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拍竿怒砸贼船艏(2/2)
陈鲛所在的大船,终于减速了。这个独眼巨寇站在船头,死死盯着楼船上那几根恐怖的拍竿,独眼里第一次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。
他听说过拍竿。前朝水战就有用过。
但他没见过这么快、这么狠、这么准的拍竿!
从第一击到第二击,间隔不到五十息。而且汉军船只在不断调整角度,始终让贼船处于拍竿的最佳攻击扇面内。这需要操船手极其精湛的技术,更需要指挥者对距离、角度、时机有恐怖的把控力。
陈鲛猛地扭头,对身边一个瘦高个吼道:“放火船!快!”
瘦高个是陈鲛的狗头军师,姓吴,原是个落第秀才,后来犯了事逃到海上。此刻他脸色发白,却还是强撑着下令:“放火船!缠住那两艘大船!”
贼船阵后方,驶出五艘小船。
船不大,每艘只能载三四人。但船上堆满了干柴、硫磺、鱼油,柴堆里还埋着陶罐,罐里是遇火即燃的猛火油。这是海寇惯用的伎俩——用小船撞大船,点燃后弃船逃生,一旦大火烧起来,再坚固的战船也得完蛋。
五艘火船,借着海流和桨力,飞快地冲向汉军楼船。
孙坚看到了。
“艨艟上前,钩拒准备。”他下令,语气里没有半点波动。
四艘艨艟斗舰从两翼突出。这种船体型小巧,速度快,船首装着铁制的钩拒——那是带倒钩的长杆,专门用来推开、钩住敌方小船。
火船近了。
艨艟上的水军士卒探出钩拒。第一艘火船被钩住船尾,硬生生拖偏了方向,擦着楼船舷侧滑过去,上面的匪徒还没来得及点火,就被弩箭射成了刺猬。
第二艘火船被两艘艨艟夹击,钩拒一左一右抵住船身,直接掀翻在海里。柴堆散开,硫磺粉末浮在水面,泛起难闻的气味。
但第三艘、第四艘火船,趁着这个空当,突破了艨艟的拦截线。
它们的目标很明确——孙坚所在的旗舰楼船。
“弩手,射操桨的。”徐琨喝道。
弩窗再次打开。这次是精准点射。火船上负责划桨的匪徒接连中箭倒下,船只速度慢了下来。但第五艘火船——体型稍大,桨手更多——却借着前面同伴吸引火力的机会,冲到了楼船右舷三十丈内。
船上的匪徒已经点燃了柴堆。
火焰“轰”地窜起,裹挟着黑烟,瞬间吞没了大半条船。剩下的两个亡命徒跳海逃生,火船则靠着惯性,继续冲向楼船。
三十丈。
二十丈。
火焰舔舐着船舷,热浪扑面而来。
楼船上的士卒有些骚动。拍竿对付大船厉害,对这种自杀式的小火船却不好使——竿身太长,转不过来。
孙坚依旧站在望台边缘。
他盯着那艘火船,右手再次举起。
“倒泥沙。”
命令简短。
楼船两侧,突然翻开十几个活动挡板。挡板后是倾斜的滑槽,槽里堆满了湿泥沙——那是昨夜靠岸时,孙坚特意命人从海滩上挖取、运上船的。
火船撞上楼船舷侧的前一瞬,士卒们推动杠杆。
哗——
湿泥沙倾泻而下,像一道土黄色的瀑布,直接浇在火船柴堆上。火焰与湿泥接触,爆发出刺耳的“滋滋”声,浓烟冲天而起,但火势却被硬生生压了下去。大半柴堆被泥沙掩埋,只剩下几处零散的火苗。
火船卡在楼船舷侧,不动了。
海面上突然安静了一瞬。
贼船那边,陈鲛的独眼睁得滚圆。他身边的吴姓军师嘴唇哆嗦,喃喃道:“他们……他们连这个都准备了……”
孙坚没给敌人喘息的时间。
“全舰前压。”他刀锋前指,“目标,敌首大船。”
楼船开始加速。四艘艨艟护卫两翼,另一艘楼船紧随其后。汉军水师像一柄尖刀,直插贼船阵中心。
陈鲛终于慌了。
“散开!都散开!别让他们围住!”他挥舞着鬼头大刀怒吼。
但贼船本来就没有阵型,此刻更乱了。有的船想转向避开,有的船还在前冲,有的船干脆调头想跑。二十三艘贼船,挤在礁石群附近的海域,互相阻碍,乱成一团。
而汉军的阵型,始终保持着锋矢状。
两艘楼船,像两座移动的堡垒,拍竿就是堡垒上伸出的巨人之臂。
“左舷三号竿——放!”
“右舷一号竿——放!”
命令交替响起。
每一次“放”字落下,就有一艘贼船遭殃。拍竿的锤头或砸船首,或砸船舷,或砸桅杆。中者非死即残,没有第三条路。有一艘贼船被砸中侧舷,整条船横翻过来,底朝天扣在海面上,落水的匪徒像蚂蚁一样在船底挣扎。
海面彻底被染红了。
血、油、碎木、残肢,混杂在泡沫里,随着波浪起伏。惨叫声、求饶声、落水者的扑腾声,此起彼伏。还活着的匪徒开始弃船跳海,朝礁石方向游去。
陈鲛的大船,在混乱中调转了船头。
他想跑。
“追。”孙坚只说了一个字。
楼船调整帆向,桨手全力划动。虽然体型大,但在训练有素的士卒操控下,速度并不慢。那四艘艨艟更是如箭离弦,从两翼包抄过去。
陈鲛的船大,吃水深,在礁石区反而施展不开。他显然对这片海域很熟悉,指挥船只左拐右绕,想借复杂的地形甩掉追兵。
但孙坚的楼船上,有徐琨。
这位水军校尉,祖籍就在东莱。他父亲是渔把头,爷爷是渔把头,太爷爷还是渔把头。这片海,徐家三代人靠它吃饭,每一块暗礁、每一股暗流、每一条鱼道,都刻在族谱般的地图里。
“将军,前方两百丈,有三处暗礁呈品字形排列。”徐琨指着海图,“陈鲛想从中间穿过去,但以他那船的吃水,必会搁浅。”
“绕过去,堵他出口。”孙坚道。
楼船偏转航向,从侧翼迂回。四艘艨艟则继续咬住陈鲛的船尾,不断用弩箭骚扰,逼他不能减速。
一切都如徐琨所料。
陈鲛的大船,在试图穿越礁石区时,船底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——搁浅了。尽管只是短暂的一瞬,船身剧烈震动后,还是挣脱了出来。但就是这一顿的功夫,汉军的楼船已经绕到了他的正前方。
两船相距,不足五十丈。
陈鲛站在船头,独眼血红。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二十个死忠,个个带伤。其余贼船,要么沉了,要么跑了,要么正在沉没。
“孙文台!”陈鲛嘶声大吼,声音在海面上回荡,“今日老子认栽!但你敢不敢放我一条生路?我告诉你南阳那边——”
话音未落。
孙坚抬手。
“放。”
他没有听下去的兴趣。
左舷最后一根未使用的拍竿,也是最长最粗的一根,轰然砸落。
陈鲛只看到一道黑影从天而降。他本能地想躲,但船搁浅后的倾斜让他脚下不稳。鬼头大刀脱手飞出,掉进海里。
锤头没有砸中人。
它砸的是船。
是陈鲛立足的这艘大会稽官船,最脆弱的部位——船舵与船尾的连接处。
轰咔——!!!
巨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闷。那不是木板碎裂的声音,是龙骨断裂的声音。整艘大船,从尾部开始,向上翘起。海水疯狂涌入破口,船体以恐怖的速度下沉。
陈鲛和那些匪徒,像垃圾一样被抛进海里。
孙坚走到船舷边,低头看着。
陈鲛还在挣扎。这个独眼巨寇水性不差,但身上披着锦袍,吸了水后沉得像石头。他扑腾着,独眼死死瞪着孙坚,嘴里灌进海水,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。
“捞上来。”孙坚说。
徐琨一愣:“将军,这种贼首,按律该就地枭首……”
“捞上来。”孙坚重复,语气不容置疑,“我要活的。要他的口供,要他知道的所有名字——南阳的,会稽的,青州的,徐州的。”
徐琨明白了,立刻派人放下舢板。
海面上的战斗,已经接近尾声。还浮着的贼船不到五艘,都在仓皇逃窜。艨艟分头追击,弩箭的尖啸声断续传来。
孙坚转身,望向西北方向。
那是洛阳的方向。
海风吹起他额前的散发,露出额角一道旧疤——那是多年前讨伐黄巾时留下的。他的眼神很深,像这片刚刚被血染红又即将被潮水洗净的海。
“将军,清理战场时,在陈鲛船舱里发现这个。”
一名士卒捧着一个铁箱过来。箱子不大,但做工精致,锁头是铜制的,刻着古怪的花纹——不像中原样式。
孙坚打开。
箱子里没有金银。只有几封用油布包着的信,一块半掌大小的玉环,玉质温润,刻着螭纹。还有一张绢帛,帛上画着奇怪的图形,像地图,又像某种星象。
徐琨凑过来看,皱眉:“这玉……不是民间之物。这螭纹的爪数是五趾,犯忌讳了。”
孙坚拈起玉环,对着光看。
阳光穿透玉质,内部有极细微的絮状纹路,隐约组成一个模糊的字形。他看了很久,突然将玉环握进掌心。
“封箱。”他说,“连同陈鲛一起,加派三倍人手,走陆路送往洛阳。你亲自押送。”
徐琨肃然:“诺!”
“告诉陛下——”孙坚顿了顿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徐琨能听见,“青州海寇已平。但海上的船,未必都是寇。”
徐琨浑身一震。
孙坚不再多说。他转身,望向东方。海天相接处,朝阳已经完全跃出水面,金光万丈,将血色的海浪镀上一层耀眼的光边。
楼船开始调头,驶向海岸。
桅杆上的汉字大旗,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
而在他们身后,那片渐渐平静的海面上,一块焦黑的船板浮浮沉沉。板子上,钉着一枚生锈的铜符,符上的铭文在海水浸泡下越发模糊:
永康三年,会稽水衡监制。
海浪涌来,将船板推向礁石深处。
更深的、阳光照不到的海底,那艘大会稽官船的残骸,正缓缓沉入永恒的黑暗。断裂的龙骨间,有什么东西在反射微光——那是一柄鬼头大刀的刀柄,柄上镶嵌的宝石,还在不甘地闪烁着最后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