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拍竿怒砸贼船艏(1/2)
寅时三刻,天还未亮透。
青州东莱郡外三十里的海面上,雾气浓得化不开。咸腥的海风里裹挟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——那是昨夜被海寇焚毁的渔村残骸,随潮水飘散过来的气息。
“将军,前方三里,礁石群后侧。”
徐琨压低声音,手指按在海图某处。这位孙坚麾下最得力的水军校尉,此刻眼中布满血丝。他已经三天两夜没合眼了。
孙坚站在楼船顶层的望台上,左手扶着冰冷的栏杆,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。四十岁的江东猛虎,脸庞被海风雕琢得棱角分明,下颌短髯如铁针般根根直立。他披着玄色鱼鳞甲,甲片上凝着细密的水珠,在昏蒙蒙的天光里泛着幽暗的色泽。
“陈鲛这厮,倒是会选地方。”孙坚的声音不高,却像铁锤砸在甲板上,“借着礁石藏身,潮汐算得也准。”
“探子回报,贼船二十三艘,大半是改装过的商船,船首包铁。”徐琨继续禀报,“其中有三艘体型颇大,疑似前年失踪的会稽官船。”
孙坚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会稽官船。那是载重超过五百斛的大舰,本该在钱塘江巡弋,两年前却连船带人消失得无影无踪。郡守上报说是遭遇风浪沉没,如今看来——
“吃里扒外的东西。”孙坚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。
他不是在骂海寇。
徐琨沉默片刻,从怀里掏出一枚铜符。符已锈蚀大半,但边缘处还能辨认出模糊的铭文:永康三年,会稽水衡监制。
“昨夜突袭贼人在岸上的窝点,从账房里搜出来的。”徐琨的声音更低了,“一同搜出的,还有七封密信。用的都是暗语,但其中一封提到了‘南阳’。”
孙坚猛然转头。
海风在那一瞬间似乎停了。浓雾翻涌,将他整个人吞进去又吐出来。甲板下层传来水军士卒整理兵械的轻响,缆绳摩擦桅杆的吱呀声,海浪拍打船身的沉闷轰鸣——所有这些声音,在这一刻都退得很远。
南阳。
袁术。
“信件呢?”孙坚问。
“已用油布密封,连同铜符一起,快马送往洛阳。”徐琨顿了顿,“按将军吩咐,抄录了一份留在营中。送信的是三拨人,走三条不同的路。”
孙坚点了点头,目光重新投向雾海深处。
他不是只会冲锋陷阵的莽夫。在长沙太守任上三年,剿灭区星、郭石之乱,平定荆南四郡,那些盘根错节的地方豪强、阴奉阳违的郡县官吏、表面归顺暗通贼寇的蛮族首领——他见得多了。也杀得多了。
但这一次,不一样。
海寇劫掠沿海,杀官焚村,固然可恨。可若只是流寇,绝无可能搞到会稽的官船,更不可能在青、徐两地七郡之间来去自如,每次都能精准地避开官军主力。
背后有人喂食。
有人提供情报。
有人——在朝中或地方—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甚至暗中疏通关节,让这些本该被剿灭的渣滓,一次次死灰复燃。
“将军,雾开始散了。”望斗上的哨卒低呼。
孙坚抬头。
的确。东方海天相接处,泛起一层病态的鱼肚白。浓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,开始缓慢地旋转、稀薄。礁石的轮廓渐渐显露——那是犬牙交错的黑色巨兽,蛰伏在浅海区,潮水在石缝间撕扯出惨白的泡沫。
而在礁石群背阴处,影影绰绰的,是船影。
二十三艘。
孙坚深吸一口气,咸腥的空气涌入肺腔,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。他转身,沿着木梯走下望台。铁靴踏在楼船甲板上,发出沉闷而均匀的响声,像战鼓的前奏。
三层楼船,是去岁陈墨主持将作监时改良的新制。船体长二十丈,宽四丈,吃水八尺。船身用巴蜀的硬木和江南的楠木交错搭建,关键部位包了铁皮。最显眼的是船舷两侧各三根巨大的拍竿——那是用整根百年铁木制成的攻船器械,长五丈,顶端包着五十斤重的生铁锤头,平时用绞盘固定在甲板上,战时可以通过一套复杂的棘轮装置快速升降、砸击。
孙坚走到中舱前。
三百水军士卒已列队完毕。他们大半是江东子弟,熟悉水性,在长江、太湖上操练了整整两年。此刻人人身着皮甲,腰佩环首刀,背挎弩机。脸上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压抑着的、即将爆发的狠厉。
这些兵,很多人的家乡就在沿海。他们的父兄叔伯,可能就是渔民。
“话,本将不多说。”孙坚开口。他的声音不算洪亮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,“贼船二十三艘。我们六艘。”
他停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“但我们是大汉官军。是陛下从羽林军中划拨精锐、糜竺先生拨付钱粮、陈墨大匠亲手打造战船,练了两年的水师。”
“贼人有什么?有几艘偷来抢来的破船,一群杀渔民、烧村舍的畜生,还有——”
孙坚的声音陡然拔高:
“还有几个吃里扒外、拿着朝廷俸禄给贼人通风报信的杂种!”
甲板上爆发出低沉的怒吼。
“今日这一仗,不只为剿寇。”孙坚拔出佩刀。刀身映着渐亮的天光,泛着冰冷的青芒,“今日这一仗,是要告诉青徐沿海七郡的百姓,朝廷没有忘记他们!是要告诉那些暗中伸手的人——”
他刀锋前指,正对着雾散处显露的贼船:
“孙文台的眼睛,盯着呢!”
辰时初,雾散尽。
海面彻底裸露在晨光下,像一块巨大而无情的磨刀石。礁石群东侧,二十三艘贼船显露出全貌——确实如探子所说,大半是改装过的商船,船体加装了护板,船首包着铁皮。那三艘大会稽官船格外扎眼,比孙坚的楼船还要高出半截,桅杆上挂着破烂的黑色旗帜,旗上绣着扭曲的蛟龙图案。
“陈鲛在中间那艘大船上。”徐琨眯着眼,“独眼,络腮胡,错不了。”
孙坚嗯了一声,右手举起。
旗手立刻挥动令旗。六艘汉军战船缓缓调整阵型——两艘楼船居中,四艘艨艟斗舰分列两翼,呈雁翎阵展开。这是水战经典阵型,主舰突前,翼舰护持,既能集中拍竿火力,又能防止被敌船包抄。
贼船那边也动了。
他们没有阵型,只是乌泱泱地压过来,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。船与船之间挨得很近,显然是想仗着数量优势,直接贴上来跳帮接舷战。
“还是老一套。”徐琨冷笑。
孙坚没笑。他的目光锁定那艘最大的贼船。船头站着一个魁梧的身影,披着不合时宜的锦袍,左眼蒙着黑罩,右手握着一柄鬼头大刀——正是纵横青徐沿海三年的巨寇,陈鲛。
两军相距两百丈时,贼船阵中突然飞起十几支火箭。
箭矢划出杂乱的弧线,大部分落在海面上,激起一小片白烟。有两支射中了左侧艨艟的帆布,但帆布提前浸过湿泥,火苗挣扎几下就灭了。
“弓弩手。”孙坚下令。
楼船两侧的弩窗齐刷刷打开。每扇窗后都是两张蹶张弩——这是陈墨改良过的制式装备,用脚蹬上弦,射程一百五十步,五十步内可贯穿皮甲。弩手都是三年以上的老兵,手指扣在悬刀上,纹丝不动。
一百五十丈。
一百丈。
贼船已进入射程,但孙坚没下令。
八十丈。
可以清晰地看见贼船上那些狰狞的面孔了。他们挥舞着鱼叉、砍刀、铁链,嗷嗷叫着,唾沫星子在海风里飞溅。
六十丈。
“放!”
孙坚暴喝。
嗡——
不是弓弦响,是数十张强弩同时击发的闷响。弩箭破空的声音被海风撕扯,变成一种凄厉的尖啸。第一轮齐射,目标是贼船甲板上的有生力量。
惨叫声几乎立刻响起。
冲在最前的三艘贼船,甲板上瞬间倒下去一片。弩箭贯穿皮肉,钉进木板,有的甚至将人整个带倒,翻滚着跌入海中。海水泛起点点红色。
但贼船没停。
陈鲛的大船甚至加快了速度。这个独眼巨寇显然清楚,在水面上,数量优势只有贴上去才能发挥。弩箭再厉害,一次也只能射一轮。只要扛过这轮箭雨,撞上去,跳上汉军的船,他们那些精良的装备就没用了。
“拍竿准备。”孙坚的声音依旧平稳。
楼船甲板上,十二名操竿士卒同时动作。
拍竿的基座固定在船体中线,有一人合抱粗。竿身用三层竹片裹着铁木芯,外缠牛筋,刷了七遍桐油,韧性极强又不会过重。顶端的生铁锤头呈蒺藜状,布满尖刺。
最关键的是升降机构——传统的拍竿需要用十几个壮汉推动绞盘,升起一次要半盏茶功夫,砸下去后重新扬起更慢。但陈墨改良的这套装置,核心是一组青铜棘轮。
“转轮!”
操竿校尉大吼。
六名士卒推动一个横置的大轮。轮轴连接着棘轮组,每转动三齿,拍竿便通过滑轮组扬起一分。棘轮的特性是只能单向转动,防止拍竿意外回落。整个过程,只需六人操作,从平置到竖起至六十度角,只需三十息。
孙坚盯着最先冲过来的一艘贼船。
那是艘改装过的商船,船首包铁,正对着楼船左舷撞来。船头站着七八个悍匪,手里握着带钩的缆绳——那是准备抛过来钩住船舷,强行接舷的。
五十丈。
三十丈。
贼船已进入拍竿的最佳攻击范围。
“左舷一号竿——”操竿校尉拖长声音,“放!”
负责锁定装置的士卒猛地扳开卡榫。
棘轮失去限制。
五丈长的拍竿,借着扬起六十度的势能,呼啸着砸落。竿身划过空气的巨响,像是巨人挥动攻城锤。顶端的生铁锤头,在空中短暂地停滞了一瞬——那是轨迹的最高点——然后加速、加速、再加速,带着整个竿身积蓄的全部动能,狠狠砸向贼船船首。
时间仿佛变慢了。
孙坚看见锤头上的尖刺,在晨光里闪着冷光。
看见贼船上那些匪徒突然瞪大的眼睛。
看见船首包铁的木壳,在锤头接触的瞬间,像脆饼一样凹陷、碎裂、迸溅出无数木渣。
轰——!!!
巨响震得海面一颤。
拍竿的锤头,直接砸进了贼船船首三尺深。不是击穿,是砸进去——铁蒺藜状的锤头嵌入船体,将整个船首结构砸得粉碎。海水从破口疯狂涌入,船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倾斜。
那艘贼船甚至没来得及减速,就带着前冲的惯性,向左舷歪倒。船上的匪徒像下饺子一样滚落海中,有几个被飞溅的木刺贯穿,惨叫着在血水里扑腾。
一击。
仅仅一击,一艘贼船就废了。
但这还没完。
拍竿砸中后,操竿士卒立刻反向转动棘轮。因为棘轮的单向特性,他们需要多费些力气,但比起传统的绞盘,还是快得多。十五息后,拍竿重新扬起至四十五度角。
而这时,第二艘贼船已从右侧逼近。
“右舷二号竿——放!”
又是一声巨响。
这次锤头砸在了贼船中部。船体直接被砸断,裂成两截,前半截还在前冲,后半截已开始下沉。落水的匪徒更多了,海面上浮起一片挣扎的人头。
贼船的冲锋势头,为之一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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