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医官考绩用铜人(1/2)
十一月十五,洛阳落下今冬第一场雪。
辰时未到,太常府属官太医令周宣就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。门外站着羽林郎,甲胄上积着薄雪,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。
“周太医令,速速入宫!蔡议郎突发急症,陛下召!”
周宣心里一沉。蔡议郎就是蔡邕,这位当世大儒不仅是《昭宁石经》的主持者,更是新政文教改革的旗帜。他若出事……
不敢多想,周宣抓起药箱,连官服都未及穿齐整,便登上羽林卫备好的马车。车轮碾过积雪的街道,发出嘎吱声响,像碾在人心上。
蔡府位于城东永和里,三进院落,朴素得与主人声望不符。此刻前院已挤满了人:蔡邕的门生故吏、闻讯赶来的官员、还有几个穿太医署服饰的医官,个个面色凝重。
周宣匆匆穿过人群,刚进中堂,就听见内室传来压抑的呻吟声。
室内炭火烧得很旺,却驱不散那股混杂着血腥和药草味的浊气。蔡邕仰卧榻上,面色紫绀,双手死死抓住胸口的衣襟,指节发白。他的女儿蔡琰跪在榻边,用湿巾擦拭父亲额头的冷汗,眼圈通红。
“什么症状?何时起病?”周宣一边问,一边搭上蔡邕的腕脉。
守了一夜的老医官颤声回答:“子时三刻突然胸闷,继而喘息,心口剧痛,放射至左臂。已服麻沸散止痛,但……脉象促结代,时有时无,如屋漏滴水。”
周宣的手指在蔡邕腕上停留良久,眉头越皱越紧。
这是真心痛——后世所谓心肌梗死。在当下,几乎是不治之症。
“《黄帝内经》言:‘真心痛,手足青至节,心痛甚,旦发夕死,夕发旦死。’”周宣喃喃道,声音苦涩,“蔡公这症状虽未至手足青紫,但脉象已危……”
蔡琰猛地抬头:“周太医令,您一定要救救我父亲!陛下……陛下马上就到!”
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“陛下驾到”的唱喏。
刘宏是微服来的,只带了几名贴身侍卫。他披着玄色大氅,肩头落雪未掸,进门时带进一股寒气。所有人跪倒,他却径直走到榻前。
“蔡公如何?”
周宣伏地:“陛下,蔡公患的是真心痛,脉象已现危候。臣……臣只能尽力施针用药,暂缓疼痛,但……”
但救不活。这话他说不出口。
刘宏盯着蔡邕紫绀的面容,又看向周宣和那几个太医署医官。这些人是大汉最高明的医者,此刻却束手无策。这就是当下医学的水平——靠祖传经验,靠模糊的脉象,遇到急症重症,多半只能听天由命。
“去请华佗。”刘宏突然说。
周宣一愣:“华佗?那个沛国来的游医?陛下,此人医术虽然……虽然有些奇技,但毕竟不在太医署籍册,让他为蔡公诊治,恐不合规矩。”
“规矩?”刘宏转头看他,眼神锐利,“规矩能救命吗?去请!”
“喏!”
侍卫飞奔而去。
刘宏在榻边坐下,握住蔡邕冰凉的手。这位老人是他新政文化战线的统帅,石经刻成、太学改革、官学推广,桩桩件件都靠蔡邕的声望压阵。他若倒下,士族反对派的反扑将猛烈数倍。
更关键的是——刘宏心中涌起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他知道心肌梗死是什么,知道需要溶栓、需要介入手术,但在这个时代,他什么也做不了。他能改制度、练新军、兴工商,却救不了眼前这个老人的命。
这是穿越者最深的悲哀:你知晓未来,却改变不了生死。
华佗来得很快。
这个四十余岁的医者身材瘦削,面容清癯,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。他背着一个硕大的藤箱,进门后向刘宏简单一揖,便直奔病榻。
没有寒暄,没有诊脉前的繁琐礼仪。他掀开蔡邕的眼睑察看瞳孔,俯身贴耳听心音,又按压腹部数个位置询问疼痛反应。动作快而精准,像一台精密的机器。
“痰瘀阻络,心阳暴脱。”华佗迅速判断,“先施针通络,再用药化瘀。但蔡公年高体弱,能否撑过去,看天命。”
他打开藤箱,取出的针具让周宣等太医倒吸凉气——那不是常见的九针,而是一套特制的长针,针身中空,细如发丝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周宣忍不住问。
“刺膻中、内关、郄门,深刺一寸半,行泻法。”华佗一边用酒擦拭银针,一边解释,“真心痛是心脉瘀阻,需强力疏通。你们常用的浅刺补法,是隔靴搔痒。”
“深刺一寸半?那是心脏所在!《内经》明言‘刺中心,一日死’!”
“《内经》还说‘病有浮沉,刺有深浅’。”华佗头也不抬,“蔡公邪气深伏,不深刺如何祛邪?让开。”
他手腕一抖,第一针已刺入蔡邕胸前膻中穴。针入极深,蔡邕浑身一颤,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。
蔡琰惊叫一声,被刘宏抬手制止。
第二针,左臂内关。第三针,郄门。
华佗的针法快、准、狠,每一针都突破太医们认知的深度极限。周宣看得手心冒汗,几次想阻止,但看到陛下沉静的面容,又强忍下来。
三针施完,华佗以特殊手法捻转提插,蔡邕的喘息竟真的渐渐平复,紫绀的面色也消退些许。
“取纸笔。”华佗对蔡琰道,“我开方,立即抓药。”
他口述,蔡琰记录:“瓜蒌实一两,薤白三钱,半夏二钱,枳实二钱,桂枝一钱,丹参五钱……加黄酒二升同煎,急火三沸,慢火一炷香,取汁频服。”
方子写罢,华佗又补充:“取生蒜捣泥,敷足底涌泉穴,引火下行。另备人参一两,若汗出肢冷,立即煎汤灌服。”
周宣看着方子,眉头紧锁。瓜蒌薤白半夏汤是治胸痹的经方,但华佗加减的几味药,用量配伍都异于常规,尤其丹参这味药,太医署很少用。
“丹参何用?”他问。
“活血化瘀。”华佗简单道,“蔡公心脉瘀阻,非活血不能通。你们太医署用药太保守,总怕‘破气伤血’,结果邪气不祛,反伤正气。”
这话说得毫不客气,周宣脸色难看。
药很快煎好。华佗亲自喂服,又指挥仆役敷蒜泥、更换热敷布巾。一套流程下来,蔡邕的呼吸终于平稳,陷入沉睡——不是昏迷,是真的睡着了。
华佗搭脉片刻,点头:“脉象虽仍弱,但结代已减。今晚是关键,我留下守着。”
刘宏终于开口:“有劳先生。需要什么,尽管开口。”
华佗这才正眼看向皇帝,拱手道:“陛下,蔡公此病虽暂缓,但病根未除。心脉瘀阻非一日之寒,是多年积劳、饮食不节、情志不畅所致。即便此次度过,若不调养,三月内必复发,那时神仙难救。”
“如何调养?”
“一,饮食清淡,禁油腻厚味;二,每日散步,不可久坐伏案;三,习练我创的‘五禽戏’,导引气血;四……”华佗顿了顿,“最重要的是,少操心,少动怒。蔡公为石经、为太学改革,夙夜忧劳,这是致病主因。”
刘宏沉默。
他知道华佗说得对。蔡邕今年六十九岁,在这个时代已是高寿。让他放下工作安心养病,等于让新政文化战线失去主帅。但不放下,就是让他死。
两难。
三日后,蔡邕病情稳定。
刘宏将周宣及太医署主要医官召至南宫温室殿。殿内除了荀彧、陈墨,还有一个特殊的人——华佗。
“蔡公的病,诸位都看到了。”刘宏开门见山,“太医署是大汉最高医政机构,汇集天下名医。但面对真心痛这样的急症,除了‘旦发夕死’的论断,除了保守用药,可有一整套行之有效的救治方案?”
周宣等人跪伏在地,汗流浃背。
“臣等……学艺不精,有负圣恩。”
“不是你们学艺不精。”刘宏摇头,“是整个太医署的医政有问题。医官选拔靠资历、靠推荐,考核靠背诵《内经》《难经》,实战诊治能力却无人细究。遇到疑难杂症,要么照搬古方,要么束手无策——这样如何护佑朕的子民?如何应对可能爆发的瘟疫?”
他站起身,走到殿中悬挂的《人体经络图》前——这是华佗根据多年解剖经验绘制的,比太医署传世的简图精细得多。
“从今日起,太医署改革。”刘宏声音斩钉截铁,“第一,推行分科。设内科、外科、妇科、儿科、针灸科、药学科,各科设博士,专精一域。”
“第二,改革考核。不再单考经文背诵,增设实操——辨识药材、诊断脉象、施针用药,都要考。为此,朕已命陈墨监制‘针灸铜人’。”
陈墨出列,展开一卷图纸。
图纸上画着一个等身铜人,周身布满穴孔,旁注穴名。最精妙的是,铜人内设机关,注入水或水银后,按压正确穴位会有液体流出,错误则无。这是刘宏根据后世“宋天圣针灸铜人”概念提出的设想。
“此铜人将作为针灸科考核标准。”陈墨解释,“太医署已制出木样,正在浇筑铜身,预计腊月完成。”
周宣等人目瞪口呆。
用铜人考核?这闻所未闻!
“第三。”刘宏看向华佗,“特聘华佗先生为太医署‘外科博士’,不受太医令辖制,直接对朕负责。其创制的麻沸散、五禽戏,经核验后可在太医署推广。”
这话一出,周宣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陛下!”他叩首道,“华佗医术虽有独到,但其人……其人常行解剖之事,剖视尸体,此乃大逆不道!《孝经》云:‘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,孝之始也。’太医署若用此人,恐遭天下非议!”
华佗冷笑:“周太医令,我解剖的尸体,皆是无人认领的刑徒、流民。若不剖视,如何知脏腑位置?如何知病灶所在?你们用药施针,全凭臆测,治好了是侥幸,治死了是命数——这是医者该有的态度吗?”
“你!”
“够了。”刘宏打断,“解剖之事,朕准了。设‘解剖室’于太医署西偏院,只准用无人认领的尸体,且需记录在案。此事保密,不得外传。”
他环视众医官,一字一句:
“医者,救命者也。一切以救命为先。若因拘泥礼法而见死不救,那才是真正的不仁不义。诸位都是读圣贤书的,当知‘人命关天’四字分量。”
殿内寂静。
良久,周宣颓然拜倒: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他知道,太医署的天,从今天起要变了。
腊月初八,第一尊针灸铜人浇铸完成。
铜人高七尺五寸,与成年男子相仿,重三百余斤。周身标注三百六十五个穴位,每个穴孔细如针眼,内连机关。铜人内部灌满掺了颜料的水,穴位按对,则水出;按错,则闭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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