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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和连聚兵阴山下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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阴山以北三百里,白海子。

这里不是真正的大海,而是一片广袤的咸水湖。夏季时湖水湛蓝,倒映着阴山雪峰,湖畔水草丰美,是上佳的牧场。但此刻是二月末,湖面还封着厚厚的冰,冰上覆盖着去岁的枯草和今冬的积雪,远远望去,白茫茫一片,故而得名“白海子”。

湖畔扎着数以千计的帐篷,呈环形分布,如草原上突然长出的巨型蘑菇群。帐篷大多是灰褐色的毛毡制成,粗犷简陋,但中央那顶金色大帐却格外显眼——帐顶矗立着一杆三丈高的苏鲁锭长矛,矛缨是九束黑牦牛尾,在寒风中猎猎作响。帐门悬挂着狼头皮旗,狼眼以红宝石镶嵌,即便在阴天也泛着血色的光。

这便是鲜卑大单于和连的王帐。

帐内,炭火烧得正旺,铜盆里炖着大块羊肉,油脂在汤面上滚动,散发出浓郁的腥膻味。和连盘腿坐在虎皮垫上,面前摆着一只镶银木碗,碗中是发酵的马奶酒,酸涩刺鼻,但他喝得面不改色。

这位鲜卑大单于今年三十有六,正是草原男人最鼎盛的年纪。他继承了父亲檀石槐的高大骨架,肩宽背厚,手臂粗如牛腿,但脸上却没有檀石槐那种鹰视狼顾的锐气,反而多了几分阴郁和浮躁。他留着浓密的络腮胡,胡须间掺杂着些许灰白,眼袋深重,眼白布满血丝——这是长期酗酒和焦虑的痕迹。

“秃发乌孤死了。”

和连开口,声音沙哑如磨砂。他说的是鲜卑语,帐内七八个部落首领都能听懂。这些首领年龄各异,装束不同,有的披狼皮,有的穿铁甲,有的戴骨饰,但此刻都低着头,不敢直视和连的眼睛。

“两千精骑,去骚扰汉军渡口,回来的不足三百。”和连端起木碗,又灌了一大口马奶酒,酒液从嘴角溢出,顺着胡须滴落,“秃发部是东部鲜卑最善战的部落之一,秃发乌孤是我亲自任命的万夫长。现在,他死了,他的勇士像羔羊一样被汉人宰杀。”

帐内一片死寂。只有炭火噼啪作响,羊肉在锅里咕嘟冒泡。

打破沉默的是个独眼老者。他坐在和连左下首,身穿褪色的羊皮袄,腰间挂着一柄弯刀,刀鞘磨损得露出木芯。他是慕容部的老首领慕容坦,今年六十有三,经历了檀石槐统一鲜卑的全过程,在诸部中威望极高。

“大单于,”慕容坦缓缓开口,声音干涩如枯草摩擦,“秃发乌孤轻敌冒进,中了汉军埋伏,这是他的过错。但汉军能在白渠水一夜架桥,这……非同小可。”

和连眼皮跳了跳:“说下去。”

“老朽年轻时随老单于打过汉人。”慕容坦的独眼望向帐外,仿佛穿透毛毡,看到了遥远的过去,“汉军善于筑城、修路、架桥,这是他们的长处。但塞外作战,天时地利在我。春融时节,河水暴涨,浮冰横行,正是阻敌的天险。按常理,汉军要渡白渠水,至少需五日,且要折损不少兵力。”

他顿了顿,转向和连:“可现在,他们一日夜就架起了浮桥,而且是在我军袭扰之下。这意味着两件事:第一,汉军准备极其充分,工具有奇巧之处;第二,他们的将领果决狠辣,敢于冒险夜渡。”

帐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几个年轻首领交换着眼神,有的不以为然,有的面露忧色。

“慕容长老的意思是,这支汉军和以前不一样?”说话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,他是宇文部的首领宇文护,今年才二十八岁,以勇悍闻名,但也以鲁莽着称。

“很不一样。”慕容坦点头,“老单于在世时常说,汉人如草原上的野火,看着吓人,但只要躲开锋芒,等他们粮尽自退,再追上去咬一口,就能吃得满嘴流油。可这次……”他摇头,“这次的火,怕是不好躲。”

宇文护嗤笑一声:“长老是被汉人吓破胆了吧?就算他们过了河又如何?阴山以北是我们的草原,每一道山沟、每一片草场我们都熟悉。汉人骑兵穿着重甲,在草原上跑三天就得累垮战马。等他们人困马乏,我们再去收割,就像收割秋草一样容易!”

几个年轻首领跟着点头,显然赞同宇文护的看法。

但慕容坦的独眼却眯了起来:“宇文护,你可知道汉军主帅是谁?”

“段颎。”宇文护不假思索,“一个老东西,当年在凉州杀了不少羌人。”

“还有副帅曹操。”慕容坦补充道,“此人去年平定中原叛乱,手段狠辣,用兵诡诈。更重要的是,汉军皇帝刘宏亲自坐镇中军——这在汉人历史上是极少见的。皇帝御驾亲征,意味着他们志在必得。”

和连忽然将木碗重重砸在案几上,碗中的马奶酒溅出大半。

“够了!”

他站起身,身高接近八尺,像一尊铁塔矗立在帐中。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,让那道从眉骨斜划到下巴的伤疤更显狰狞——那是十年前与乌桓人争牧场时留下的。

“父汗在世时,鲜卑诸部团结如铁板,东击夫余,西破乌孙,南压汉边,何等威风!”和连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,“如今父汗才去世几年?你们就开始各怀心思!慕容长老畏敌如虎,宇文护轻敌冒进,其他人在想什么?是不是都在盘算,如果这仗打输了,该带部众往哪个方向跑?啊?!”

最后一声吼,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
所有首领都跪伏在地,连慕容坦也垂下头:“大单于息怒。”

和连胸膛剧烈起伏,喘了几口粗气,才慢慢坐回虎皮垫。他盯着跪了一地的首领,眼神复杂——有愤怒,有不屑,但深处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。

他比谁都清楚,自己这个单于之位,坐得并不稳。

檀石槐有七个儿子,他是老三,既非嫡长,也非最能战。能当上单于,全靠母亲部落的支持和一些见不得光的谋划。这两年,几个兄弟虽然表面上臣服,但暗地里都在积蓄力量。西部鲜卑的拓跋部、中部鲜卑的乞伏部,对他的号令都是阳奉阴违。这次集结,他发的是“狼令”——鲜卑最高级别的征召令,按祖制,诸部必须尽发精锐前来。可到现在,拓跋部和乞伏部只派来三千老弱,真正的精锐都留在了自己的牧场。

内部不稳,外敌又至。

和连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。但他不能表现出来,一丝一毫都不能。

“都起来吧。”他挥了挥手,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秃发乌孤战死,是他轻敌,但也是为我鲜卑流尽了血。他的部众,由他的儿子秃发树机能统领,依旧为东部鲜卑万夫长。战利品分配时,秃发部多分一成。”

这是安抚。秃发部是东部大族,不能因为一次败仗就冷落。

果然,帐内气氛缓和了些。

“汉军已经渡河,前锋距此不到二百里。”和连环视众人,“诸位说说,这一仗,该怎么打?”

宇文护第一个开口:“大单于,汉军远来,粮草运输漫长。我们只需派轻骑不断骚扰其粮道,断其补给。等汉军粮尽,自然不战自溃。这是老单于常用的战法,百试百灵。”

慕容坦却摇头:“此一时彼一时。据探子报,汉军此次后勤极其严密,粮队有重兵护卫,沿途设补给站,还用了什么……四轮大车,运力远超从前。骚扰粮道,难有成效。”

“那就正面决战!”宇文护梗着脖子,“我们在白海子集结了八万骑,汉军渡河的不过十万,其中步兵占大半。草原野战,骑兵对步兵,优势在我!”

“八万骑?”慕容坦冷笑,“宇文护,你报个数目给大家听听。你宇文部来了多少骑?按狼令,你部该出八千精骑,实际来了多少?”

宇文护脸色一僵,支吾道:“五千……但都是百战精锐!”

“我部该出一万,实到六千。”

“我部该出五千,实到三千。”

几个首领纷纷报数,没有一个部落是足额派兵的。最后汇总下来,所谓八万骑,实际能战之兵,不过五万出头。

和连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
慕容坦叹了口气:“大单于,老朽说句实话。若是老单于在世,一声令下,各部莫敢不从,二十万铁骑旬日可聚。可现在……”他摇摇头,没再说下去,但意思所有人都懂。

你和你爹,差远了。

和连的手在案几下攥成了拳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但他脸上却挤出一个笑容:“慕容长老说得对,此战不能硬拼。所以我把大家召集到白海子,这里地形特殊,正是歼灭汉军的好地方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大帐中央。那里铺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,是鲜卑巫师用炭笔绘制的,粗糙但详细,标出了阴山以北的主要地形。

“诸位看。”和连指着白海子,“此处三面环山,只有南面是开阔地。汉军若来,必从南面进入。我们可以在这里布下口袋——宇文护,你率部在左翼山丘埋伏;慕容长老,你率部在右翼河滩埋伏;我自领中军,在白海子冰面上列阵。”

他顿了顿,手指点向地图上一个狭窄的山口:“等汉军主力进入盆地,拓跋部和乞伏部的援军就从这里杀出,截断他们的退路。届时,汉军前有我中军,左右有伏兵,后有堵截,十万大军,便是十万头待宰的羔羊!”

这个计划听起来很完美。几个年轻首领的眼睛亮了起来,连宇文护也连连点头。

但慕容坦的独眼却盯着地图,许久,才缓缓问道:“大单于,拓跋部和乞伏部的援军……何时能到?”

帐内瞬间安静。

和连嘴角抽搐了一下,勉强笑道:“我已派人传令,他们三日内必到。”

三日内必到?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。派往拓跋部和乞伏部的使者,已经走了十天,至今杳无音信。那两部摆明了是在观望,看汉军和和连谁更强,再决定站哪边。

慕容坦显然也看穿了这点,但他没有戳破,只是深深看了和连一眼:“既然大单于已有决断,老朽自当遵从。只是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“汉军狡诈,我们需防他们分兵。据探子报,渡河的汉军分为两部,段颎主力直奔白海子,但还有一支偏师,约万人,渡河后去向不明。”

“偏师?”和连皱眉,“多少人?谁统领?”

“大约一万两千人,主将是曹操。”慕容坦道,“这支军队渡河后连夜北上,消失在阴山余脉中。我们的探子跟丢了。”

“曹操……”和连念着这个名字,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。他虽然远在塞外,但也听说过中原的事。这个曹操平定黄巾、扫平叛乱,用兵以诡诈着称。这样一个人,带着一万多精兵消失在茫茫草原,绝不是好事。

“会不会是去袭击我们的牧场?”宇文护猜测,“汉人最擅长这招,派偏师深入后方,烧杀抢掠,动摇军心。”

“有可能。”和连沉吟,“但我们牧场的部众都已随军,留下的都是老弱妇孺,抢了也无大用。除非……”

他忽然想到什么,猛地看向地图,手指在上面快速移动,最后停在一个地方——狼居胥山。

那是鲜卑的圣山,历代单于的夏季王庭所在。山下有巨大的草场,囤积着各部上缴的过冬粮草、皮毛、以及最重要的……战马的马驹和母马。

如果曹操的目标是那里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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