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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北疆烽燧传警急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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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刚过,洛阳城便下了今冬第一场雪。

雪不大,细密的雪沫子被北风卷着,打在宫墙的鸱吻上,打在朱雀阙的瓦当上,打在南宫德阳殿前那对青铜辟邪的脊背上。值夜的羽林卫按刀立在廊下,甲胄上凝了一层薄霜,呼出的白气刚离开口鼻,就被风吹散。

德阳殿东暖阁里,烛火通明。

刘宏没睡。

他披着一件玄色常服,坐在一张巨大的楠木案后。案上铺着一张舆图——不是寻常的州郡图,而是去岁陈墨主持将作监与太史局联合测绘的《昭宁北疆山川形胜详图》。图上用朱砂标着长城走向,用靛青画着河流水网,用墨笔细密地标注着每一处关隘、军镇、屯田点的驻军人数、粮草储量、器械配置。

图旁散落着十几卷简牍。

有幽州刺史程涣三日前的奏报:渔阳郡乌桓大人丘力居遣子入质,愿率部内附,请置护乌桓校尉。

有并州刺史张懿的密函:南匈奴单于羌渠近来与河西鲜卑使者往来频繁,虽表面恭顺,恐生二心。

有凉州牧盖勋的急报:湟中义从胡与先零羌残部冲突再起,已伤汉民十七人,烧驿站一座。

还有青州牧黄琬刚刚送到的战报——正是孙坚剿灭海寇陈鲛的详细过程。这份战报写得极细,连拍竿砸毁贼船的次数、缴获可疑玉环的形制、陈鲛被俘时的供词摘要,都一一在列。

刘宏的目光,在青州与并州之间来回移动。

他的手指按在舆图上,指尖正好压住“云中郡”三个小字。

云中。

秦时蒙恬北逐匈奴,收河南地,置云中郡。汉武帝元朔二年,车骑将军卫青出云中,西至高阙,遂取河南地,置朔方郡。光武中兴,云中郡虽在版图,但胡汉杂处,羌胡屡叛,早已不复前汉盛况。

去岁北伐鲜卑大胜后,刘宏力排众议,将云中、五原、朔方等边郡的防务从并州刺史部划出,单独设立“北疆都护府”,以老将段颎为都护,驻节受降城。同时迁徙三万余户内郡百姓实边,在河套平原广开军屯、民屯,重修秦长城烽燧体系。

他要的不是暂时击退鲜卑。

他要的,是让阴山以南的这片土地,重新牢牢钉在大汉的版图上,让长城不再是象征性的防线,而是真正的国门。

“陛下。”

暖阁外传来低声呼唤。是黄门侍郎荀彧。

刘宏没抬头:“进来。”

门推开,荀彧捧着一只铜匣走入。他四十出头,面容清癯,三缕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,即便在子夜时分被紧急召入宫中,身上的官袍依旧穿得端正,连腰间组绶的结扣都规整如仪。

这位尚书令,是刘宏新政最得力的执行者,也是少数几个能在深夜直入德阳殿的臣子。

“青州战报,臣已阅毕。”荀彧将铜匣放在案几一角,却没有打开,“孙文台将军处置得当,陈鲛供出的名单,已令御史台与廷尉府暗中核查。其中涉及会稽、南阳两地七名官吏,证据确凿者三人,已下狱候审。”

刘宏终于抬起头。

他的眼眶下有淡淡的青影,但目光依旧锐利如刀:“袁术呢?”

两个字,问得很轻。

暖阁里却骤然冷了几分。炭盆里的银骨炭噼啪炸响一声,迸出几点火星。

荀彧沉默了三息。

这三息里,他脑中闪过无数信息:南阳太守袁术今年三次上书请求增加郡兵员额,理由皆是“防备荆北流寇”;前太傅袁隗病逝前一个月,曾秘密接见过来自青州的客商;袁氏在汝南的田庄,去岁莫名多了三百匹幽州战马,马匹来源成谜;还有,陈鲛供词中提到“南阳贵人”时那种既畏惧又贪婪的神情……

“尚无实证。”荀彧最终开口,每个字都斟酌过,“但南阳郡今年征收的算赋、口赋,比往年多了三成。郡府给出的理由是‘修缮城防、购置军械’,然而廷尉府派去的计吏暗查,南阳武库中新添的环首刀,只有账目,未见实物。”

“好一个‘未见实物’。”刘宏笑了。笑意未达眼底。
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棂上糊着昂贵的云母纱,透光不透风。透过纱窗,能看见外面飘飞的雪沫,还有远处宫道上零星移动的灯笼光——那是巡夜禁军。

“文若。”刘宏背对着荀彧,忽然问,“你说,这世上最蠢的人,是什么样的?”

荀彧一怔。

“不是目不识丁的黔首,不是逞凶斗狠的莽夫。”刘宏自问自答,“最蠢的,是那些读了几卷书、有了几分权、便觉得天底下人都该围着他转的‘聪明人’。”
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荀彧脸上:

“他们总觉得,朝廷离了他们不行。总觉得,自己在地方上那些小动作,洛阳看不见。总觉得,勾结外寇也好,侵吞国帑也罢,只要手脚做得干净,就能一世逍遥。”

荀彧垂下眼:“陛下,袁氏四世三公,门生故吏遍天下。若动袁公路,牵连甚广。如今北疆未靖,西羌反复,海寇虽平而余波未消……”

“所以朕忍了他三年。”刘宏打断他,“从朕初掌权柄,到新政推行,到度田清丈,到北伐鲜卑——他每一次伸手,朕都知道。朕留着这条线,就是想看看,还能钓出多少鱼。”

他走回案前,手指重重点在舆图的“南阳郡”上:

“但现在,朕不想等了。”

荀彧心头一凛。

就在他要开口时——

咚!咚!咚!

宫城外,突然传来急促的鼓声。

不是报时的暮鼓,也不是开朝的晨鼓。这鼓声沉闷、绵密、一声赶着一声,像是猛兽濒死前的哀嚎,撕破了雪夜的寂静。

暖阁外瞬间响起脚步声。羽林卫的甲胄碰撞声,黄门宦官惊慌的低语声,远处宫门开启的吱呀声——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,涌向德阳殿。

荀彧脸色变了。

他是尚书令,太清楚这鼓声意味着什么。

“八百里……加急。”他喃喃道。

刘宏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只有按在舆图上的手指,微微收紧,将“云中郡”那处的绢帛捏出了皱褶。

暖阁门被猛地推开。

闯进来的不是黄门宦官,而是一名羽林军校尉。这校尉二十出头,脸上还带着稚气,但此刻满眼血丝,甲胄上沾着泥雪,右手死死攥着一支铜管——管口用火漆封着,漆上盖着三重印:最外是“云中太守”,中间是“北疆都护府”,最里层,是一个鲜红的“急”字。

“陛、陛下!”校尉扑跪在地,声音嘶哑,“北疆八百里加急!烽燧连传十二道!云中……云中郡守郭缊血书求援!”

铜管被高举过头顶。

荀彧快步上前接过,验看火漆完整,立刻用银刀撬开封口。管内是一卷羊皮纸——不是简牍,是鞣制过的羊皮,这本身就不寻常。寻常军报用简牍,只有一种情况会用羊皮:简牍写不下,或者……写报之人,已无暇削竹制简。

羊皮纸展开。

纸上字迹潦草,是用刀蘸着某种深色液体写就的。字很大,力透皮背,每一笔都带着毛边,像是书写者在极度愤怒或恐惧中颤抖着手腕。

荀彧只看了开头三行,呼吸便是一窒。

他双手捧着羊皮纸,转身走向刘宏。每一步都沉重如铁。

刘宏接过。

烛火跳跃,将纸上的字映得忽明忽暗。那些字不是墨写的,是血——干涸后变成黑褐色的血。血字共四十七个,内容却让暖阁内的空气彻底冻结:

“十一月丙寅,鲜卑新酋和连,聚骑八万,裹乌桓蹋顿部、匈奴右部,突袭云中。烽燧尽毁,武泉、沙陵、原阳三城陷。臣缊死守云中城,存卒不足三千,箭尽粮绝。胡骑围城三重,日夜猛攻。陛下若见血书,云中已破。臣当殉国,唯乞速发援兵,收复失地,莫使胡马再践河南——云中太守郭缊绝笔。”

刘宏盯着这四十七个血字。

看了很久。

久到荀彧以为皇帝会暴怒,会摔碎手边任何能摔的东西,会立刻下令调兵遣将——但刘宏没有。

他只是缓缓地、缓缓地将羊皮纸重新卷起,放回铜管里。动作平稳得可怕。

“传令。”刘宏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明日朝会该议何事,“第一,即刻起,洛阳九门戒严,许进不许出。羽林军、北军五校全员备战,武库开启,配发箭矢甲胄。”

荀彧立刻记下。

“第二,召大司农糜竺入宫。告诉他,北伐后勤预案‘玄甲案’,现在启动。三日内,我要看到第一批粮草、箭矢、药材出洛阳。”

“第三。”刘宏顿了顿,目光转向那名还跪在地上的羽林军校尉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校尉浑身一颤:“臣、臣姓张,名辽,字文远。雁门马邑人,去岁入选羽林……”

“马邑。”刘宏重复这两个字,“你知道马邑之谋吗?”

张辽愣住,下意识答道:“孝武皇帝元光二年,大行令王恢献策,伏兵马邑,诱匈奴单于入塞,虽未成,然开汉匈大战之端……”

“那你知不知道,马邑西北二百里,就是云中郡?”刘宏问。

张辽额头抵地:“臣……知道。”

“好。”刘宏点点头,“朕升你为羽林军司马。你现在出宫,去北军大营,找骠骑将军皇甫嵩。告诉他,朕说的:北疆有变,请他即刻整军。你,做他的亲卫司马。”

张辽猛地抬头,眼中爆发出不敢置信的光芒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重重叩首:“臣……万死不负陛下!”

少年校尉跌跌撞撞冲出暖阁,脚步声在长廊里急速远去。

暖阁里又只剩下刘宏与荀彧。

荀彧终于忍不住:“陛下,云中情势危急至此,是否该立刻召段颎将军从受降城回援?并州尚有驻军三万,若能东西夹击……”

“段颎不能动。”刘宏打断他。

他走回舆图前,手指从“云中郡”向北移动,越过标注着“阴山”的曲线,停在漠南一片空白处——那里只写了两个字:鲜卑。

“和连不是檀石槐。”刘宏的声音很冷,“檀石槐雄才大略,知道集中兵力,直捣要害。但和连——据段颎去年送来的情报,此人性情暴虐,贪财好色,却能上位,靠的是娶了檀石槐的遗孀,得到了东部鲜卑大人的支持。”

荀彧皱眉:“陛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八万骑。”刘宏手指在“云中”周围画了一个圈,“乌桓蹋顿部最多出一万,匈奴右部撑死八千,鲜卑本部能有六万,就顶天了。这六万里,还有多少是被裹挟的小部落、多少是老弱充数?”

他抬起头,眼中寒光凛冽:

“和连倾巢而出,打云中。那么,他的王庭在哪里?他的老弱妇孺在哪里?他抢来的过冬粮草,又囤在哪里?”

荀彧倒吸一口凉气:“陛下要……直捣王庭?”

“段颎在受降城憋了两年。”刘宏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,“两年前北伐,和连的父亲被段颎打残,逃回漠北伤重而死。这笔仇,段颎记着,和连也记着。所以和连宁可冒险南下,也要先打云中——因为云中是段颎的防区,打云中,就是在打段颎的脸。”
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

“但朕,偏不让他如意。”

糜竺在一个时辰后赶到。

这位大司农连官帽都戴歪了,显然是从被窝里被拽起来的。但一进门,看到刘宏和荀彧的脸色,再看到案上那卷血书,他瞬间清醒,所有困倦不翼而飞。

“玄甲案……”糜竺接过刘宏递来的后勤预案卷宗,手有些抖,“臣以为,至少要三年后才会启动。”

“胡人不会等我们三年。”刘宏示意他坐下,“预案里说,首批粮草需二十万石,箭矢三百万支,帐篷五千顶,药材三百车——三日内,你能拿出多少?”

糜竺迅速心算。

这位曾经的徐州巨贾,掌帝国财货七年,早已将天下钱粮物资刻在脑子里。他闭目片刻,睁眼道:“洛阳太仓存粮四十万石,但需留十万石保障京师。首批可调十万石。箭矢……武库存弩箭一百五十万支,弓箭七十万支,若将各郡国武库存量紧急调集,三日内可凑足三百万。帐篷不足,只有两千顶,但可征用民户毡帐、油布替代。药材最缺,尤其金疮药、止血散,最多一百车。”

“不够。”刘宏摇头,“朕要的,不是守城的量,是灭国的量。”

糜竺额头冒汗:“陛下,如今已是十一月,黄河即将冰封,漕运断绝。所有物资需走陆路,民夫、牲畜、车辆都是问题。并州、幽州本地的存粮,恐怕也……”

“朕知道。”刘宏打断他,“所以朕要你做的,不是把物资从洛阳运到云中。那太慢。”

他手指点在舆图上一条蜿蜒的线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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