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医官考绩用铜人(2/2)
这尊铜人摆放在太医署正堂,引来全城医者围观。惊叹者有之,质疑者有之,更有老医者愤然拂袖:“医道玄妙,岂是一尊铜人能测?荒谬!”
考核定在腊月十五。
那天,太医署三十七名医官齐聚正堂,周宣亲自主持。考题分三部分:辨识百味药材、诊断三例模拟病患、在铜人身上施针。
前两部分还算顺利。到了铜人施针,问题来了。
“考题:患者腰背酸痛,牵连右腿,遇寒加重。取穴施针。”
一名五十余岁的王姓医官上前。他行医三十年,在洛阳颇有声望。只见他凝神静气,取针,消毒,然后——刺向铜人腰部的“肾俞穴”。
针入半寸,无水出。
王医官一愣,调整角度再刺,仍无水。
“这……这铜人怕是有问题!”他面红耳赤。
华佗在一旁观察,此时开口:“肾俞穴在第二腰椎棘突下,旁开一寸半。你刺的位置偏了半寸,且深度不足。针法讲究‘得气’,铜人虽无真人感觉,但机关设计就是模拟‘得气’——针到位,水方出。”
他上前示范。取针,定位,刺入。针入一寸时,一股淡红色液体从穴孔汩汩流出。
“看到了?这才是正确位置和深度。”
王医官脸色由红转白,又由白转青。他行医大半辈子,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下被指出错误,还是被一个“野路子”指出。
“铜人终究是死物!”他咬牙道,“真人患者,胖瘦高矮各异,穴位岂能一概而论?用铜人考核,是刻舟求剑!”
“所以考核还有真人患者部分。”周宣无奈道,“但基础穴位、深度、手法,必须精准。王医官,你刺肾俞习惯性偏半寸,这三十年,多少患者被你误治了?”
这话诛心。
王医官浑身发抖,突然将银针狠狠摔在地上,转身就走:“这太医署,某不待也罢!”
他一走,又有三名老医官跟着离去。
堂内气氛凝重。
周宣看向华佗,眼神复杂。改革是对的,但代价呢?这些老医官虽然固步自封,但毕竟经验丰富,是太医署的根基。他们若都走了……
“让他们走。”华佗淡淡道,“医道如逆水行舟,不进则退。抱着错误经验不放,还以‘经验丰富’自居,这种医官留下才是祸害。”
考核继续进行。
三十七名医官,最终十六人通过铜人测试,其中多是四十岁以下的年轻医官。他们接受新事物快,不排斥华佗那些“离经叛道”的理论。
通过者,按新制评定等级,俸禄上调,并获准学习华佗的外科技术和陈墨监制的新式医疗器具——包括改良的镊子、缝合针、煮沸消毒器等。
未通过者,留用观察,需参加每旬一次的培训,三个月后补考。若再不通过,调离太医署。
消息传出,洛阳医界震动。
当夜,太医署后院。
周宣独自坐在值房内,面对一尊小型的针灸铜人模型——这是陈墨送给他练习用的。烛光下,他一次次尝试定位、进针,额头渗出细汗。
门被轻轻推开。
进来的是太医署的老药丞,姓董,在署中三十年了。他端着一碗药膳,放在案上,欲言又止。
“董药丞,有话直说。”周宣没回头。
“周令……”董药丞低声道,“今日王医官他们离去时,放话说要去联络各州郡的名医,联名上书,说太医署改革是‘以器废人’,要求陛下废止铜人考核,罢黜华佗。”
周宣手一颤,针偏了。
“他们真这么说?”
“千真万确。而且……听说郑家、杨家也有人暗中联络他们。”董药丞声音更低了,“郑浑虽在朝堂上失势,但郑氏门生故吏遍布各州。太医署改革,动了太多人的利益——那些靠祖传秘方、靠资历混饭的医官,那些靠推荐子弟进太医署的世家……”
周宣放下银针,疲惫地揉着眉心。
他知道。太医署虽小,却牵扯着复杂的利益网络。各地名医多与当地豪强有联系,太医署的职位更是世家安排旁支子弟的途径之一。现在改革了,要考试了,要分科了,这些人的路就断了。
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,何况断的是仕途。
“陛下知道吗?”他问。
“应该……知道吧。”董药丞不确定,“但陛下日理万机,太医署的事,未必时时关注。周令,咱们得早做打算。万一那些人真闹起来……”
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一名年轻医官冲进来,脸色煞白:“周令!不好了!西偏院……解剖室出事了!”
西偏院是太医署最偏僻的院落,新设的解剖室就在这里。按照刘宏的旨意,这里只处理无人认领的尸体,且所有解剖需记录在案,严禁外传。
周宣和董药丞赶到时,解剖室的门大开着。
屋内一片狼藉。原本停放尸体的木台被掀翻,解剖用具散落一地。最触目惊心的是墙上,用鲜血写着八个大字:
“剖尸逆天,必遭天谴!”
地上还有几具动物的尸体——狗、猫、鸡,都被开膛破肚,内脏拖了一地,明显是故意摆成残忍的场景。
华佗站在屋中,面色铁青。他身旁的两个学徒吓得瑟瑟发抖。
“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周宣强压怒火。
“就……就在刚才。”一个学徒颤抖着说,“华先生让我们来取昨天解剖的记录,一开门就……就这样了。”
华佗蹲下身,捡起一只被剖开的死鸡,仔细察看伤口。
“不是医者所为。”他冷声道,“切口杂乱,毫无章法。是外行人干的,故意弄成这样吓人。”
周宣也看出来了。如果是医者,哪怕是反对解剖的医者,下手也会相对“专业”。眼前这场景,更像是地痞流氓的恐吓手段。
“守夜的人呢?”他问。
董药丞苦笑:“西偏院本来就没安排守夜,毕竟……毕竟这事不光彩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”
“现在全天下都要知道了。”周宣看着墙上的血字,心沉到谷底。
敢在太医署内做这种事,绝不是几个医官能办到的。需要内应提供情报,需要外援潜入行事,还需要事后打点遮掩。
这是有组织的警告。
“去禀报陛下吗?”董药丞问。
周宣犹豫了。
禀报,等于承认太医署管理有漏洞,让陛下对新政的推行能力产生怀疑。不禀报,万一事态扩大……
“先查。”他咬牙道,“查昨晚谁进出过太医署,查这几具动物尸体从哪来,查血字用的什么血——是人血还是牲畜血。封锁消息,任何人不得外传。”
“那华先生……”
华佗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神情竟恢复了平静。
“他们越是这样,越说明我们做对了。”他说,“周太医令,解剖室照常开放。从明天起,我每天公开解剖一具尸体,太医署所有医官必须到场观看。他们不是怕吗?那就让他们怕个够。”
“华先生!这太冒险了!”
“冒险?”华佗笑了,笑容里带着医者特有的冷峻,“医道本就是冒险。不敢直视人体,不敢探究病灶,算什么医者?周太医令,你若怕了,可以把我交出去。但我要告诉你——”
他走到门口,回头:
“太医署改革若因这点恐吓就退缩,那才是真正的‘天谴’。不是天谴我们,是我们辜负了那些等着救治的病人。”
说完,他大步离去。
周宣站在原地,看着满屋狼藉,又看看手中那枚练习用的银针。
针很细,却要刺穿千年的偏见。
他不知道能不能刺穿。
但这一针,必须刺下去。
夜深了。
太医署的灯火久久未熄。
而洛阳城的某个深宅内,几个人影正在密谈。
“解剖室的事,办得不错。”
“接下来呢?华佗那厮好像不怕。”
“不怕?那就让他真的怕。去找几个地痞,扮成病患家属,去太医署闹,说华佗治死了人。再找几个‘证人’,说亲眼看见华佗剖活人……”
“这……这会不会太过了?”
“过?新政要我们的命,我们还跟它客气?太医署只是开始。专利司、格物院、郡国官学……一处一处来。陛下不是要改革吗?那就让他看看,改革要付什么代价。”
烛火跳动,映出几张阴郁的面孔。
窗外,雪又开始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