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郡兵平乱显颓势(1/2)
晨雾如瘴,笼罩着汝南城外的原野。
赵垣按着腰间的环首刀,指关节攥得发白。他今年四十二岁,任汝南郡尉已整整七年,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划至下颌的刀疤,是十年前平定羌乱时留下的——那是他人生最辉煌的时刻。可如今,站在自家郡兵阵列前,他只觉得喉咙发干,掌心渗出黏腻的冷汗。
三百步外,许氏坞堡的土垣在雾气中若隐若现。
那堡墙高不过三丈,放在北疆连个烽燧都算不上。可就是这样一座豪强私筑的土堡,已经挡住了郡兵整整三日的攻势。更让赵垣心头滴血的是,堡墙上飘着的不是许氏家旗,而是一面粗麻布缝制的白幡,上面用血淋淋的墨迹写着八个大字:
“清君侧,诛酷吏”。
“都尉……”副手王崇凑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,“弟兄们……士气不太对。”
赵垣不用看也知道。
他身后这八百郡兵,本该是汝南郡最精锐的力量——按新颁布的《郡国兵整饬令》,每郡可保留八百常备郡兵,由朝廷拨付三成粮饷,地方自筹七成,平日屯田,战时集结。理想很丰满:既减轻中央负担,又能维持地方武力。
可现实呢?
赵垣的目光扫过阵列。前排的士卒穿着褪了色的赤褐色军服,那是初年换装的制式,如今早已破旧不堪。皮甲上的铜钉锈迹斑斑,不少人的甲片是用麻绳勉强串在一起的。兵器更是一塌糊涂:环首刀刀刃翻卷,长戟的木柄开裂,弓弩的弦松弛得能当弹棉花的工具。
而这些,还是赵垣花了三个月时间,从郡库角落里翻找、修补出来的“最好装备”。
更可怕的是人。
八百人里,真正打过仗的老卒不到一百。其余多是这两年新征的农家子弟,或是地方豪强塞进来的私兵部曲——后者名义上编入郡兵,实则只听家主号令。训练?每月能集中操练两天就不错了。郡库空虚,粮饷拖欠,士卒们得自己种地糊口,哪还有心思练什么阵法、弓弩?
“许磐这个老贼!”赵垣从牙缝里挤出声音。
许磐,许氏家主,汝南郡排得上号的豪强。度田令推行时,这老家伙表面配合,暗中却将半数田产挂靠在族中老弱名下,又贿赂郡府主簿,将田亩等级从一等篡改为三等。若不是御史暗行突然核查,抓了个现行,只怕现在还逍遥法外。
可谁都没想到,许磐狗急跳墙至此。
三日前,御史暗行的小队持令抓捕许磐。老贼竟率家丁拒捕,当场格杀两名暗行吏,随后紧闭坞堡,煽动庄客佃农,打出了“清君侧”的旗号。更糟糕的是,消息一传开,周边几个被新政打击的豪强纷纷响应,有的派私兵支援,有的暗中输送粮草。
一夜之间,星星之火竟有燎原之势。
“都尉,不能再拖了。”王崇急道,“太守昨日又派人催问,说若今日再攻不下,就要上书朝廷,参你我‘剿匪不力’……”
“闭嘴!”赵垣低吼。
他何尝不想速战速决?可手头这点兵力,这点装备,怎么攻?
第一天,他派了两百人试探性进攻。结果堡墙上箭如雨下——许氏私藏的军械竟比郡兵还好!那些箭矢用的是精铁镞头,弩机是标准制式,甚至还有几具小型的蹶张弩。郡兵举着破旧的木盾,被射成了刺猬,丢下二十多具尸体溃退。
第二天,他调来郡中仅有的三架云梯。结果士卒刚把云梯架上墙头,堡内就泼下滚烫的粪水混着石灰,接着是劈头盖脸的滚木礌石。云梯被推倒,又折了三十多人。
现在第三天。
雾气正在散去,堡墙上的情形逐渐清晰。赵垣看见人影晃动,听见嚣张的嘲骂随风传来:
“郡兵的龟孙子们,还没吃够屎尿吗?”
“赵垣!你这条朝廷的走狗!度田时抄没我家三百亩良田,今日叫你血债血偿!”
“清君侧!诛酷吏!”
堡墙上响起杂乱的应和声。赵垣粗略估算,许磐手下能战的家丁部曲最多三百,加上被胁迫的佃农,不会超过五百人。可就是这五百乌合之众,靠着坚固的坞堡和精良的装备,竟让他这八百郡兵束手无策!
耻辱。
这是赵垣从军二十五年来最大的耻辱。
“传令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嘶哑,“第一队、第二队,持盾前进至百步,弓弩手随后。第三队准备云梯。今日就是拼光一半人,也要给我拿下此堡!”
号令传下,阵列开始蠕动。
前排的士卒举起木盾——那是用老旧门板临时钉成的,表面覆了层薄牛皮,箭矢稍强些就能射穿。他们挪着步子,每一步都沉重如灌铅。身后的弓弩手更不堪,许多人连拉弓的姿势都不标准,弩手摆弄弩机的动作生疏得像是第一次摸兵器。
堡墙上静了一瞬。
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。
“就这?赵都尉,你这是让乡亲们来送死啊!”
“看看你们的破盾!老子一泡尿都能滋穿!”
“弓弩手?弩机上弦了吗?要不要爷爷教你们?”
赵垣的脸涨成了猪肝色。他猛地拔出环首刀,厉喝:“前进!违令者斩!”
阵列勉强推进到一百五十步。
堡墙上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呼哨。
下一刻,箭矢破空声如蝗群振翅!
不是零星的射击,而是整齐的齐射!数十支铁镞箭划出弧线,精准地落在郡兵阵列中。木盾被轻易穿透,惨叫声瞬间炸开。有人中箭倒地,有人扔下盾牌往后跑,整个前阵乱成一团。
“不许退!弓弩手还击!”赵垣目眦欲裂。
弓弩手们仓促张弓搭箭。可他们的弓软绵绵的,箭矢飞不到堡墙就栽落在地。弩手更糟糕,有人忘了挂弦,有人瞄准半天扣不动悬刀,还有人的弩机“咔吧”一声直接散架——木头构件早已腐朽。
堡墙上的嘲笑几乎要掀翻雾气。
“赵都尉!你这郡兵是来耍猴戏的吗?”
“朝廷发的饷银都喂狗了吧?”
“就这点本事,也配来剿你许爷爷?”
赵垣浑身发抖。不是恐惧,是滔天的愤怒和绝望。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士卒像割草一样倒下,而敌人甚至还没动用滚木礌石。这些郡兵,这些他带了七年的兵,此刻暴露出的不是勇气不足,是彻头彻尾的无力——训练不足、装备低劣、士气涣散,每一项都是致命的。
“都尉!不能硬冲了!”王崇死死拽住他的胳膊,“再冲就是送死!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!”赵垣扭头咆哮,唾沫星子喷了王崇一脸,“围着?等许磐的援军?等更多豪强造反?等朝廷问罪的诏书?!”
王崇哑口无言。
就在这时,变故骤生。
堡墙东侧的一段突然传来喊杀声。赵垣猛地扭头,只见一小队约五十人的郡兵,不知何时绕到了侧面,正试图用飞钩攀墙——那是他昨日派出的斥候队,队长是个叫李敢的老卒,当年跟他打过羌人。
“好!”赵垣精神一振,“传令!正面佯攻,策应李敢!”
剩余的郡兵鼓起余勇,呐喊着向前压去。堡墙上的箭矢果然被吸引,大部分转向正面。李敢的小队趁机猛攻,三四个人已经攀上墙头,刀光闪烁间,砍倒了两个守军。
有希望!
赵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只要打开一个缺口,蚁附而上的郡兵就能涌进去,巷战肉搏,这些庄客佃农绝不是老卒的对手。
可就在这关键时刻,堡墙上突然竖起一面红旗。
紧接着,墙头冒出数十个身影。他们不是持弓弩,而是抱着陶罐、木桶,朝着攀墙的郡兵狠狠砸下。罐桶碎裂,恶臭的液体泼洒而出——又是粪水石灰!
惨叫声比之前更加凄厉。
李敢首当其冲,被一罐粪水浇了个透,石灰混入眼中,他惨叫着从墙头跌落,重重摔在地上,再也没能爬起来。其他攀墙的士卒也纷纷坠落,侥幸未死的在地上翻滚哀嚎,皮肤被石灰烧得滋滋作响。
而堡墙上的守军,此时竟推出了两具真正的蹶张弩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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