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律法下乡(1/2)
昭宁四年七月初九,午时刚过,豫州颍川郡阳翟县的官道上尘土飞扬。
三辆青篷马车在二十名郡兵护卫下,正沿着颍水北岸缓缓西行。头车车厢里,新任豫州律法宣讲使顾雍正襟危坐,手中摊开一卷《建宁律》节选本。这位年方二十五的年轻官员面容清癯,眉宇间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——他是去岁通过新政策问选拔的寒门翘楚,因精熟律法、辩才无碍,被破格擢为六百石宣讲使,奉命巡回各州宣讲新律。
车窗外,七月骄阳炙烤着田野。早稻已收,晚禾未种,田地里可见零星农人正在整地。顾雍的目光扫过那些佝偻的身影,落在他们脚上破烂的草鞋和补丁叠补丁的短褐上,眉头微蹙。
“元叹兄,前方十里便是阳翟县城。”对面座位上的副使郭淮开口。这位太学高材生在立碑事件后主动请缨加入宣讲队,此刻一身青色官服已汗湿后背,却依旧腰板挺直,“按行程,今日当在阳翟县衙与县令接洽,明日起在城内设宣讲台。”
顾雍合上律书,掀起车帘看了看日头:“伯济,你可知阳翟县令是何人?”
郭淮正是阳翟本地人,闻言答道:“县令鲁骏,泰山郡人,举孝廉出身,在此任职已三年。此人……”他略作迟疑,“据乡人所言,颇擅经营,与本地豪强往来甚密。”
“鲁骏。”顾雍重复这个名字,从袖中取出一份吏部考功记录,“建宁三年、四年考绩皆为中上,无大过,亦无大功。去岁度田,阳翟县上报清出隐田八千亩,位列颍川郡第四。”
“第四?”郭淮挑眉,“阳翟乃颍川大县,田亩数量仅次许县、鄢陵、临颍。去年度田时,学生恰在家乡,亲眼见鲁县令派出的丈田吏只在官道附近丈量,偏远乡亭多是让乡啬夫自行上报。这八千亩之数,恐怕……”
“恐怕有水分。”顾雍接口,将考功记录收回袖中,“所以你我此来,不仅要宣讲新律,更要看看这新律在地方究竟落实了几分。”
马车忽然减速。前方传来郡兵队率的喝问声:“何人拦道?!”
顾雍与郭淮对视一眼,掀开车帘望去。只见官道中央跪着三个衣衫褴褛的农人,一老两少,不住叩头。周围已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乡民。
“怎么回事?”顾雍下车。
队率连忙回禀:“使君,这几人突然从路边冲出,跪地喊冤,说要见朝廷来的青天大老爷。”
那老者见顾雍身着官服,连滚爬上前,额头磕在滚烫的土路上砰砰作响:“青天大老爷!小民有冤!求大老爷做主!”
顾雍快步上前扶起老者:“老丈请起,有何冤情慢慢道来。本官乃朝廷所派律法宣讲使,虽非巡按御史,但可为你等转达。”
老者涕泪横流,指着身后两个年轻人:“这是小民的两个儿子。去岁朝廷度田,分给俺家十二亩地,就在颍水南岸。可……可今年夏收刚过,乡啬夫便带人来,说那地原是鲁氏家族的祭田,要收回去!俺们不服,去县衙告状,反倒被打了板子,说俺们‘刁民侵占官田’!”他扯开衣襟,背上果然有新愈的杖痕。
两个儿子也跪地哭诉:“那地明明荒了十几年,是俺们一家老小开荒整出来的!如今庄稼刚收一季,就要收走,俺们活路在哪啊!”
周围乡民议论纷纷,有人叹气,有人愤慨,却无人敢大声说话。
郭淮脸色铁青,低声对顾雍道:“鲁氏……应是阳翟大族鲁氏,现任家主鲁阳曾任济南相,致仕还乡。其族中田产遍布颍水两岸。”
顾雍目光扫过围观乡民,见大多面有菜色,眼中多是麻木与畏惧。他扶起父子三人,朗声道:“此事本官记下了。你等且先归家,三日内,本官必给你们一个交代。”
“多谢青天大老爷!多谢青天大老爷!”父子三人又要叩头,被顾雍拦住。
车队重新上路后,车厢内的气氛凝重起来。郭淮握紧拳头:“元叹兄,这阳翟县怕是个虎穴。”
“是不是虎穴,闯了才知道。”顾雍重新翻开《建宁律》,手指点在某一条款上,“你看,新律明载:‘开垦荒地,三年不税;五年之后,依例授田,给为永业。’若那父子所言属实,那十二亩地该是他家永业田,任何人不得侵占。”
“可鲁氏说是祭田……”
“祭田也需有地契、有官府备案。”顾雍冷笑,“度田之后,所有田亩皆重新登记造册。若真是祭田,去年度田时为何不报?偏偏等人家开荒种熟后才来认领?这其中必有蹊跷。”
郭淮若有所思:“元叹兄的意思是,明日宣讲新律时,借此案为例?”
“正是。”顾雍眼中闪过一丝锐光,“律法宣讲,不能空谈条文,要以案说法,以案普法。要让乡民明白,新律不是贴在墙上的纸,而是他们能拿在手里的刀。”
申时末,车队抵达阳翟县城。
城墙高约两丈,夯土包砖,在夕阳下泛着暗红。城门处,县令鲁骏已率县丞、县尉、主簿等一干属吏等候。这鲁骏年约四旬,白面微须,身着浅绯官服,笑容可掬,见顾雍下车,快步上前行礼。
“下官阳翟令鲁骏,恭迎顾宣讲使、郭副使!两位使君远道而来,一路辛苦了!”
顾雍还礼:“鲁县令客气。本官奉朝廷之命宣讲新律,往后数日,还需贵县鼎力协助。”
“应当的,应当的!”鲁骏连连点头,侧身引路,“县衙已备下接风宴,两位使君请——”
宴设县衙后堂,虽不算奢华,却也鸡鸭鱼肉俱全。席间,鲁骏极为热情,频频敬酒,又介绍在座属吏。县丞是个老儒生,沉默寡言;县尉壮硕黝黑,似是行伍出身;主簿则精瘦干练,眼神活络。
酒过三巡,鲁骏试探道:“顾使君年轻有为,不知此番宣讲新律,朝廷可有特别交代?下官等也好配合。”
顾雍放下酒杯:“交代只有八个字:深入乡亭,使民知法。明日开始在县城宣讲,三日后分赴各乡。宣讲队共十二人,除本官与郭副使外,另有十名太学生,皆熟读新律,可解民惑。”
“太学生……”鲁骏笑容微滞,随即恢复,“朝廷真是深谋远虑,派学子下乡,既可宣讲,又可体察民情。只是……”他露出为难之色,“眼下正值农闲,乡民多外出帮工,聚集不易。且乡野之地,愚民冥顽,恐难领会律法深意。依下官之见,不若就在县城宣讲,各乡派三老、啬夫来听便可。”
郭淮闻言皱眉:“鲁县令,朝廷旨意是‘深入乡亭’,就是要让律法直达田垄阡陌。若只在县城,与以往张贴告示何异?”
“郭副使有所不知。”鲁骏叹道,“颍川此地,宗族势力盘根错节。乡民畏族长甚于畏官府。若贸然下乡宣讲,触及某些……利益,恐生事端。去年度田时,便有几个胥吏在乡间被殴,至今未破案。”
“哦?”顾雍抬眼,“竟有此事?凶手可曾抓获?”
“这个……”鲁骏面露尴尬,“乡民互相包庇,查无实据,只得不了了之。”
顾雍不再追问,转而道:“既如此,更该宣讲新律,让乡民知法守法,知官府威严不可侵犯。鲁县令放心,宣讲队有郡兵护卫,安全无虞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鲁骏只得点头称是。
宴罢,顾雍与郭淮被安排在县衙东厢客房。待仆役退去,郭淮掩上门,低声道:“元叹兄,这鲁骏分明不想我等下乡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顾雍推开窗,望着院中古柏,“他越阻拦,越说明乡间有问题。今日官道上那父子三人,你猜鲁骏可知情?”
“定然知情。那老丈说去县衙告过状,还挨了板子。鲁骏身为一县之主,岂会不知?”
顾雍转身,从行囊中取出一份卷宗:“这是离京前,尚书台荀令君私下给我的。里面是各州郡上报的度田纠纷案,阳翟县有三起,皆涉及豪强侵占新分农田。其中一起,原告姓李,与今日那老丈同姓。”
郭淮接过翻阅,越看脸色越沉:“三起案子,县衙皆判豪强胜诉。理由要么是‘地契不明’,要么是‘原告诬告’。这……这分明是官绅勾结!”
“所以明日宣讲,要从这几起案子讲起。”顾雍目光坚定,“不仅要讲律条,还要教乡民如何告状,如何举证,如何避免胥吏欺瞒。”
“可鲁骏若从中作梗……”
“他敢作梗,就让他作法自毙。”顾雍从袖中取出那卷《建宁律》节选本,翻到某页,“新律增设‘渎职枉法案’,凡官吏审理案件明显偏袒、证据不足即判决者,百姓可越级上告至郡守、州牧,查实后该官吏罢官、追赃、徙边。”
郭淮眼睛一亮:“元叹兄是要……”
“明日宣讲,重点讲这一条。”顾雍合上书,“让阳翟县的百姓都知道,他们头顶不只有鲁县令,还有郡守,还有州牧,还有朝廷。让那些被欺压的人,有勇气拿起律法这把刀。”
次日辰时,阳翟县城西市。
时值集市,人流如织。宣讲队在市口搭起木台,竖起“建宁新律宣讲”的布幡。十名太学生分站台下,手持扩音竹筒(以薄竹制成,可扩音数倍),准备随时解答疑问。
顾雍一身青色官服,立于台中央。郭淮站在侧旁,面前案上摆着《建宁律》节选本、笔墨纸砚,以及几份度田纠纷案的卷宗抄本。
辰时三刻,铜锣三响。集市渐渐安静,数百乡民、商贾围拢过来,好奇观望。县衙也来了人,鲁骏称病未至,派了主簿带两个书吏坐在前排。
顾雍环视人群,看到昨日那李姓老丈和两个儿子挤在人群边缘,眼中满是期盼。他深吸一口气,开口声音清朗:
“诸位父老乡亲,本官顾雍,奉天子之命,宣讲《建宁律》。此律乃朝廷集数百名臣修订,去岁颁布,今已通行天下。今日,我不讲那些文绉绉的条文,只讲三件事:这律法能给咱老百姓带来什么好处,遇到不公该怎么办,告状怎么告才能赢!”
这话通俗直白,台下顿时响起议论声。有老者点头,有青年好奇,也有几人面露不屑。
“先讲第一件好处。”顾雍举起《建宁律》,“新律明定,凡开垦荒地者,垦熟三年不纳税,五年后登记为永业田,子孙可继承。这是什么意思?意思是,只要你肯下力气开荒,那地就是你的,官府发地契,谁也不能抢!”
台下轰然。不少农人交头接耳,眼睛发亮。
“可是——”有人高喊,“俺开的地,被大户说是他家的祭田,县太爷就把地判给他了!这律法管用吗?”
顾雍望去,喊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,皮肤黝黑,粗布短打。他认得,这正是昨日李老丈的大儿子。
“问得好!”顾雍不慌不忙,“这就涉及第二个问题:遇到不公怎么办?新律规定,凡田地纠纷,需查验双方地契。若无地契,则以实际耕种为准。若一方声称是祭田、族田,则需提供官府备案文书、历年纳税凭证。空口白话,不能作数!”
台下再次哗然。前排的主簿脸色变了变,对书吏低语几句。
顾雍继续道:“若县衙判决不公呢?新律还有第三条:百姓可越级上告!县衙判错了,告到郡守府;郡守判错了,告到州牧府;州牧还判错,直接告到朝廷尚书台!而且——”他提高声音,“新律增设‘渎职枉法案’,凡官吏明显偏袒、胡乱判案,查实后罢官、追赃、徙边!绝不姑息!”
这话如巨石投水,激起千层浪。台下民众激动起来,纷纷高喊:
“使君!这话当真?”
“告到郡守那里,不会被报复吗?”
“状纸怎么写?俺们不识字啊!”
郭淮此时起身,拿起扩音竹筒:“诸位静一静!状纸写法、告状流程,稍后由太学生们分讲解说。现在,顾使君将以本县真实案例,演示如何依法维权!”
顾雍从案上拿起一份卷宗:“这是去年度田后,本县王村的一起田产纠纷案。原告王五,开荒八亩;被告赵氏,声称是其族田。县衙判决:赵氏胜诉,王五退还田地。判决理由:赵氏提供地契一张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台下:“但经核查,那张地契是二十年前的旧契,且所载田亩位置与争议田地不符。更重要的是,去年度田时,赵氏未将此八亩地申报为族田。按新律,未申报即视为无主荒地,开荒者得之。所以——”
顾雍将卷宗重重拍在案上:“此案判决有误!王五可持此宣讲记录、度田新册,赴颍川郡守府上诉!新律规定,此类上诉,郡守须在三十日内重审!”
“好!”台下爆发出喝彩声。李老丈父子热泪盈眶,连连作揖。
主簿坐不住了,起身拱手:“顾使君,此案……此案已结,县衙判决岂可公然质疑?这有损官府威信啊!”
“威信?”顾雍转头看他,“官府威信,来自秉公执法。判错了不改,那才叫损威信。主簿难道不知,新律有‘错案纠正’条款?县令若肯主动纠正,不但无过,反而有功。”
主簿语塞,额头冒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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