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律法下乡(2/2)
集市宣讲持续两个时辰,解答疑问百余条。太学生们分发《建宁律》简易读本——这是顾雍离京前请将作监赶制的,用粗糙麻纸印刷,每册仅十页,摘录最关乎民生的二十条律文,配以简单图示。
许多不识字的农人围住太学生,央求念读。有老者颤巍巍问:“这书上说,七十以上老人涉讼,可免跪拜,是真的?”
“真的!”太学生大声回答,“新律明定,七十以上老者、十岁以下幼童、残疾重病者,涉讼时皆可免跪,县衙须设座!”
“那……那胥吏下乡收税,多收的‘脚钱’、‘纸笔钱’,能给退吗?”
“能!新律规定,税赋之外的一切加征皆为非法!乡亲们记住,今后胥吏再敢乱收费,记下他的名字、时间、金额,直接告到县衙。县衙不管,就告到郡守府!新律说了,乱收费者,退一罚三!”
一个个回答如一道道惊雷,炸响在阳翟县百姓心中。许多从未敢想象的权利,原来早已写在律法里;许多忍气吞声的委屈,原来可以理直气壮地申诉。
午后,宣讲队兵分三路。顾雍率四名太学生赴城北十里亭,郭淮率三人赴城东十五里铺,余下三人留在县城继续答疑。
鲁骏终于“病愈”,亲自陪同顾雍下乡。马车里,这位县令神色复杂,几次欲言又止。
“鲁县令有话不妨直说。”顾雍打破沉默。
鲁骏苦笑:“顾使君,下官并非反对新律。只是……阳翟此地,宗族势大。那些豪强在地方经营数代,树大根深。今日宣讲虽痛快,只怕打草惊蛇,他们暗中反扑,受苦的还是百姓。”
“鲁县令的意思是,为了百姓不受苦,就该让豪强继续欺压百姓?”顾雍反问。
“下官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鲁骏擦汗,“只是觉得,此事当徐徐图之。待朝廷权威更深,再行整顿不迟。”
“徐徐图之?”顾雍摇头,“鲁县令,我来问你:去年度田,阳翟清出隐田八千亩,这个数字,你真觉得属实?”
鲁骏脸色一白。
“我不妨直说。”顾雍盯着他,“离京前,尚书台已有风声,说豫州数县度田不实,有官吏与豪强勾结,虚报瞒报。朝廷之所以派宣讲队下来,一是普法,二是察访。鲁县令,你是聪明人,应当知道该站在哪边。”
这话已是赤裸裸的警告。鲁骏汗如雨下,半晌才颤声道:“下官……下官明白。使君放心,下官一定全力配合宣讲。”
马车抵达十里亭。这是个二百余户的中等乡亭,亭长已带乡绅、三老在亭舍前迎接。听说朝廷来使宣讲新律,不少农人放下农活聚拢过来,很快围了三四百人。
顾雍如法炮制,以案说法,重点讲解田产、赋税、诉讼三条。乡民们听得入神,不时提问。
宣讲过半时,忽有嘈杂声从人群外传来。几个青衣家丁推开人群,簇拥着一个锦袍老者走来。那老者约莫六十,面容清癯,手持拐杖,气势俨然。
亭长连忙介绍:“顾使君,这位是鲁阳公,曾任济南相,现致仕还乡,是本亭望族。”
鲁阳拱手,声音洪亮:“老夫鲁阳,见过顾宣讲使。听闻使君下乡宣讲新律,特来聆听。”
顾雍还礼:“鲁公曾任二千石大员,本官后学晚辈,岂敢当‘聆听’二字。宣讲新律乃朝廷旨意,还请鲁公多多指教。”
“指教不敢。”鲁阳目光扫过周围乡民,最后落在顾雍脸上,“老夫只是有一事不明,想请教使君:新律说‘开垦荒地,五年后为永业田’,那么,若所垦之地原是他人暂时抛荒,田主归来后,这地该归谁?”
问题刁钻,直击要害。不少乡民竖起耳朵。
顾雍不慌不忙:“新律有明定:抛荒三年以上,且无正当理由(如戍边、服役、重病)者,视为自动弃田。他人开垦,适用‘垦荒得田’之条。但若田主有正当理由,可在归来后一年内,支付开垦者工本费,赎回田地。”
“何为正当理由?”鲁阳追问。
“戍边、服役的军士士卒,重病卧床者,外出游学求仕者,皆属正当理由。需有官府文书或邻里作证。”顾雍对答如流,“鲁公此问,可是有实际案例?”
鲁阳眼神闪烁:“只是理论探讨。不过——”他话锋一转,“老夫听说,使君今日在县城,以本县旧案为例,质疑县衙判决。此举恐怕不妥吧?县衙威严何在?往后百姓有样学样,动辄越级上告,这地方还如何治理?”
此言一出,气氛骤紧。乡民们屏息,亭长、乡绅们低头。
顾雍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鲁公,我且问你:若你家中子弟与人争执,你作为家主,是希望他们关起门来私了,还是希望他们依家法公平处置?”
“自然是依家法。”鲁阳不明所以。
“那若家法不公呢?”顾雍追问,“若明显偏袒一方,冤屈另一方,你还坚持要他们服从这‘不公的家法’吗?”
鲁阳语塞。
“同理。”顾雍环视众人,“官府如大家长,律法如家法。这家法必须公正,不公正就该改。百姓质疑判决,不是挑战官府威严,而是希望官府更公正。若官府因怕‘威严受损’而拒绝纠错,那才是真的威严扫地!”
他顿了顿,声音提高:“新律为何设‘越级上告’?就是要让百姓有说理的地方,让各级官府互相监督!鲁公曾任济南相,当知‘水能载舟亦能覆舟’的道理。官府威信,从来不是靠压制百姓得来,而是靠公正执法赢得!”
这番话铿锵有力,乡民中有人忍不住叫好。鲁阳脸色青红变幻,最终拱手:“使君高论,老夫受教。”言罢,转身离去。
顾雍看着他背影,知道这梁子结下了。但他不在乎——此番南下,本就是来结梁子的。
宣讲继续,直到日落。返程马车上,鲁骏小心翼翼道:“顾使君,今日……今日怕是得罪鲁阳公了。他在颍川门生故旧众多,恐怕……”
“恐怕什么?”顾雍闭目养神,“他若安分守己,便无妨。他若敢阻挠新政,自有律法处置。鲁县令,你好自为之。”
鲁骏噤声,眼中却闪过一丝阴霾。
是夜,县衙东厢。
顾雍正在灯下整理今日宣讲记录,郭淮匆匆敲门而入,面色凝重。
“元叹兄,方才城北十里亭亭长来报,说鲁阳家派人去了李老丈家,威胁他们若再敢告状,就让他们在阳翟待不下去。”
顾雍笔一顿:“李家人如何反应?”
“李老丈吓得不轻,想撤诉。可他两个儿子不服,说拼了命也要告到底。”郭淮压低声音,“还有一事……我手下太学生打听到,鲁阳家与县衙户曹掾吏往来甚密,去年度田时,鲁氏有近千亩田产未如实申报,都记在些佃户、族亲名下。”
“千亩……”顾雍冷笑,“好大的胆子。证据呢?”
“那户曹掾吏贪杯,昨日酒后吐真言,被太学生套出话,已录下口供。还有,鲁氏在颍水南岸那一片‘祭田’,根本未在县衙备案,所谓的祭田文书,是去年临时伪造的。”
顾雍起身踱步:“人证物证俱在,可以动了。明日你我去郡守府,请郡守派员彻查。”
“可鲁骏那边……”
“鲁骏若聪明,就该知道弃车保帅。”顾雍眼中寒光一闪,“他若执迷不悟,就一并办了。”
话音刚落,窗外忽然传来惊呼:“走水了!走水了!”
两人推窗望去,只见县衙西侧粮仓方向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。锣声、喊叫声、脚步声乱成一片。
“粮仓?!”郭淮变色,“那里存放着今年的税粮!”
顾雍抓起外袍:“走!去看看!”
赶到现场时,粮仓已烧成一片火海。鲁骏正气急败坏指挥衙役救火,可火势太大,井水车薪。周围聚集了不少百姓,指指点点。
“怎么会起火?!”鲁骏看见顾雍,哭丧着脸,“这是天灾啊!使君,这可如何向朝廷交代……”
顾雍盯着火焰,忽然问:“今夜谁值守粮仓?”
仓吏被带上来,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,浑身发抖:“小人……小人一直守在仓外,亥时还巡查过,并无异常。谁知……谁知子时不到,就发现里面起火了……”
“可有人进出?”
“没……没有……”仓吏忽然想起什么,“不过酉时末,户曹的王书吏来过,说要核对粮册,在里面待了一刻钟。”
“王书吏?”顾雍与郭淮对视一眼——正是那与鲁氏往来的户曹掾吏!
“他人呢?”鲁骏急问。
“回家了吧……小人不知。”
正说着,忽然有衙役惊呼:“仓里有东西!”
只见火焰稍弱处,露出粮仓一角。里面堆积的麻袋已烧成灰烬,但灰烬中,隐约可见许多黑色块状物——那不是粮食烧焦的痕迹,而是某种助燃物!
“是火油!”有经验的老衙役大喊,“有人泼了火油!”
现场一片哗然。纵火烧官仓,这是死罪!
顾雍眼神冰冷,看向鲁骏:“鲁县令,你怎么看?”
鲁骏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他知道,这事大了。粮仓被烧,税粮全毁,本就难逃罪责。如今发现是纵火,若查下去牵扯出鲁氏、牵扯出度田弊案……
“查。”顾雍一字一顿,“一查到底。从户曹王书吏查起,从鲁氏查起,从所有可能与此事有关的人查起。”
他转身面对围观的百姓,声音响彻夜空:“诸位乡亲都看见了!有人不想让新律宣讲,不想让百姓懂法,所以狗急跳墙,纵火烧仓!但本官告诉你们,也告诉那些躲在暗处的人——”
“这火,烧不掉律法!烧不掉公道!烧不掉朝廷整顿吏治、普惠万民的决心!”
火光映着他坚毅的脸,如青铜雕像。
远处黑暗中,鲁阳府邸的高楼上,老者凭栏望着冲天火光,手中茶杯捏得咯吱作响。他身后,户曹王书吏跪地颤抖:“老……老爷,不是小人干的……真不是……”
“是不是你,已经不重要了。”鲁阳声音沙哑,“顾雍此人……留不得了。”
他望向县衙方向,眼中杀机一闪而逝。
而县衙东厢的窗内,郭淮正将一份密信封入竹筒。信中详细记录了阳翟县度田弊案、鲁氏威胁乡民、粮仓纵火等事。明日一早,这信将由快马直送洛阳,呈递尚书台荀彧案前。
夜还很长。火虽渐熄,但阳翟县的斗争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