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冰河架桥显工巧(2/2)
在秃发乌孤看来,这是一场轻松的狩猎。汉军正在渡河,工兵手无寸铁,护卫部队必然阵型散乱。他的骑兵只需一个冲锋,就能像镰刀割草一样扫平渡口,然后扬长而去。运气好的话,还能烧掉一些辎重,那可是大功一件。
所以他甚至没有仔细侦察,就率部发起了冲锋。两千匹战马在草原上奔腾,蹄声震天,气势如虹。
然后,他就撞上了一堵墙。
一堵由强弩和重盾组成的死亡之墙。
当鲜卑骑兵冲至河岸三百步时,汉军阵中突然响起一阵密集的机括声。那不是弓弦震动的声音,而是更沉重、更恐怖的声响——那是蹶张弩和腰引弩齐射的轰鸣!
第一波箭雨从汉军阵中腾起时,秃发乌孤甚至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。直到空中传来令人牙酸的破风声,直到前排骑兵连人带马被粗如枪杆的弩箭贯穿、钉死在地上,直到惨叫声和战马的悲鸣瞬间压过了冲锋的呼号,他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。
这不是散乱的护卫部队。这是严阵以待的精锐!
“散开!散开!”秃发乌孤声嘶力竭地大吼,但已经晚了。
第二波、第三波箭雨接踵而至。汉军弩手分成三排,轮番射击,箭矢几乎不间断地倾泻。鲜卑骑兵如同撞上了一场金属风暴,人马成片倒下。有些箭矢威力如此之大,竟然能连续穿透两三个人体,才失去动能。
仅仅三轮齐射,冲锋的锋锐就被彻底打断。至少三百骑倒在冲锋路上,人和马的尸体堆积成一道血腥的障碍,后续骑兵不得不绕行,冲锋的势头完全消散。
而这时,汉军的步兵方阵开始向前推进。
重盾在前,长戟在后,弓弩手在方阵间隙中继续抛射。方阵前进的速度不快,但极其稳健,像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,碾过一切敢于阻挡的敌人。
秃发乌孤的眼睛红了。他知道自己已经败了,败得如此彻底,如此耻辱。但草原汉子的血性让他无法就此撤退,他拔刀指向汉军阵中那杆“曹”字大旗:“儿郎们!随我杀穿敌阵,取敌将首级!”
残余的一千多骑发出绝望的咆哮,跟随主将发起了第二次冲锋。这一次,他们避开了正面的弩阵,试图从侧翼突破。
然后,他们遇到了汉军骑兵。
曹操一直按兵不动的两支骑兵,此刻终于出动。他们从左右两翼同时杀出,不是鲜卑人习惯的松散骑射阵型,而是紧密的楔形突击阵。前排骑兵皆披重甲,手持长矛,战马也配有皮甲。他们沉默地冲锋,除了马蹄声和甲叶撞击声,竟无一人呐喊。
两支铁骑如同剪刀的两刃,狠狠剪入鲜卑骑兵的侧翼。
秃发乌孤在混战中看到了那个汉军主将。那人并未着甲,只穿深青色戎装,骑一匹黑马,手中是一柄造型奇异的长剑(注:曹操的倚天剑尚未铸造,此为艺术处理)。他冲杀在最前,剑光过处,必有人头落地。动作简洁、高效,没有任何花哨,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精准。
“那就是曹操……”秃发乌孤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,然后就看到一柄汉剑向自己劈来。
他举刀格挡,金铁交鸣,震得虎口发麻。两人错马而过,秃发乌孤回身欲再战,却感到脖颈一凉。
他低头,看到鲜血从铠甲缝隙中喷涌而出。世界开始旋转、模糊,最后映入眼帘的,是那杆越来越远的“曹”字大旗,和那个始终没有回头的青色背影。
主将阵亡,鲜卑骑兵彻底崩溃。残余的数百骑四散奔逃,汉军骑兵分头追杀,不留俘虏——这是段颎和曹操共同定下的规矩,对骚扰后勤、阻碍工程的敌人,绝不留情。
渡口方向的厮杀声渐渐平息,但河面上的工程,却一刻未停。
当最后一抹晚霞染红西天时,白渠水上出现了一座奇迹。
一座宽近两丈、长超过五十丈的浮桥,横跨在急流之上。桥身由数百个浮箱支撑,上铺三层桥面板,以铁销锁死,两侧设有简易护栏。尽管河水中仍有浮冰撞击,但桥身只是微微晃动,结构完好无损。
陈墨站在桥头,脸色苍白,眼圈深陷。从清晨到日暮,他已在河边站了整整六个时辰,期间三次下水解决技术问题,被冻得几乎失去知觉。但此刻,看着这座在战火中诞生的浮桥,他咧开干裂的嘴唇,笑了。
段颎策马来到桥头,看着这座奇迹般的桥梁,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吐出一句话:“陈大匠,此桥当名‘通济’。”
“通济桥……”陈墨喃喃重复,然后郑重行礼,“谢大将军赐名。”
“不是赐名,是它配得上这个名字。”段颎难得地露出笑容,随即脸色一肃,“工兵营全体,记集体一等功!阵亡者抚恤加倍,伤者重赏!陈墨,你个人之功,待战后本将亲自向陛下请赏!”
“谢将军!”周围的工兵们欢呼起来,疲惫的脸上绽放出光彩。
这时,曹操率部返回。他的戎装上溅满血污,但神情依旧平静。他先向段颎汇报了战果:“斩首一千二百级,溃逃者不足三百。我军伤亡二百余人,其中阵亡八十。”
干净利落的胜利。
段颎点头,指了指浮桥:“孟德,你看此桥如何?”
曹操策马上前,在桥头下马,亲自用脚踏了踏桥面,又蹲下检查连接处的铁销。然后他站起身,看向陈墨:“陈大匠,此桥可能夜渡?”
这个问题让陈墨一愣:“夜渡?曹将军,夜色中浮冰难察,恐有危险……”
“我知道危险。”曹操打断他,目光投向对岸渐浓的暮色,“但战机更险。我军白日在此激战,对岸鲜卑斥候必已察觉。若等明日渡河,他们便有整夜时间调整部署。唯有今夜渡河,打一个时间差,迂回包抄之策方能奏效。”
他转向段颎:“大将军,末将请命,率本部一万精兵,今夜子时前渡河。过河后急行军三十里扎营,明日便可直插阴山北麓。”
段颎眉头紧锁。夜渡浮桥,而且是刚建成的浮桥,风险极大。但曹操说得对,战机稍纵即逝。白日一战虽胜,却也暴露了汉军渡河的意图。鲜卑人不是傻子,和连必然会在对岸加强防备。
“你需要多少人护卫浮桥?”段颎问。
“三千足矣。”曹操答道,“浮桥今夜需重兵把守,防止鲜卑人破坏。我部轻装疾进,不必携带重械。”
段颎沉吟片刻,猛地一挥手:“准!本将再拨你两千弩手,加强火力。子时前必须渡河完毕,丑时初刻,我要看到对岸升起三堆烽火——那是你部就位的信号。”
“末将遵命!”
军令再下,刚刚结束战斗的汉军又开始新一轮准备。火把一支支点燃,将渡口照得亮如白昼。炊烟升起,肉汤的香味弥漫开来——这是战前最后一餐热食。士兵们检查装备,喂饮战马,军医穿梭其间,为轻伤员做最后处理。
中军大帐,刘宏收到了段颎和曹操联名的军报。他仔细看完,提起朱笔,在“夜渡”二字上画了一个圈,批注:“准。安危系于桥,桥系于陈墨。着陈墨今夜宿于桥头,随时检修。”
写到这里,他停顿了一下,又加了一句:“告诉孟德,朕等他捷报。”
子时将至。
白渠水在夜色中变成了一条黑色的巨蟒,河面反射着稀疏的星光和火把的光芒,浮冰偶尔划过,带起一道磷光般的尾迹。通济桥在黑暗中静静横卧,桥面上铺了细沙和草垫,以减小马蹄声。
曹操的部队开始渡河。
没有鼓角,没有呐喊,甚至没有多余的火把。士兵们牵着战马,两人一排,沉默地踏上浮桥。桥身在脚步和重量下微微下沉,发出吱呀的轻响,但在河水的轰鸣声中,几乎微不可闻。
陈墨果然宿在桥头。他搭了一个简易窝棚,里面堆满了工具和备用构件。每隔一刻钟,他就带着两名学徒上桥检查,用手触摸每一处关键连接点,用木槌轻敲浮箱,听声音判断是否进水。
“师父,曹将军的部队已经过去一半了。”学徒小声说,语气中带着兴奋和紧张。
陈墨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的眼睛布满血丝,但目光依旧锐利,死死盯着桥面和河水交界处。那里是最危险的地方,浮冰最容易在这里堆积、撞击。
突然,上游传来一阵异常的轰鸣声。
陈墨猛地站起,侧耳倾听。那声音不同于普通浮冰的撞击,更密集,更沉重,像是……像是很多大冰块聚集在一起,顺流而下。
“不好!”他脸色大变,“是冰凌!上游有冰凌下来了!”
冰凌,是春融时常见的灾害。上游冰面大面积崩解,形成大块的冰排,这些冰排互相挤压、堆叠,在河道狭窄处或转弯处聚集,形成一堵移动的冰墙。所过之处,摧枯拉朽。
而此刻,这样一堵冰墙,正朝着通济桥冲来!
桥上的部队也察觉到了异常。有士兵惊呼出声,队形开始骚乱。对岸,曹操已经过桥,见状立即下令:“加速通过!后队不要停!”
但冰凌来得太快了。不过几十息时间,渡口上游已经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——那不是水花,是无数冰块堆叠形成的死亡之墙,宽达数十丈,高逾一丈,以惊人的速度向下游推进!
陈墨的大脑一片空白。他计算过浮冰的冲击,计算过水流的压力,甚至计算过可能的人为破坏,但从未想到会遇到如此规模的冰凌。这样的冲击力,通济桥绝对承受不住!
桥毁,人亡,大军受阻,战机尽失……无数可怕的后果在他脑海中闪过。
然后,他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。
“所有工兵!”陈墨嘶声大吼,声音压过了河水的轰鸣,“跟我来!带上火药包!”
他从窝棚里拖出三个用油布严密包裹的包裹——那是为开山裂石准备的黑火药,威力不大,但足以炸碎冰块。
“师父,你要干什么?!”学徒惊恐地拉住他。
“炸冰凌!”陈墨甩开学徒的手,眼中闪烁着近乎癫狂的光芒,“在它撞上桥之前,把它炸开!快!”
他抱着火药包,向河边冲去。身后,数十名工兵如梦初醒,纷纷抱起剩余的火药和工具,跟了上去。
对岸,曹操看到了这一幕。他看到那个瘦弱的身影抱着包裹冲向河边,看到工兵们紧随其后,看到他们跳上事先准备好的几条小船,奋力向冰凌划去。
“陈墨……”曹操握紧了剑柄。
小船在急流中颠簸前进,随时可能倾覆。陈墨跪在船头,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冰墙。那堵墙是如此庞大,如此狰狞,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,像死神的獠牙。
“再近点……再近点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手在颤抖,但眼神坚定。
三十丈,二十丈,十丈……
“点火!”陈墨用尽全身力气嘶吼。
引线被点燃,嘶嘶作响,冒出火花。工兵们用尽全力将火药包抛向冰墙,然后拼命划桨后撤。
一秒,两秒,三秒……
轰——!!!
巨大的爆炸声撕裂了夜空。火光冲天,冰块四溅,那堵冰墙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。破碎的冰块向四周飞散,大部分被水流冲向下游两岸,只有少数残块撞上浮桥,但已构不成致命威胁。
小船在冲击波和水浪中剧烈摇晃,几乎翻覆。陈墨死死抓住船舷,耳朵里嗡嗡作响,什么都听不见。他回头望去,只见通济桥完好无损,桥上部队正在加速通过。
成功了。
他瘫倒在船底,望着星空,突然哈哈大笑,笑着笑着,眼泪就流了下来。
对岸,曹操缓缓松开剑柄,向着河面,郑重抱拳一礼。
子时三刻,最后一队汉军通过浮桥。曹操的一万两千精兵,全部抵达北岸。
丑时初刻,对岸升起三堆烽火,在夜空中熊熊燃烧,像三颗红色的星辰。
中军大帐,刘宏走出帐外,看着那三堆烽火,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北岸三十里外的一处山岗上,几双眼睛也在看着那三堆烽火。那是鲜卑的斥候,他们看到了汉军夜渡,看到了那场惊心动魄的炸冰,看到了这支汉军精锐消失在夜色中,去向……阴山北麓。
一个斥候调转马头,向着北方,向着和连的大营,疾驰而去。
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即将到来。
而白渠水上的通济桥,在经历了白日的战火和夜晚的冰凌之后,依旧静静横卧,仿佛一条沉睡的巨龙,等待着更多汉军铁骑,从它身上踏过,奔向那遥远的、血与火的战场。
真正的北伐,此刻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