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袁术资助事泄(1/2)
洛阳的初春总是带着未褪尽的寒气。
寅时三刻,南宫宣室殿的青铜灯树还燃着通明的火光。刘宏披着一件玄色绣金线的常服,独自站在那张新制的《天下坤舆图》前。地图用上好的绢帛绘制,山川河流以青绿朱砂勾描,各州郡的边界线是用金粉掺着胶重新勾勒过的——这是度田令推行后,朝廷根据各地呈报的新数据修订的版本。
他的手指从豫州的位置缓缓划过,停留在标注着“汝南”的那片区域。三日前曹操的捷报刚送到,羽林军在那座许氏坞堡前展示了碾压般的战力。但刘宏知道,这仅仅是个开始。
“陛下。”
殿门外传来内侍压低的声音。刘宏没有回头,只从鼻子里“嗯”了一声。
进来的是个四十余岁的宦官,姓程名昱——这是刘宏亲政后,从底层宦官中简拔起来的心腹之一。程昱步履轻而稳,手中捧着一卷用火漆封着的竹简,漆印上烙着特殊的纹路:一只简化的猫头鹰图案。这是“御史暗行”系统最高密级的标识。
“何时送到的?”刘宏转过身,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。登基十六年,那个从现代穿越而来的灵魂,早已将这具身体打磨出了帝王的轮廓。二十八岁的天子,眼角有了细纹,那是无数个深夜批阅奏章、权衡决策留下的痕迹。
“半刻前。送信的是暗行丙字组第七号,他说此事涉及南阳,不敢经任何中转,亲自纵马奔袭两日夜抵京。”程昱躬身将竹简呈上,“人在殿外候着,身上带着伤。”
刘宏接过竹简,指尖触到竹简表面时,感觉到一种黏腻——那是干涸的血迹混合着汗渍。他沉默地捏碎火漆,展开简牍。
简上的字是用特制的细笔书写,蝇头小楷密密麻麻。前半段是寻常的军情汇报:豫州叛乱已剿灭七处据点,俘获头目三人,查抄兵器两千余件。但当刘宏的目光移到后半段时,他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……二月初九,暗行戊字组潜伏南阳,于宛城外三十里伏牛山道,截获运粮车队七辆。押运者皆作商贾打扮,然步履姿态俱是行伍出身。截查之,车中粟米皆以麻袋盛装,袋底暗绣‘南阳官仓’字样。逼问领队,其人畏死,供称系受南阳太守府长史主使,粮草欲送往豫州平舆县……”
刘宏读到此处,呼吸平稳如常,但捏着竹简的手指关节已微微发白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
“……连夜突审,得口供三份,皆指南阳太守袁术知晓此事。运粮手令虽无袁术印信,然车队通关文牍盖有南阳太守府通行符节。经核对,符节编号为‘戊字七三’,乃去岁年末由太守府新制,专用于……”
砰!
竹简被重重拍在紫檀木案几上。程昱的头垂得更低了,殿中侍立的两个小宦官吓得浑身一颤。
“传荀彧。”刘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,“现在。立刻。”
荀彧踏入宣室殿时,寅时将尽,窗外的天色还是浓稠的墨黑。这位尚书令穿着整齐的朝服,显然也是一夜未眠——新政推行至今,尚书台彻夜亮灯已是常事。
“文若,你看。”刘宏没有寒暄,直接将竹简推过去。
荀彧双手接过,就着灯树的光细细阅读。他的眉头从微蹙到深锁,只用了短短数十息时间。当看到“袁术”二字时,这位以雅量从容着称的谋臣,眼中第一次闪过凌厉的寒光。
“好一个袁公路。”荀彧放下竹简,声音依然平稳,但每个字都淬着冷意,“朝廷在豫州流血平叛,他倒在南阳资敌粮草。这是唯恐天下不乱。”
刘宏在殿中踱步,玄色袍袖随着步伐摆动,像夜幕下涌动的暗流:“你觉得他意欲何为?”
“三策。”荀彧伸出三根手指,条分缕析,“下策,单纯泄愤。袁术此人骄纵跋扈,对度田令、削兵权等新政早有不满。见豫州豪强起事,便想添一把火,给朝廷找些麻烦。”
“中策呢?”
“中策,火中取栗。”荀彧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南阳的位置,“陛下请看。南阳乃天下之中,北接司隶,东连豫州,西通汉中,南控荆襄。若豫州叛乱真能成势,朝廷兵力被牵制,袁术便可趁机坐大。或割据南阳观望,或与叛军勾连,进退皆有余地。”
刘宏停下脚步:“上策?”
荀彧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上策……不是袁术能想出的。但若有人指点,此计便毒辣了——他要逼陛下在此时动手清理南阳。”
殿中烛火噼啪炸响一瞬。
刘宏转过身,盯着荀彧:“说下去。”
“陛下明鉴。”荀彧躬身,“眼下是什么时节?北方鲜卑蠢蠢欲动,段颎将军的大军已开始集结。豫州叛乱虽不足惧,却也牵制了曹孟德一部精锐。此时若南阳再乱……”
“朝廷便会三线作战。”刘宏接过了话头,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,“北疆、中原、南阳,三处用兵。纵使国库经新政后颇为充盈,也经不起这般消耗。更何况——”他的手指重重点在洛阳的位置,“京畿兵力必然空虚。届时若再有变故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荀彧已经听懂了。
二人对视,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警惕。
“袁术没这个脑子。”刘宏走回案前,重新拿起竹简,目光落在“南阳太守府长史主使”那几个字上,“但他背后的人有。”
“袁氏四世三公,门生故吏遍天下。”荀彧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太傅袁隗虽已病故,但弘农杨氏、汝南袁氏,这些世家大族盘根错节。度田令触动了他们的根本,他们不敢明着反对陛下,却可以借袁术这把刀。”
刘宏突然笑了。
那笑声很轻,却让程昱和殿中的宦官们汗毛倒竖——他们太熟悉天子这样的笑了。每次陛下露出这种笑容,都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。
“好算计,真是好算计。”刘宏坐回龙椅,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,“若是十年前,朕或许真的会勃然震怒,立刻下旨锁拿袁术。然后呢?南阳必乱,袁氏在朝野的势力会拼命反扑,北疆战事因此延误……一环扣一环。”
荀彧垂首:“陛下圣明。此乃阳谋,赌的便是陛下年轻气盛,忍不下这口气。”
“年轻气盛?”刘宏重复这四个字,眼神有些恍惚。
是啊,在世人眼中,他刘宏二十八岁,登基十六年,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。谁能想到,这具身体里装着的是一个来自两千年后的灵魂,一个在故纸堆里研究了一辈子权谋兴衰的教授?
他经历过刚穿越时的惊恐无措,经历过装疯卖傻在宦官夹缝中求生的日子,经历过党锢之祸中的如履薄冰,也经历过北疆风雪中的铁血征伐。十六年,足够把一个现代学者,磨砺成深谙帝王心术的统治者。
“朕忍得下。”刘宏缓缓开口,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碾磨出来的,“比起当年在曹节、王甫眼皮底下装傻充愣,比起党锢之祸时看着李膺他们下狱却只能暗中周旋,袁术这点伎俩……算什么东西。”
荀彧深深一揖:“陛下能忍,此局便破了一半。”
卯时初刻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刘宏已经换上了正式的朝服,十二旒冕冠垂在额前,玄衣纁裳上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。他端坐在案前,亲自执笔。
笔是狼毫,墨是上好的松烟墨,掺了金粉,写在特制的绢帛上会显出隐隐的光泽。这种诏书,称为“金泥玉检”,非重大事宜不用。
程昱在一旁研磨,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。荀彧侍立在侧,看着天子落笔。
“制曰:朕闻南阳太守术,治郡以来,务存宽简,民稍安辑……”
开篇竟是褒奖之词。
荀彧眉头微动,但没说话。他知道,这才是最狠的。
“……然近者豫州不宁,宵小窃发。南阳毗邻其境,宜严防关隘,肃清道路,以绝奸宄往来。而太守府吏员失察,竟有粮秣外流之事。虽云商贾私贩,然出南阳境而入豫土,此非细故也。”
笔锋至此一转。
“术为郡守,统辖一方,不能防微杜渐,致有此失。其责难辞。今夺术三月俸禄,太守府长史以下涉事吏员,着即收押,由廷尉遣员赴南阳案验。所失粮秣,计值赔补,不得有误。”
写到这里,刘宏停笔,抬头看向荀彧:“文若觉得,够不够?”
“陛下……”荀彧斟酌词句,“是否太轻了?袁术资助叛军,按律当以谋逆论处。即便不立刻锁拿,也该革职查办。”
刘宏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居高临下的嘲讽:“革职查办?那不正中了幕后之人的下怀?袁术若去职,南阳太守空缺,该由谁接任?是再从袁氏门生中选一个,还是让杨家、荀家、司马家的人去争?”
荀彧悚然一惊。
“朕偏不让他走。”刘宏重新蘸墨,继续书写,“术当深自省察,整饬郡治。倘再有不谨,二罪并罚,绝不姑息。钦此。”
最后“钦此”二字,笔力透绢,几乎要戳破帛面。
写完,刘宏将笔搁在砚台上,对程昱道:“用印。派羽林骑三百,持诏前往南阳。要声势浩大,要让沿途所有郡县都知道,天子下诏申饬袁术了。”
“谨遵陛下旨意。”程昱双手接过诏书,退步出殿。
殿中又只剩下刘宏和荀彧二人。晨光从窗棂缝隙渗进来,将殿内的烛光衬得有些黯淡。
“陛下这是要把袁术架在火上烤。”荀彧轻声道。
“他自找的。”刘宏走到窗边,推开一扇窗户,让初春的寒风吹进来,“诏书明面上是申饬,实则告诉天下人:袁术有 问题,但朕现在不办他。你说,那些暗地里和他勾连的豪强、那些盼着袁氏倒台的政敌、那些被他欺压过的百姓……会怎么想?”
荀彧略一思索,眼中露出钦佩之色:“袁术从此将寝食难安。他不敢再有大动作,因为陛下随时可以旧事重提。他也不敢真的摆烂,因为南阳若治不好,便是辜负圣恩。他会被困在南阳,动弹不得。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刘宏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,“这封诏书还会送到袁绍手里,送到杨彪手里,送到所有世家门阀的家主案头。他们在朕推行度田令时敢怒不敢言,想借袁术试探朕的底线——那朕就让他们看看,什么叫帝王心术。”
他转过身,冕旒的玉珠碰撞出清脆的声响:“朕不杀袁术,不是不敢,是不屑。北疆鲜卑才是心腹大患,段颎的大军即将出征。在这个节骨眼上,南阳必须稳。袁术再蠢,也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太守,他坐在那个位置上,南阳就乱不了。”
荀彧深深一揖:“陛下深谋远虑,臣不及也。”
“少拍马屁。”刘宏摆摆手,忽然问,“那个送密报的暗行,人在何处?”
“在偏殿候着,御医正在给他治伤。”
“带他来。”
半刻钟后,一个浑身缠着麻布绷带的人被搀扶进殿。他大约三十岁年纪,面色因失血而苍白,但眼睛很亮,像淬过火的刀。
见到天子,他挣扎着要跪拜,被刘宏制止了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在暗行中任何职?”
“回陛下,卑职赵虎,暗行戊字组第三队队率。”男子的声音沙哑,但吐字清晰。
“伤怎么来的?”
“在南阳城外截粮车队时,对方有护卫二十余人,皆是好手。卑职率队突击,斩杀八人,擒获领队,但左肩中了一箭,后背挨了一刀。”赵虎顿了顿,补充道,“箭上有毒,幸得同伴及时吸出毒血,又用陛下前年颁下的《战伤急救手册》之法处理,方保住性命。”
刘宏仔细打量着他。麻布绷带下隐隐渗出血迹,有些地方的血是暗红色的,那是中毒的痕迹。但赵虎站得笔直,仿佛那些伤不在自己身上。
“车队护卫用的是制式兵刃?”
“是。七人用环首刀,刀身有‘南阳武库’铭文。五人用弩,弩机刻着‘章武三年造’——那是帝初年的款式,但保养得极好。”赵虎的记忆力显然受过训练,汇报得一清二楚,“卑职已将所有兵刃编号记录,连同口供一并呈报。”
刘宏点点头,看向荀彧:“记下来。南阳太守府私自动用武库军械,这是第二条罪证。”
荀彧提笔疾书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刘宏重新看向赵虎,声音温和了些,“下去好生养伤。伤愈后,去讲武堂进修三月,结业后升任暗行丙字组副指挥使。”
赵虎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。暗行系统等级森严,从戊字组队率直接跳到丙字组副指挥使,这是连升三级!
“陛……陛下,卑职何德何能……”
“你能拼死送回这份密报,就是大功。”刘宏打断他,“朝廷不缺聪明人,缺的是忠诚敢死之士。朕需要让所有暗行知道,为朝廷流血的人,不会白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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