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陈墨随军备器械(1/2)
腊月二十六,子时三刻。
洛阳北郊,将作监直属的“千机阁”工坊区,灯火通明如昼。
陈墨站在三号工坊的高台上,手里捧着一卷用红绳捆扎的《北伐器械总录》,目光却落在下方正在组装的最后三架配重式发石机上。寒风从工坊大门灌入,吹得墙上的火炬忽明忽暗,也吹动了他鬓角新生的几缕白发。
四十二岁的将作大匠,看起来像五十岁。
“大匠,卯榫扣紧了!”下方有工匠高喊。
陈墨没有应声,他闭上眼睛,在脑中复现这台发石机的每一个构件:七丈长的抛竿,榆木芯,外包竹片,用浸过桐油的麻绳层层缠紧;三十二个铁制配重匣,每个可装五十斤石弹,通过滑轨调节重量;基座是六根榫接的巨木,底部装着十八个铁轮,轮缘包着熟牛皮减震……
“大匠?”工匠又喊了一声。
陈墨睁开眼,从高台边的木梯快步走下。他没穿官服,只着一身灰褐色的短打,袖口挽到肘部,露出小臂上几道新旧交叠的烫伤疤痕——那是常年与熔炉、铁水打交道留下的印记。
他走到发石机基座旁,蹲下身,用手指逐一敲击六根主梁。咚咚声在空旷的工坊里回荡,沉闷而扎实。
“松木?”陈墨忽然皱眉。
负责这架的工头脸色一白:“是……是陇西送来的上等松木,已经阴干两年……”
“换掉。”陈墨站起身,“用豫章来的樟木。松木虽轻,但草原昼夜温差大,木纹易裂。樟木质硬,耐寒耐燥。”
“可是大匠,樟木重,装车要多费三头牛……”
“那就多费三头牛!”陈墨的声音陡然提高,“这是要拉到漠北打仗的东西,不是摆在洛阳给人看的摆设!段大将军在前线等着用,坏了,你我都担不起!”
工头不敢再说,慌忙招呼人手拆卸。陈墨不再看他,转身走向工坊另一侧。那里整齐排列着二十辆特制的辎重车,车上固定着已经拆卸成部件的床弩、云梯、箭楼模块。每一件构件上都用红漆标着编号和组装顺序。
他的手指拂过一辆车上的床弩弩臂。这是用陈墨改良后的“复合叠片”工艺制成的——三层竹片夹两层薄铁片,用鱼胶粘合,再用丝线缠绕,最后涂上生漆。这样的弩臂比传统单木弩臂轻三分之一,弹力却强五成。
“大匠,所有器械清点完毕。”主簿捧着厚厚的账册过来,“配重式发石机十架,拆卸状态,需牛车三十辆运输;床弩两百具,箭矢十万支;折叠云梯五十架;可组装箭楼构件二十套;浮桥预制件三百组;野战工事木栅八百丈……”
陈墨一边听一边核对。数字都对,但他心里清楚,账册上的“完好”和战场上的“能用”是两回事。草原上可能遇到的沙尘、暴雨、酷寒,都会让这些精密的器械出问题。
“维修队的人呢?”他问。
“按您的吩咐,从各工坊挑了最好的两百匠人,分木工、铁工、漆工、绳工四组,都已经在营区集结。”主簿顿了顿,“只是……有十七个匠人的家眷来闹,说北上凶险,不愿让丈夫儿子去。”
陈墨沉默片刻:“每人发安家费二十贯,粟米十石。告诉他们,从军匠人,按军功爵制论赏。战死者,子女入将作监学徒,妻子领抚恤至终老。”
“这……这不合旧制啊。”
“旧制?”陈墨忽然笑了,笑得有些苍凉,“李主簿,你我能在将作监推行新尺规、新工艺、新账目,靠的是守旧制吗?陛下要的是能打仗的器械,我要的是能修器械的人。至于用什么法子留住这些人——”他拍了拍账册,“你我说了都不算,前线说了算。”
主簿肃然,躬身退下。
陈墨独自在工坊里踱步。他走到西墙边,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《北伐器械保障图》,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出了器械运输路线、预设维修点、备用零件存放处。这是他和手下三十个匠师熬了七个通宵画出来的。
可图纸终究是图纸。真正的考验,在出了玉门关之后,在渡过黄河之后,在那片他从未踏足过的、辽阔而陌生的草原上。
“大匠,宫里来人了。”门外守卫禀报。
陈墨整了整衣冠,迎出去。来的是个年轻宦官,捧着个紫檀木匣。
“陈大匠,陛下口谕。”宦官尖细的嗓音在寒夜里格外清晰,“器械乃军之爪牙,卿乃铸爪牙之人。此去北疆,万事以实用为先,勿拘常法。赐卿‘临机专断’之权,凡为战事所需,可先办后奏。”
木匣打开,里面是一枚青铜虎符——不是调兵的虎符,而是将作监最高级别的“急务特办符”。持此符者,可在沿途任何郡县征调工匠、原料、工坊,地方官需无条件配合。
陈墨双手接过,沉甸甸的。这枚符的重量,不亚于段颎手里的调兵虎符。
“臣,领旨谢恩。”
宦官走了。陈墨握着虎符回到工坊,看着那些即将北上的器械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他还是南阳一个默默无闻的小木匠时,最大的梦想不过是开个自己的家具铺子,娶个贤惠媳妇,安安稳稳过一辈子。
谁曾想,会因为给县衙修水车修得特别精巧,被路过的卢植发现,举荐入京?谁曾想,会因为改良了宫廷计时器,被还是少年的陛下召见?谁曾想,会一路做到九卿之一的将作大匠,如今更要带着这些杀人的器械,奔赴万里之外的战场?
命运这东西,真是算不准。
腊月二十七,晨。
陈墨罕见地穿着全套官服,头戴进贤冠,腰佩银印青绶,站在德阳殿的武官队列末尾。按照惯例,将作大匠不参与军事朝议,但今日陛下特旨召他与会。
殿内气氛凝重。段颎三日前已率前锋出发,今日朝议的是后续大军的细节。
“……故臣以为,当再征发冀州民夫五万,专司粮道维护。”说话的是新任的度支尚书,一个干瘦的老头,“否则道路一旦被雪掩埋,粮车寸步难行。”
“五万?”立刻有人反驳,“冀州今冬已有三万民夫在修河堤,再征五万,春耕谁来做?误了农时,明年拿什么纳税?”
争论声此起彼伏。陈墨默默听着,目光却落在御阶下那副巨大的北疆沙盘上。沙盘是年前他带人做的,山脉、河流、城池都按比例缩小,甚至用不同颜色的细沙标出了草原、荒漠、沼泽。
忽然,他注意到沙盘上阴山以南有一片区域,标注的是“疑似流沙地”。这是根据商队带回的信息推测的,从未实地验证过。
如果真是流沙地……那些沉重的发石机、辎重车,能过去吗?
“陈墨。”陛下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陈墨出列:“臣在。”
“你随军所带器械,几时可全部装车完毕?”
“回陛下,最迟明日午时。”陈墨顿了顿,“但臣有一事需奏明:器械运输,需特制宽轮大车,且沿途道路需平整。臣查看过粮道图纸,其中有三段山路、两处河滩,恐难通行。”
话音刚落,文官队列中就有人冷笑:“陈大匠莫非想让前线将士一边打仗,一边给你修路?”
说话的是太常丞周玹,以好古守旧闻名。陈墨记得,当初推行新式度量衡时,此人就曾激烈反对,说什么“祖宗法度不可轻改”。
“周太常此言差矣。”陈墨转身,语气平静,“非是为臣修路,是为大军修路。发石机若无法运抵阵前,攻城拔寨就要多死成千上万的将士。床弩若因颠簸损坏,我军就要少一分压制胡骑的利器。这路,该不该修?”
“巧言令色!”周玹提高声音,“老夫熟读兵书,从未见哪朝哪代打仗,要专门为器械修路的!昔年卫霍北击匈奴,靠的是骑兵迅捷,弓弩犀利,何曾拖着一大堆笨重器械?”
“因为那时没有这些器械。”陈墨针锋相对,“周太常可知道,臣改良的床弩,射程达四百步,可贯穿三重皮甲?可知道配重式发石机,能抛射百斤巨石,砸塌土垣?若这些东西无用,陛下为何要倾将作监之力制造?段大将军为何特意点名要带?”
“你……”周玹一时语塞。
“够了。”刘宏的声音响起,不大,却让整个大殿安静下来,“周太常,朕问你,若有一座鲜卑据守的土城,城墙高两丈,你是愿意让将士蚁附攻城,死伤无数,还是愿意用发石机砸开城墙,减少伤亡?”
周玹跪倒:“臣……臣自然希望减少伤亡。”
“那便是了。”刘宏站起身,走下御阶,径直来到沙盘前,“陈墨,你刚才说哪些路段难行?”
陈墨快步上前,指着沙盘上的几个点:“此处,霍太山北麓,山路狭窄,需拓宽至少一丈。此处,黄河旧河道,沙土松软,需铺设木排路。还有这里、这里……”
他一口气指出七处。每指一处,工部尚书的脸就白一分——这些都是要钱要人的大工程。
刘宏听完,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若朕给你权柄,让你沿途征调民夫修路,可能保证器械按时抵达前线?”
“能。”陈墨毫不犹豫,“但需两个条件:第一,民夫需由臣亲自挑选,要懂土木的匠人或壮劳力,不要老弱充数。第二,沿途郡县需提供木材、石料,不能推诿。”
“准。”刘宏一挥手,“拟旨:北伐期间,陈墨持特办符,可于司隶、并州、幽州境内征调民夫、物资修路。地方官需全力配合,违者以贻误军机论处。”
旨意一下,满殿皆惊。这等于是把半个北方的民力调配权,部分交到了一个匠人出身的官员手里。
周玹还想说什么,被身旁的同僚死死拉住。
陈墨跪地谢恩时,手心里全是汗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肩上担的就不只是器械好坏了,还有沿途成千上万民夫的调度,还有与地方官员的周旋,还有无数可能出现的意外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