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郡兵平乱显颓势(2/2)
那是军中制式装备,需用脚踩踏张弦,射程可达两百步,威力足以洞穿皮甲。赵垣只在北军五校见过这种弩,许磐一个豪强,怎么可能有?还保养得如此完好?
弩矢上弦的咯吱声令人牙酸。
“撤!快撤!”赵垣嘶声大吼。
晚了。
两支粗如手指的弩矢破空而来,一支射穿了前排持盾士卒的木盾和胸膛,带着尸体钉入地面。另一支擦着赵垣的耳畔飞过,射中他身后掌旗兵的脖颈,旗杆轰然倒下。
崩溃。
彻底的崩溃。
郡兵们再也绷不住了,扔下兵器、盾牌,哭喊着向后逃窜。督战队试图阻拦,却被溃兵冲散。赵垣拔刀砍翻两个逃兵,却引来更多惊恐的目光——士卒们看他的眼神,不再是敬畏,而是怨毒和恐惧。
“败了……”王崇瘫坐在地,喃喃自语。
赵垣僵立在原地,看着如潮水般退去的溃兵,看着堡墙上肆意狂笑的许氏家丁,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——粗算下来,这三日已折损超过百人,伤者倍之。
而他,连堡墙的一块砖都没敲下来。
雾气彻底散了,阳光刺眼。可赵垣只觉得浑身冰凉。他忽然想起去年去洛阳述职时,在西园远远见过一次羽林新军操演。那些士卒穿着统一的玄色札甲,持着明晃晃的环首刀,强弩齐射时箭矢能钉穿百步外的铁甲。阵列变换如臂使指,金鼓号令下无一人迟疑。
当时他还嗤之以鼻,觉得那是花架子,真刀真枪还得靠他们这些边郡老卒。
现在想来,何等可笑。
“都尉……”一名浑身是血的队率踉跄跑来,哭丧着脸,“李敢队长……没了。斥候队折了十七个兄弟,剩下的都带伤。”
赵垣闭了闭眼。
“收拾尸体,退后五里扎营。”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磨砂,“派人快马回城,禀报太守……就说,就说我军遭遇顽强抵抗,请求增派兵力,调拨攻城器械。”
“那许磐……”
“围着。”赵垣咬牙切齿,“饿死他们。”
可他自己都知道这是痴人说梦。许氏坞堡里储粮至少够吃半年,而郡兵呢?粮草还能支撑几天?士气呢?再围下去,只怕不用许磐反攻,郡兵自己就要溃散了。
更可怕的是,消息传开后会发生什么。
汝南郡不止一个许氏。那些被度田令触动利益的豪强,那些被解散部曲的旧军官,那些对新政不满的失意士人……此刻都在观望。如果郡兵连一个许氏坞堡都拿不下,如果朝廷的威严在地方上成了笑话……
赵垣不敢再想。
他翻身上马,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嚣张的土堡。堡墙上,那面“清君侧,诛酷吏”的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,像一记耳光,狠狠抽在他脸上,抽在整个汝南郡兵脸上,抽在朝廷推行不过数年的新政脸上。
“走。”
他调转马头,背影佝偻得像老了十岁。
残阳如血,将败退的郡兵队伍拉出长长的、溃散的影子。而在他们身后,许氏坞堡的堡墙上,许磐在一众家丁簇拥下现身。这个五十多岁、身材肥胖的豪强,抚着山羊胡,眯眼望着溃逃的郡兵,脸上露出一抹阴冷的笑意。
“派人去联络颍川的张氏、陈郡的刘氏。”他低声吩咐心腹,“就说,朝廷的郡兵不过如此。洛阳那位皇帝老儿,手伸得太长了。这汝南……不,这豫州的天,该变一变了。”
“是!”
“还有,把今天郡兵败退的详细情形写下来,多抄几份,让游侠儿散出去。尤其是郡兵那些破装备、烂训练,写得越细越好。”许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让天下人都看看,朝廷的新政,养出来的都是些什么废物!”
堡墙下,郡兵遗弃的破烂盾牌、断裂兵器散落一地。一面沾血的军旗半埋在尘土中,旗面上绣着的“汝南郡兵”四字,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格外刺眼,又格外苍白。
三十里外,汝南郡治所平舆城内。
太守府正堂,汝南太守陈谦捏着刚送来的战报,手指颤抖。这位年近六旬的老臣,是卢植当年举荐的“清流”,素以刚正闻名。可此刻,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“三百对八百……三日不下……折损百余……”他每念一句,脸色就白一分。
堂下,郡丞、主簿、功曹等属官垂首肃立,大气不敢出。
“废物!都是废物!”陈谦猛地将竹简摔在地上,“赵垣这个郡尉怎么当的?朝廷每年拨付粮饷,就练出这么一群乌合之众?!”
“明府息怒。”郡丞硬着头皮上前,“非是赵都尉不尽力,实在是……实在是郡兵积弊已久。度田令推行后,豪强断了补给,朝廷拨付又时常拖欠,士卒连饭都吃不饱,哪有心训练?装备更是多年未换,库中那些刀枪弓弩,还是桓帝年间的旧物……”
“借口!”陈谦拍案而起,“那许磐一个豪强,怎么就有蹶张弩?怎么就有精铁箭镞?他的家丁怎么就能以一当三?!”
堂内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听出了太守话里的恐惧——这已经不止是军事失利,更是政治灾难。许磐有军械,说明地方豪强私藏武备的情况远超预估;郡兵不堪用,说明新政在军事领域的推行彻底失败。而最致命的是,“清君侧”这个口号。
那是冲着洛阳那位去的。
是冲着这些年雷厉风行推行新政的皇帝陛下。
“写奏疏。”陈谦颓然坐回席上,声音沙哑,“如实禀报战况,请求朝廷……派遣中央新军平叛。”
“明府三思!”主簿惊呼,“若请中央军,岂非承认我汝南郡府无能?朝廷追究下来……”
“不请中央军,等许磐坐大,等豫州遍地烽火,你我的脑袋就能保住?!”陈谦厉声打断,“写!现在就写!八百里加急,直送尚书台!”
夜色渐深。
平舆城头,陈谦独自伫立,望着北方洛阳的方向。他想起去年入朝时,在德阳殿外远远瞥见的那道身影——年轻的皇帝站在高阶上,接受西域使臣朝拜,玄色冕服上的十二章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那双眼睛平静深邃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那时陈谦还暗自欣慰,觉得汉室终于出了位明君。
可现在……
“陛下啊陛下,”他喃喃自语,“您的新政刮骨疗毒,这毒……怕是比想象中更深,更痛。”
远处荒野上,败退的郡兵正在扎营。没有篝火,没有热食,只有压抑的呻吟和断续的哭泣。而更远的黑暗里,快马正载着战报,向着洛阳,向着那个即将被这场地方叛乱彻底点燃的帝国中枢,疾驰而去。
同一片夜空下,洛阳城北,西园军营。
曹操刚刚结束晚间的兵法讲习,正与麾下几个年轻校尉推演沙盘。油灯照亮他棱角分明的脸,也照亮沙盘上豫州一带的地形。他手中的小旗在“汝南”的位置顿了顿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“将军,怎么了?”副将夏侯渊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曹操放下小旗,端起茶碗,“只是觉得……南边这几日,太过安静了些。”
他话音未落,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亲兵掀帘而入,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一封密封的竹简:“将军,尚书台急件!”
曹操接过,验了封泥,展开。油灯的光跳跃着,映亮简牍上那一行行潦草却沉重的字迹。他看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重锤,敲在心头。
帐内鸦雀无声。
许久,曹操放下竹简,缓缓抬头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可那双眼睛里,却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惊讶,而是一种近乎炽热的冷静。
“传令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稳得可怕,“全军整备,明日校场点兵。”
“将军,是要……”
“汝南许氏造反,郡兵溃败。”曹操站起身,走到帐壁前,取下挂着的玄色铁铠,“陛下有令——命我总督兖、豫、徐军事,平叛。”
他抚过铠甲的鳞片,指尖冰凉。
“也该让天下人看看,什么是真正的……新汉之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