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曹操受命督兖豫(1/2)
洛阳的雨来得突然。
铅灰色的云层从邙山那头压过来,不过半个时辰,整个皇城便被笼罩在细密如织的雨幕中。雨水敲打着德阳殿的琉璃瓦,顺着鸱吻滴落,在殿前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。宫人们低首疾行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——谁都看得出,今日朝会之后,陛下的心情糟透了。
德阳殿内,铜鹤香炉吐着淡淡的青烟。
刘宏端坐在御案后,面前摊着三份奏疏。左手边是汝南太守陈谦的请罪急报,字迹潦草,墨迹被雨水晕开些许;中间是御史暗行密奏,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豫州、兖州几处豪强的异动;右手边则是北疆军报,鲜卑骑兵已出现在云中郡外三百里处。
三份奏疏,像是三把刀,抵在帝国的咽喉上。
“都说说吧。”
刘宏开口,声音平静,却让殿内侍立的几位重臣心头一凛。他们分别是:尚书令荀彧,年方三十七岁,一身青衫,气质儒雅;大司马皇甫嵩,须发已白,但腰背挺直如松;将作大匠陈墨,低着头,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袖口;还有新任的御史中丞,原是暗行指挥使提拔上来的,姓李,名严。
“陛下。”荀彧率先出列,拱手道,“豫州之乱,看似起于许氏抗拒度田,实则是地方豪强对新政积怨的总爆发。臣查看过近三年各州郡奏报,类似许磐这般,表面配合、暗中抵制度田的豪强,仅豫、兖、青三州就有十七家。如今许氏举旗,若不能迅速扑灭,恐成燎原之火。”
“如何迅速扑灭?”刘宏手指敲了敲陈谦的奏疏,“汝南郡兵八百,攻三百人据守的坞堡,三日不下,折损过百。这样的兵,能平叛?”
殿内一片沉默。
皇甫嵩叹了口气,出列道:“陛下,郡兵积弊非一日之寒。自光武皇帝罢州郡兵以来,地方武备本就废弛。先帝时虽复设,但粮饷不继、训练荒废,各地豪强又常以私兵充数,以致军不成军。此番溃败,虽是耻辱,却也……也在意料之中。”
“意料之中?”刘宏抬起眼,目光扫过众人,“那荀令君,你说说,当初制定《郡国兵整饬令》时,可曾料到今日之溃?”
荀彧面色微白,却挺直脊背:“臣确有失察。只想着以屯田养兵减轻朝廷负担,却未料到地方执行如此敷衍,更未料到豪强竟敢私藏军械至此等程度。许氏坞堡中出现的蹶张弩,按《工律》当属禁器,私藏者族诛。可他们不但有,还会用——这说明什么?”
他顿了顿,声音愈发沉重:“说明这些豪强,早有反心。度田令不过是导火索。”
雨声渐大。
刘宏靠向椅背,闭上眼。殿内只有雨打屋檐的声响,和铜漏滴答的节奏。良久,他睁开眼,眼中已无丝毫波澜。
“北疆鲜卑动向如何?”
一直沉默的李严立刻上前:“回陛下,暗行在北疆的探子三日前传回消息,鲜卑新首领和连已集结八部骑兵,约三万骑,正朝云中方向移动。护乌桓校尉报,部分乌桓、匈奴别部也有异动,似与鲜卑有所勾结。”
“时间选得真巧。”刘宏冷笑,“豫州乱起,北疆便动。是约好的,还是趁火打劫?”
“臣以为,是趁火打劫。”皇甫嵩沉声道,“鲜卑自檀石槐死后,内斗不休,本无力大举南下。此番见我国内乱,想趁机捞些好处,试探我军虚实。”
“试探?”刘宏站起身,走到殿侧悬挂的巨幅《昭宁坤舆图》前,手指从洛阳一路向北,划过黄河,停在阴山以南,“那朕就让他们看看,什么是新汉之军的虚实。”
他猛地转身,袍袖带起一阵风。
“北疆之事,朕亲自处置。但豫州之乱——”他的目光如刀,钉在荀彧脸上,“必须在一个月内平定。不是击溃,是彻底剿灭。许氏要族诛,所有参与叛乱的豪强要连根拔起,所有私藏的军械要全部收缴。朕要让天下人知道,新政不可逆,皇威不可犯!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众人齐声道。
“问题是谁去?”刘宏走回御案后,手指划过地图上的兖、豫、徐三州,“这三州毗邻,豪强盘根错节。许氏叛乱,颍川张氏、陈郡刘氏已有响应迹象。若只派一郡之兵,无异于添油战术。若从北疆调军,时间来不及,也正中鲜卑下怀。”
殿内再次陷入沉默。
半晌,皇甫嵩缓缓道:“陛下,老臣保举一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典军校尉,曹操。”
刘宏眉梢微挑。
荀彧也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异色。
“孟德……”刘宏念着这个表字,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敲击,“说说理由。”
“其一,曹操现驻许昌,距汝南不过三百里,骑兵一日夜可至。”皇甫嵩显然深思熟虑,“其二,曹操曾任济南相,在青州剿过黄巾残部,熟悉地方军务。其三,他麾下有三千西园军,是陛下亲手练出的新军,装备精良,训练有素。其四……”
老将军顿了顿,看向刘宏:“此人虽是宦门之后,但颇有才略,对陛下新政一向拥护。更重要的是,他年轻,有锐气,敢打敢拼——对付这些豪强,需要的不是老成持重,是快刀斩乱麻!”
刘宏没有立刻回应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道缝隙。雨水夹杂着凉风涌进来,吹动他额前的冕旒。殿外,雨中的宫阙连绵起伏,远处洛阳城的街巷在雨幕中若隐若现。
曹操。
这个在他记忆中本应成为“乱世奸雄”的名字,如今却成了他新政下的将领。历史的轨迹早已偏离,但有些东西似乎没变——那个人的才能,那个人的野心,还有那个人在军中的威望。
“荀令君以为如何?”刘宏没有回头。
荀彧沉吟片刻,道:“皇甫公所言有理。曹操确是合适人选。但……臣有三虑。”
“讲。”
“一虑其权。若命曹操总督三州军事,等于将兖、豫、徐三州兵权尽付一人。曹操虽忠诚,但权柄过重,恐非长久之计。”
“二虑其速。曹操用兵喜奇袭,好险招。平叛需稳扎稳打,若一味求快,恐生变数。”
“三虑其名。曹操祖父曹腾是中常侍,父亲曹嵩靠买官至太尉。在清流士人眼中,他终究是‘浊流’之后。此番平叛,难免要与地方官吏、士族打交道,若因其出身而受掣肘,反误大事。”
句句在理。
刘宏转过身,脸上却露出一丝笑意:“所以,朕不仅要给他权,还要给他名,给他势。”
他走回御案,提起朱笔,在一份空白诏书上疾书。
“拟诏:加典军校尉曹操为平东中郎将,假节,总督兖州、豫州、徐州诸军事。许昌以西、洛阳以东,所有郡国兵、屯田兵,悉听调遣。”
荀彧等人屏息。
假节——这意味着曹操有权斩杀两千石以下不遵号令的官员。总督三州军事——这是自黄巾之乱后,从未有过的方面之权。
但这还没完。
刘宏继续书写,字迹如刀:“另,调羽林军左卫第三营,归曹操节制。命将作监拨精制环首刀一千口、强弩三百具、玄甲五百领,三日内运抵许昌。”
羽林军!
殿内众人脸色都变了。羽林军是天子亲军,常年驻守洛阳,从未外调作战。陛下这是要把最锋利的刀,交给曹操?
“陛下……”荀彧欲言又止。
“荀令君是担心尾大不掉?”刘宏放下笔,吹干墨迹,“那朕就再添一道保险——命御史中丞李严,随军监军。一应军务,曹操主之;但若有违国法、滥杀无辜、纵兵劫掠,李严可持朕密令,就地夺权!”
李严浑身一震,立刻跪地:“臣领旨!”
“至于出身……”刘宏看向荀彧,意味深长,“新政之下,唯才是举。他曹孟德若有本事一个月平叛,朕就给他一个‘名’——一个足以让天下士人闭嘴的名。”
雨势渐小。
诏书被迅速誊抄、用印,装入铜管,封以火漆。八名羽林骑士已候在殿外,他们将分两路:一路直奔许昌,一路先至西园军营调兵。
“都退下吧。”刘宏摆摆手,“皇甫公留下。”
荀彧等人躬身退出。殿门关闭,偌大的德阳殿内,只剩下君臣二人。
“老将军,”刘宏走到皇甫嵩面前,声音压低,“你以为,曹操此人,可用到何种程度?”
皇甫嵩沉默良久。
“陛下,”他缓缓道,“老臣观人多年。曹操此人,有枭雄之姿,却无枭雄之心——至少现在没有。他太聪明,聪明到能看清大势。如今陛下威加海内,新政深入人心,国力日盛。这个时候造反?他不会做这等蠢事。”
“但若朕给他太多权力……”
“所以陛下派了李严监军,还调了羽林军。”皇甫嵩苦笑,“羽林军那些郎官,哪个不是勋贵子弟?他们在曹操麾下,既是利刃,也是眼线。曹操动一动,洛阳当天就能知道。”
刘宏点了点头,却又摇头:“不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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