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后勤总管糜竺任(2/2)
他强迫自己冷静,继续扒饭。饭要一口一口吃,仗要一仗一仗打。后勤这一仗,这才刚开始。
未时初,王楷回来了,面带喜色:“明公,粮放了!河南尹见了诏书和段大将军的加急,脸都白了,当场就签了放粮文书。现在太仓已经开秤,第一批三万石粟米午后就能装车。”
糜竺点点头,没说什么。但他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北伐期间,这样的刁难不知还会有多少。地方官员、世家大族、甚至朝中某些人,都会用各种办法使绊子。有的为了维护旧制,有的为了索要好处,有的纯粹就是看不惯他一个商贾掌权。
“明公,”王楷低声问,“要不要……给河南尹记上一笔?战后算账?”
糜竺摇摇头:“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。我们的目标是送粮,不是结仇。”他想了想,“这样,你私下给河南尹送个信,就说第一批粮顺利送出,有他一份功劳。战后论功行赏时,本官会如实上报。”
王楷一愣,随即恍然——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。既立了威,又给了台阶。高明。
果然,第二天河南尹就主动派人来问,第二波粮何时运,需要多少民夫,他好提前准备。
腊月二十二,更大的考验来了。
糜竺正在核算西路粮道的费用,门外忽然闯进一人,满身是雪,进门就跪:“糜公!不好了!渭水冰封比预期早了十天,长安的粮船……粮船被冻在灞桥了!”
堂内哗然。
西路补给线全靠渭水漕运将长安太仓的粮食运到北地,再转陆路。若船被冻住,等于西路断了!
糜竺站起身,走到西墙地图前,死死盯着渭水那段蓝色的曲线。脑中飞速计算:破冰?需要多少人力?换陆路?要临时征调多少车辆?改道走别的路线?时间还够不够?
“长安仓现在有多少存粮?”他问。
“约……约七十万石。”报信人声音发颤。
“被困的船队有多少粮?”
“第一批五万石。”
糜竺闭上眼。七十万石,这是西路三个月的量。若运不出去,段颎的西路军就危险了。
“王主簿,”他睁开眼,声音已恢复平静,“立刻做三件事:第一,传令长安,征发民夫三万,沿渭水破冰。朝廷按每日三升粟发口粮,另每人每天十钱工钱。”
“第二,给陇西李氏、天水姜氏去信,让他们两家各出牛车五百辆,走陈仓道陆运。运费按平时两倍算。”
“第三,”糜竺咬了咬牙,“以我糜家徐州商号的名义,向洛阳、长安的各大商贾借车。利息……按市价加三成。告诉他们,战后朝廷用盐引偿还。”
三条命令,条条都是打破常规。征民夫破冰要钱,高价雇车要钱,借钱更要还利息。这一下子,预算就要超了。
但糜竺算过——超预算,总比断粮强。仗打输了,有多少预算都没用。
命令发出后,糜竺独自站在地图前,一站就是半个时辰。窗外雪还在下,他的后背却出了一层细汗。
原来这就是执掌一国后勤的感觉。每一道命令都牵着前线万千性命,每一个数字都压得人喘不过气。这比他当年做生意,押上全部家产赌一把,还要沉重千倍万倍。
腊月二十五,夜。
糜竺终于得空回府。他的府邸在洛阳东市旁,是个三进院子,不算奢华,但胜在离大司农府近。这些天他都是子时归,寅时起,睡不到两个时辰。
管家糜忠迎上来,眼眶发红:“家主,您……您瘦了。”
“有饭吗?”糜竺问。他今天只早晨啃了块饼。
“有有,夫人一直温着粥。”
糜竺走进膳堂,妻子陈氏果然等在桌旁。看到他进来,陈氏没说话,只是默默盛粥。粥是粟米粥,加了枣,热气腾腾。
“孩子们呢?”糜竺问。
“都睡了。”陈氏把粥推到他面前,“二郎从徐州来信了,问家里能不能再多调些钱粮。我说你做主。”
糜竺知道,弟弟糜芳在徐州替他打理家业,这次北伐,糜家已经垫进去多少钱粮,他都不敢细算。但陛下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他,糜家不出死力,怎么对得起这份信任?
他默默喝粥。粥很香,但他食不知味。
“夫君,”陈氏忽然低声说,“今日妾身去东市买布,听到些闲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……说你一个商贾,掌这么大权,肯定要中饱私囊。还说北伐的粮款,不知有多少要进了糜家的口袋。”
糜竺的手顿了顿,继续喝粥。
“还有人说,段大将军在前线要是败了,第一个要问罪的就是你这后勤总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你不气?”陈氏看着他。
糜竺放下碗,用布巾擦了擦嘴:“夫人,你还记得我们成婚那年,我从东海贩盐到洛阳,路上遇到山贼的事吗?”
陈氏点头。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,糜竺差点丢了性命。
“那时候我就明白一个道理。”糜竺缓缓说,“做生意,别人说什么不重要,货送到,钱到手,才是真的。现在也一样。别人说我贪,说我无能,随他们说。我把粮一颗不少送到前线,让段大将军打胜仗,这些闲话自然就没了。要是送不到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那也不用别人说,我自己去陛
陈氏眼泪掉下来。
糜竺拍拍她的手,起身:“我去书房,还有些账要核。你先睡。”
书房里,灯烛明亮。
糜竺摊开最新的粮运进展汇总:
中路:第一批五万石已过霍太山,预计腊月二十八抵平阳。河东卫氏确实卖力,还主动多征了五百民夫。
东路:河内司马家用冰橇在黄河冰面上运粮,效率出奇的高,第一批三万石已到邺城。
西路:最麻烦。破冰进展缓慢,一天只能推进十里。陇西李氏的车队倒是出发了,但陈仓道难走,日行仅二十里。
他提笔,给弟弟糜芳写回信:
“芳弟见字如面。徐州所筹钱粮,尽数北运,不必保留。家中田产、商铺,可抵押者皆抵押,换取现钱购粮。此战关乎国运,糜家荣辱系于此,不可惜身。兄在洛阳,一切安好,勿念。”
写罢,他封好信,叫来糜忠:“明日一早,六百里加急送回徐州。”
“家主,”糜忠哽咽,“这……这是要把全部家底都押上啊!”
“押上就押上。”糜竺平静道,“陛下把江山都押上了,我糜家这点家业,算什么?”
糜忠哭着去了。
书房重归寂静。糜竺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雪还在下,洛阳城一片皑皑。更北方,在那风雪弥漫的草原上,十四万儿郎应该在扎营了。他们吃的,可能是今天刚从洛阳运出去的粟米做的饭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。
他,糜子仲,一个商贾,竟然在为一国的命运打算盘。这算盘上的珠子,每一颗都是粮食,每一颗都是人命,每一颗都是江山。
忽然,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——是宵禁的钟。腊月二十五,再过几天就是新年了。不知道这个年,前线将士能不能吃上一顿热乎饭?
他关上窗,回到案前,重新摊开账册。
灯烛噼啪,映着他伏案的身影,在墙上投出巨大的影子。那影子随着算珠的声响轻轻晃动,像是整个帝国的命脉,都在这一室一灯一算盘间,轻轻搏动。
窗外,雪越下越大。
洛阳城沉睡在雪中。
但有些人,不能睡。
因为从今夜开始,从中原到塞北,一条条粮道上,将会有无数车马碾碎积雪,无数火把照亮寒夜,无数民夫喊着号子,将一袋袋粮食推向北方。
那里有战争。
而战争,首先要吃饱肚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