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太学立碑(1/2)
昭宁四年六月初三,寅时末。
洛阳城南,太学门前广场还笼罩在破晓前的青灰色中。十二座新立的碑石已用红绸覆盖,在晨雾中如沉默的巨人般矗立。工部的匠人们连夜赶工,到此刻才做完最后的校直——每座碑必须与相邻者严格对齐,从任何角度看都成一条直线,这是尚书台下的死命令。
太学博士周举提着灯笼,仔细检查着碑基的夯土。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儒生已经三天没合眼,眼袋浮肿,但精神却异常亢奋。他伸手摸了摸碑身,冰凉的石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,能照出灯笼摇晃的光晕。
“周博士,卯时将至,学子们开始聚集了。”助教匆匆跑来,压低声音道,“东侧门那边……有些争执。”
周举眉头一皱:“何事?”
“颍川来的几个学子,与太原王氏的子弟起了口角。王氏子讥讽颍川寒门‘也配立碑劝学’,颍川学子则反唇相讥……”助教顿了顿,“说的话不太中听,涉及新政用人‘不问门第’。”
“胡闹!”周举灯笼一提,“今日是什么日子?陛下亲临立碑,他们敢在此时生事?带路!”
两人快步穿过太学门楼。广场东侧已聚集了数百名太学生,泾渭分明地站成几堆。中间两拨人正在对峙,一边是七八个锦衣华服的青年,领头的是个方脸阔眉的公子;另一边则是五六名布衣学子,为首者身材瘦高,面色因激动而涨红。
“王凌,你太原王氏祖上确是名门,可这太学之中,论的是学问,不是门第!”布衣学子声音清亮,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,“陛下新政,开寒门进学之路,你今日之言,是在质疑朝廷政令吗?”
那名叫王凌的华服青年冷笑:“郭淮,你少扣帽子。我只是说,立碑劝学乃教化大事,碑文撰写、书法雕刻,理当由德高望重、家学渊源者主持。你等寒门,读过几卷家藏?见过多少真迹?也配在此议论碑文优劣?”
“你——”郭淮正要反驳,周举已拨开人群走了进来。
“都住口!”老博士的声音不大,却让现场瞬间安静。他目光如炬,扫过双方,“今日太学立碑,陛下将至,百官观礼。尔等在此争执,是想让天下人看太学的笑话吗?”
王凌躬身行礼:“周博士,学生不敢。只是听闻碑文中有‘不同贫富,唯才是举’之语,心中感慨。若无家学渊源,何来真才实学?此言恐误导后进。”
郭淮则挺直脊背:“博士,学生以为,碑文此语正显新政精髓。昔卫青、霍去病皆出身卑微,不也建功立业?若唯门第是论,才是误导后进!”
周举看着这两张年轻而执拗的脸,心中叹息。他何尝不知这场争执背后的深意——这不仅是两个学子的口角,更是新政推行四年来,新旧观念在太学这个最高学府的直接碰撞。
“碑文乃陛下钦定,蔡中郎亲书。”周举缓缓道,“尔等若有异议,可在今日大典后,撰文呈递东观秘阁。但此刻——”他目光一厉,“谁再敢喧哗,立刻逐出太学,永不录用!”
众人噤声。王凌咬了咬牙,退后一步。郭淮也垂下头,但拳头仍紧握着。
晨光就在这时刺破云层,第一缕阳光洒在覆盖碑石的红绸上,映出一片金红。远处,鼓楼传来悠长的晨钟声。
“整队!”周举高声道,“卯时正,迎驾——”
辰时初,銮驾至。
三百羽林骑兵开道,玄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。随后是天子仪仗:金瓜、钺斧、旌旗、华盖,在初夏的风中猎猎作响。刘宏乘六马安车,车辕镶嵌的青铜在阳光下闪烁如金。
太学门前,两千太学生、三百博士助教、近百朝廷官员,已按品级肃立。当銮驾停稳,司礼官高唱“跪迎”时,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拜伏。
刘宏下车,目光首先落在那十二座覆盖红绸的碑石上。他今日未穿冕服,而是一身玄色常服,腰系素带,头戴进贤冠,刻意淡化帝王威仪,凸显“天子门生”的身份。
“平身。”
声音清朗,穿过寂静的广场。众人起身,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张年轻却已刻满威严的脸上。
荀彧、蔡邕、曹操等重臣紧随其后。荀彧的目光扫过学子队列,在几个神色异常的青年脸上稍作停留;蔡邕则望着自己亲手书写的碑文被红绸覆盖,苍老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;曹操手按佩剑,保持着武将的警觉——尽管这应该是文教盛典,但经历过太多变故的他,习惯在任何场合保持警惕。
刘宏缓步走向碑阵中央的主碑。礼官奉上金剪,他接过,却没有立即剪彩,而是转身面向学子们。
“诸生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每个人都竖起耳朵,“今日立碑,碑文你们都看过了吗?”
人群中一阵细微的骚动。碑文内容三日前已由太学公布,学子们自然都已熟读甚至背诵。
“看过了!”有胆大的学子应声。
“好。”刘宏点头,“那朕问你们:碑文开篇‘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’,此语出自何处?”
“《礼记·大学》!”数百人齐声回答,声震屋瓦。
“那么,‘明德’何解?‘亲民’何解?‘至善’又何解?”刘宏继续问,目光扫过人群。
这次安静了。这是经典中的经典,每个学子都能倒背如流,但在天子面前,在如此庄重的场合,谁也不敢轻易作答。
沉默中,一个声音响起:“回陛下,学生浅见。”
众人看去,是刚才与王凌争执的郭淮。他走出队列,躬身行礼。
“讲。”
“朱子注曰:‘明德者,人之所得乎天,而虚灵不昧,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。’然学生以为,此解偏重内修。”郭淮抬起头,眼中闪着光,“新政以来,陛下设官学、兴实科、度田亩、劝工商。学生斗胆以为,今时之‘明德’,当含‘明实务之德’;‘亲民’,当为‘亲民生之苦’;‘至善’,当求‘至国家之强盛、百姓之富足’!”
话音未落,人群中已响起吸气声。这是公然以新政理念重新诠释经典!
王凌脸色涨红,正要出列反驳,却听刘宏朗声大笑。
“好!好一个‘明实务之德’!”天子眼中露出赞许,“诸生听见了吗?这才是读活书,而不是死背书!经典是根,但若不能长出新的枝叶,终将枯死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转为深沉:“朕今日立这十二座碑,不是为了刻下几句漂亮话,让后人瞻仰。而是要告诉天下,告诉后世:太学之道,不止在诵读经典,更在经世致用;不止在涵养德行,更在匡扶社稷;不止在独善其身,更在兼济天下!”
广场上寂静无声,只有风声掠过。
“碑文中有新政纲要,有求贤令,有各科要义。”刘宏继续道,“但最重要的是最后一句——”他转身,亲手剪断主碑红绸的系带。
红绸滑落,露出青黑色的碑身。碑顶雕螭首,碑额篆书“劝学”二字,碑文是蔡邕亲笔的隶书,端庄雄浑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碑文末尾,那里刻着八个大字:
学以报国,死而后已。
红绸逐一落下,十二座碑石全部显露。除主碑外,其余十一座分别刻有:度田新政要略、军制改革述要、工商振兴策论、文教革新纲目、律法修订精义、边务安邦方略、水利工程纪要、技工器械图说、丝路通商大义、农桑富民实录、医道济世良方。
每座碑都高八尺,宽三尺,碑文少则千字,多则三千,可谓煌煌巨制。学子们围拢上前,有的低声诵读,有的以手抚字,有的则默默抄录。
刘宏在荀彧等人陪同下,缓步观碑。行至“文教革新纲目”碑前,他停下脚步。这座碑详细记录了太学改革始末:增设实科、降低门第限制、建立州郡官学体系、推行养士田制度……
“蔡中郎,”刘宏忽然问,“碑文所载,太学今有学子三千七百二十一人。其中寒门几何?士族几何?”
蔡邕早有准备,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:“回陛下,据上月核查,寒门及平民学子一千四百零三人,约占四成;士族子弟两千三百一十八人,约占六成。较之建宁初年寒门不足一成,已是大进。”
“四成……”刘宏喃喃,目光投向远处正在观碑的学子们,“还是太少。”
荀彧轻声道:“陛下,门第观念千年积习,非一朝可改。四成已属不易,且寒门学子中佼佼者甚众。去岁太学策问前十,寒门占其六。”
“那是因为他们更拼命。”刘宏道,“没有家世可倚仗,只能靠真才实学。这是好事,也是悲哀。”他转向蔡邕,“碑文既立,后续要跟上。各州郡官学必须按此纲目推行,朕要每年看到寒门比例上升。若有无故阻挠者,御史台严查。”
“老臣遵旨。”
正说话间,忽听一阵喧哗从“技工器械图说”碑前传来。那碑上刻有陈墨设计的丈地车、改良弩机、纺织机等器械的分解图,图文并茂,引得众多学子围观。但此刻,围观人群中却起了争执。
刘宏皱眉,示意曹操前去查看。片刻后,曹操带回一个年轻人——正是先前与郭淮争执的王凌。
“陛下,此人质疑碑上所载器械图说。”曹操声音平静,但按剑的手势显示事态不简单。
王凌跪地,脸色发白,但依旧梗着脖子:“学生……学生只是觉得,将工匠之术刻碑立于太学,有辱斯文。太学乃研习圣贤之道之地,这些奇技淫巧……”
“奇技淫巧?”刘宏打断他,走到“技工器械”碑前,手指轻抚上面刻绘的翻车(龙骨水车)结构图,“你可知此物一具,可灌溉农田百亩,省民力十倍?你可知碑上所载改良织机,让洛阳锦缎产出增了三成,养活织工数千家?你可知丈地车助度田清丈,厘清天下田亩,让多少隐田重归国有,让多少佃农得了土地?”
一连三问,句句如锤。王凌额头冒汗,无言以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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