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专利律励工匠心(1/2)
十一月初一,朔日大朝。
德阳殿内,二百余名官员按品秩跪坐。深冬的寒气从殿门缝隙渗入,铜兽炉中炭火噼啪作响,却驱不散某些人心头的冰冷。
刘宏今日穿戴格外隆重。头戴十二旒通天冠,身着玄衣纁裳,十二章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。他手中握着一卷青玉为轴、缣帛为体的文书——那是即将颁布的《建宁律》最终定稿。
“诸卿。”刘宏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,“自去年六月起,卢植、荀彧、李膺等领修律馆,集天下通律之士三十七人,参酌秦律、汉律九章,兼采各朝判例,历时一年又四月,重修我大汉律法。今日,《建宁律》已成。”
殿内一片肃静。
所有人都知道这部新律意味着什么。它不是简单修订,而是从“以刑为主”转向“刑民并举”,增加了大量关于田宅、钱债、婚姻、继承的民事条款。更关键的是,据说加入了前所未有的内容。
刘宏将玉轴递给蹇硕。蹇硕展开帛书,清了清嗓子,开始宣读。
前面部分中规中矩:废除几种残酷肉刑,规范刑讯程序,完善证据规则……官员们听着,有的点头,有的皱眉,但总体反应平淡。
直到——
“《工律》新增‘专利’章。”蹇硕的声音陡然提高,仿佛他自己也在确认没念错,“凡工匠、医者、农人所创新器、新方、新法,经官府核验确为首创且有益民生者,可申请‘专利’。专利期限十年,期内他人仿制需付酬金,或经专利人许可。期满,技艺归公,天下共用。”
死寂。
然后,“轰”的一声,殿内炸开了锅。
“陛下!此律万万不可!”
第一个跳出来的是御史中丞郑浑。这位郑泰的侄子,在叔父“称病”期间俨然成了保守派的新旗手。他今日特意穿了最庄重的朝服,此刻脸色涨红,手持玉笏的手都在发抖。
“讲。”刘宏神色平静。
“《礼记·王制》有云:‘作淫声、异服、奇技、奇器以疑众,杀!’”郑浑声音尖厉,“奇技淫巧,本应禁绝!陛下不唯不禁,竟要以律法保护,使其专利十年,这是……这是鼓励工匠逐利忘义,败坏世风!”
立刻有十几名官员附和:
“郑中丞所言极是!”
“工匠贱业,安得专利?”
“此例一开,天下工匠皆藏私技,技艺如何传承?”
声浪一阵高过一阵。
荀彧端坐不动,眼观鼻鼻观心。卢植眉头微皱,手指在膝上轻叩——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。陈墨今日也奉命上朝,站在工官队列末尾,面色平静,但袖中的手微微握紧。
刘宏等声音稍歇,才缓缓开口:“郑浑。”
“臣在!”
“你说奇技淫巧该禁。那朕问你:耧车一播三行,省人力一半,增产两成,是奇技否?”
郑浑一怔:“这……”
“翻车提水灌溉,旱地变水田,是奇技否?”
“……”
“改良织机,蜀锦产量增三成,是奇技否?”
刘宏每问一句,声音就提高一分:“这些都是格物院这几个月弄出来的‘奇技’。按你的说法,都该禁绝,工匠都该杀头。那好——”他猛地站起身,“传朕旨意:即日起,禁用耧车、翻车、改良织机,恢复旧法!至于增产的粮食、多织的布匹,郑浑,你郑家出钱补上?”
郑浑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“陛下息怒!”杨彪赶紧出列打圆场,“郑中丞之意,是担心工匠藏私,不利技艺流传。专利十年,是否太长?”
“长?”刘宏冷笑,“一件新器,从构思到试制,往往耗费工匠数年心血,甚至倾家荡产。若刚做成就被人仿去,谁还愿意创新?十年专利,前三年免税费,后七年抽一成利归工匠——朕算过,这才能让一个匠户靠手艺养活全家,有余力继续钻研。”
他走下御阶,来到郑浑面前。
“郑浑,你读过书,知道鲁班造云梯、墨子制守城之器。若按你的说法,这些都该禁。那今日之攻城车、连弩,从何而来?我大汉军威,靠嘴皮子吹出来的?”
郑浑冷汗涔涔,不敢接话。
“还有——”刘宏转身,面向众臣,“谁说工匠就只该埋头干活,不能得利?《周礼·考工记》开篇就说:‘知者创物,巧者述之守之,世谓之工。’创物的‘知者’,难道不该得赏?朝廷赏得起吗?赏不起,就让市场赏!专利所得,是市场对他智慧的酬劳,有何不可?”
这番话掷地有声。
一些原本想附和的官员闭了嘴。他们听出来了,陛下这不是临时起意,是经过深思熟虑,连“市场酬劳”这种词都想好了。
“陛下。”荀彧终于起身,手持一卷竹简,“修律馆针对‘专利’章,已拟定实施细则十二条,请陛下过目。”
刘宏接过,快速浏览。
细则写得很细:如何申请专利(需提交实物、图纸、说明书);如何核验(由将作监、太医署、大司农分别负责工、医、农三类);如何裁决纠纷(设“专利司”专理);侵权如何处罚(仿制者罚金,严重者徒刑);专利如何继承(可传子女,但不可买卖)……
尤其重要的是第十二条:“专利期满或专利人自愿公开后,技艺录入《工巧册》,刊行天下,官府设‘传习所’免费教授。”
这一条,堵住了“藏私不利传承”的嘴。
“可。”刘宏提笔在末尾签押,交还荀彧,“即日颁布。另外,传朕口谕:格物院现有三百二十七项改进,全部按新律申请专利。核准后,专利所得三成归工匠个人,三成留格物院做研究经费,四成缴入国库——这是范例,今后皆照此例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荀彧躬身。
陈墨出列,声音有些发颤:“臣代格物院三百匠人,谢陛下隆恩!”
他这一跪,身后工官队列呼啦啦跪倒一片。这些常年被人轻视的“工官”,此刻眼眶都红了。专利律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他们的手艺、他们的智慧,第一次被律法承认、保护、奖赏!
郑浑脸色惨白,还想说什么,被杨彪狠狠瞪了一眼。
朝会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。
官员们鱼贯而出时,议论声嗡嗡响起:
“这律法真要行得通?”
“十年……一个匠户靠专利能成富翁了!”
“就怕有人钻空子,把祖传手艺说成自创。”
“专利司谁来管?这可是肥差……”
陈墨走在最后,被荀彧叫住。
“陈令。”荀彧与他并肩而行,压低声音,“专利律颁布,接下来才是硬仗。细则执行,专利司人选,各地核验标准……桩桩件件都可能出问题。尤其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肯定会有人抢注专利,把别人的发明据为己有。”
陈墨点头:“下官明白。格物院已经整理出所有改进的原始记录、设计草图、试制日志,人证物证俱全。”
“不够。”荀彧摇头,“你要做好准备,第一个专利纠纷案,很可能就冲着格物院来。有人会不惜代价,也要把专利律搅黄。”
两人走到宫门外。寒风凛冽,吹得官袍猎猎作响。
远处,郑浑正登上安车,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,眼神阴冷。
消息传到格物院时,已是午后。
公输胜正在监督第三批标准教具的打包——这些要发往幽州、并州、凉州等边郡。听到宦官宣旨,他愣了半天,突然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。
“疼!不是梦!”
他嗷一嗓子,把全院人都惊动了。
等听完圣旨内容,格物院炸了。
铁匠欧冶铁举着那把改进的铁锤,手抖得厉害:“这……这锤子也能专利?那棱是我随便敲出来的……”
“随便敲出来的也是首创!”公输胜激动地拍他肩膀,“按律法,十年内全天下铁匠铺要用带棱锤子,都得给你分钱!你算算,一把锤子抽一文,天下多少铁匠?一年打多少锤子?”
欧冶铁张着嘴,算不过来,但知道那是很多很多钱。
清姑更冷静些,但眼圈也红了:“我们蜀锦的挑花简化法,七十二步省了九步……这个能专利吗?”
“能!怎么不能!”陈墨刚好赶回,接过话头,“不仅挑花法,你们改进的梭子、织机踏板、经线张力调节器——每一样单独申请专利!陛下说了,格物院所有改进全部申请,做天下范例!”
院内沸腾了。
匠人们有的跳起来欢呼,有的蹲在地上抹眼泪,有的抓着脑袋拼命想自己还改过什么。
他们穷了一辈子,苦了一辈子,被人看不起了一辈子。突然之间,律法告诉他们:你们的手艺值钱,你们的智慧该得酬劳。
这种感觉,比发一笔横财更震撼人心。
“肃静!肃静!”公输胜扯着嗓子喊,“陈令说了,所有要申请专利的,今天之内把改进记录交上来!实物、图纸、说明,一样不能少!咱们格物院要打响第一炮,不能出半点纰漏!”
人群轰然应诺,瞬间散开,各自扑向工作台。
陈墨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,心中感慨。陛下这步棋太高了——专利律不仅是保护创新,更是给天下工匠一个希望:只要你够巧、肯钻研,就能改变命运。
这比任何说教都管用。
与此同时,尚书台内室。
荀彧、卢植、李膺三人对坐,中间案几上摊着专利律细则的副本。炭盆烧得正旺,茶汤在陶壶中咕嘟作响,但没人有心思喝。
“专利司的人选,是个难题。”荀彧揉着眉心,“既要懂技艺,又要通律法,还要清廉刚正。满朝文武,符合这三条的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”
卢植道:“可从格物院、将作监、太医署抽调老吏,再配以明法科的博士。但关键还是主官——这人必须压得住场,镇得住那些想捣乱的。”
李膺沉吟片刻:“老夫倒有个人选——钟繇。”
“钟元常?”荀彧眼睛一亮,“他现在是廷尉正,精通律法,为人刚直,而且……他酷爱书法,对笔墨纸砚的改进颇有研究,算半个懂技艺之人。”
“可他愿接这个烫手山芋吗?”卢植担忧,“专利司初立,必成众矢之的。那些世家大族的工坊,哪家没有点‘秘技’?专利律一推行,要么公开申请专利,要么继续藏着但可能被追诉——他们恨死专利司了。”
“所以更要钟繇这种硬骨头。”李膺冷笑,“他连曹节都敢劾,还怕几个世家?”
正说着,门外书佐急报:“荀令君,刚收到消息,荥阳郑氏、弘农杨氏、河东卫氏等七家,联合在城南‘百工坊’聚会,据说……在商议怎么应对专利律。”
三人对视一眼。
来得真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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