,见鲜卑大势已去,又见我军网开一面,必生二心。届时他们不退兵,也要退兵了。”

“那西边的匈奴残部呢?”王平问。

段颎看向李敢。

李敢愣住:“大将军,末将这腿……”

“又不是让你骑马冲锋。”段颎难得露出一丝笑意,“给你两千步卒,五百弩手,再加陈墨拨给你的二十架床弩。西进狼山隘口,不必进去,就在隘口外扎营。每日操练,箭靶要多射,鼓要敲得响,要让隘口那边的匈奴人知道——汉军来了,而且很多。”

李敢恍然大悟:“末将明白了!就是吓唬他们!”

“不止吓唬。”段颎的笑容转冷,“匈奴残部人最少,也最惜命。他们在河套被咱们打怕了,如今见鲜卑败了,第一个念头就是跑。你只需堵住他们最方便的那条路,他们自然会……另寻出路。”

“另寻出路?”李敢不解。

曹操却听懂了,接口道:“匈奴残部若想活命,只有两个选择:要么硬闯狼山隘口,跟李将军死磕;要么……掉头往南,投降。”

帐中一片寂静。

投降。

这两个字在草原上有特殊的分量。不是战败被俘的投降,而是主动归附的投降。这意味着要交出兵器,献上贡品,遣子入质,从此受汉家节制。

“他们会降吗?”王平有些怀疑。

“会。”这次回答的是荀彧。谋士捻着胡须,眼中闪着洞悉世情的光,“匈奴自武帝时便一分为二,南匈奴内附已近二百年。这些残部多是当年北匈奴溃散后的余孽,在草原上游荡,既要躲避鲜卑吞并,又要防备汉军清剿,日子本就难过。如今见鲜卑倒了,汉军势大,聪明人就知道该怎么选。”

段颎接回话头:“所以李敢的任务,不是打,是逼。逼他们做选择。至于怎么选……”老将军冷哼一声,“他们不傻。”

帐中战略已定。北击鲜卑主力,东慑乌桓,西逼匈奴——重点打一个,威慑分化两个。这是典型的“擒贼擒王,敲山震虎”。

但曹操忽然想起什么:“大将军,那贵霜……”

段颎沉默了片刻。

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,让那张本就刚毅的脸更显冷硬。

“贵霜的人跑了,但跑不远。”老将军缓缓道,“和连要逃命,必往北。北边是鲜卑王庭,也是……贵霜使者来时的路。”

他走到帐中那张简陋的木案前,上面摊着那卷烧焦的羊皮,以及几块青铜令牌。

“这些令牌,七个部落,七种雕工。”段颎的手指抚过令牌上各异的狼头,“说明什么?说明和连这个单于,当得并不稳。七个部落表面臣服,实则各有心思。而贵霜使者选择在这个时候接触和连……”

他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凛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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