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专利律励工匠心(2/2)
“百工坊”是洛阳最大的私营工匠聚集地,有三十多家工坊,铁器、木器、漆器、陶器都有。这些工坊背后,或多或少都有世家背景。专利律动了他们的奶酪——以前工匠的改进,他们可以随意拿去用,最多赏几个钱。现在不行了,得付专利费,或者……想办法绕过去。
“他们要怎么应对?”荀彧问。
书佐压低声音:“探子回报,他们可能在打两个主意:一是抢注专利,把一些常见改进都说成是自己的;二是……派人混进制专利的队伍,把水搅浑。”
卢植拍案:“无耻!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荀彧反而平静下来,“专利律触动利益,必然有反扑。关键是我们应对要快、要准。钟繇那边,我亲自去请。至于百工坊——”
他看向李膺:“李公,您德高望重,能否以‘视察工商’的名义,去百工坊走一趟?敲山震虎。”
李膺抚须:“老夫正有此意。”
议事至夜幕降临。
而此时的百工坊内,灯火通明,一场密谋也在进行。
百工坊最大的“郑氏铁器坊”后院,门窗紧闭。
屋内坐了十几人,都是各家工坊的管事或背后的东家代表。主位空着——郑浑称病没来,但谁都知道,今天这事少不了郑家的影子。
“专利律的细则都看到了?”说话的是杨氏漆器坊的杨管事,五十来岁,精瘦,“十年专利,抽一成利。咱们这些工坊,哪个没有几十样‘秘技’?真要都申请专利,光核验费就是一笔。不申请?万一被哪个匠人单独申请了,反过来告咱们侵权,罚得更狠!”
众人脸色难看。
卫氏陶坊的卫掌柜道:“最麻烦的是格物院。陈墨那小子,把三百多项改进全部申请专利。一旦核准,咱们用的改良风箱、带刻度矩尺、新式陶轮……全得付钱!”
“付钱是小事。”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。说话的是个戴帷帽的黑衣人,坐在阴影里,看不清脸,“关键是开了这个头——以后工匠有了倚仗,还会像以前那样听话吗?今天他改进个锤头要专利,明天改进个钳子也要专利,后天是不是连怎么握锤都要专利?”
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。
工匠,在这些东家眼里就该是听话干活的牛马。现在牛马要讲权利了,这还得了?
“那依阁下之见?”杨管事问。
黑衣人敲了敲案几:“两条路。第一条,抢注。把咱们工坊常用的、但说不清谁先发明的改进,全部抢先申请专利。专利司刚立,核验人手不足,肯定有漏洞。抢注成功,这些技艺就是咱们的,反过来可以告别人侵权。”
“第二条呢?”
“第二条……”黑衣人声音更低,“让专利律执行不下去。怎么让一部律法执行不下去?很简单——让它变成笑话。比如,找些荒唐的‘发明’去申请专利,让专利司疲于应付;再比如,制造几起专利纠纷,最好闹出人命,让陛下看到这律法只会生事……”
屋内一片吸气声。
闹出人命?这玩得太大了。
“当然,这是最后的手段。”黑衣人语气缓和,“先试第一条。我已经准备了三十七项‘发明’的材料,明天就去专利司申请。你们各家也赶紧整理,能抢注多少是多少。”
“可核验怎么办?”卫掌柜担心,“专利司要查验实物、图纸,还要问话……”
“核验的人也是人。”黑衣人淡淡道,“是人,就有弱点。钱,权,色,把柄……总有一款适合。专利司初立,规矩未固,正是下手的好时机。”
众人对视,眼中闪过狠色。
是啊,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十一月初三,专利司挂牌。
衙门设在旧廷尉署的偏院,略显寒酸。但卯时不到,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——全是来申请专利的工匠。
第一个排到的,是个白发苍苍的老木匠,姓鲁,据说是鲁班后人。他颤巍巍捧着一个木盒,里面是一套改良的榫卯工具。
“大人,小的……小的改进了一套‘燕尾榫’的凿子和划线规,比旧式快一倍,还更准。”老木匠跪在地上,满脸惶恐。
负责接待的是个年轻书佐,叫法正,刚从太学明法科毕业,被荀彧特意调来专利司。他按照章程,请老木匠出示实物、图纸,然后详细询问改进之处、试制过程、有何优点。
老木匠一一回答,但说话颠三倒四,紧张得直冒汗。
法正耐心记录,最后道:“老人家,按律,专利核验需要实地演示。三日后,会有核验官去您工坊查看。此外,您需要找两名保人,证明这确实是您的首创。”
“保人?”老木匠愣了,“小的……小的不认识什么体面人。”
“同行工匠即可,但需按手印作保,若作假连坐。”
老木匠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一上午受理了十七件申请。有改良农具的,有创新染法的,有设计新式灶台的,五花八门。
法正忙得头晕眼花,但精神亢奋。这就是陛下要的新气象——工匠们真的敢来,真的相信律法会保护他们。
直到午时,队伍中出现了几个衣着光鲜的人。
“我要申请专利。”为首的是个管家模样的人,递上一卷帛书,“我家主人改进的‘连转水磨’,一磨可带三碾,效率倍增。”
法正打开帛书,图纸画得精美,说明文辞华丽,一看就是文人手笔。但问题来了——没有实物。
“按律,需查验实物。”
管家笑道:“实物在荥阳郑氏的庄园里,太大,搬不来。不过我家主人说了,核验官可随时去荥阳查看。至于保人……”他指了指身后两人,“这位是杨氏的杨管事,这位是卫氏的卫掌柜,都愿作保。”
法正心里一沉。
荥阳郑氏,弘农杨氏,河东卫氏——都是昨日李膺去“敲山震虎”的那几家。他们果然来了,而且一来就是大手笔。
“核验官去外地核验,需要程仪、时间,还要上报批准。”法正按章程回答,“此外,连转水磨这种大型器械,按细则需有三处不同地点的使用记录,证明其有效且安全。”
管家笑容不变:“规矩我们懂。程仪我们出,三处使用记录也有——郑氏庄园一处,杨氏庄园一处,卫氏庄园一处。大人,这是申请文书,请收下吧。”
他把帛书往前一推,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法正迟疑了。
收,这明显是抢注——连转水磨他听说过,似乎是南阳一个老工匠先做出来的,但没证据。不收,对方手续齐全,挑不出毛病。
正僵持间,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:
“郑管家,好久不见。”
陈墨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,身后跟着公输胜和两名格物院的匠人。
管家脸色微变:“陈令。”
“你们要申请连转水磨的专利?”陈墨走过来,拿起那卷帛书扫了一眼,“巧了,格物院也在改进水磨,而且我们查过典籍——南阳郡桐柏县,三年前就有匠人做出过类似的水磨,一磨带双碾。你们这‘三碾’,似乎不算首创吧?”
管家强笑:“陈令说笑了,我家主人确实是首创,有保人为证。”
“保人?”陈墨看向杨管事和卫掌柜,“二位也敢保?按律,作保若虚,罚金十倍,徒三年。二位想清楚了?”
杨、卫二人额头见汗,不敢接话。
陈墨将帛书放回案上,对法正说:“法书佐,按专利律细则第七条,申请者需宣誓‘确系首创,若有隐瞒,甘受重罚’。请郑管家先宣誓吧——对着尧舜禹汤、日月山川起誓,说他家主人真是连转水磨的首创者。”
管家脸色铁青。
对着天地祖宗起誓,在这个时代是极重的仪式。若明知有假还起誓,那是要遭天谴的。
“怎么,不敢?”陈墨追问。
管家咬了咬牙,收起帛书:“今日……今日且不申请了,改日再来。”
说罢,带着人匆匆离去。
法正松了口气,感激地看向陈墨。
陈墨却神色凝重。
这只是第一次试探。对方退了,但绝不会罢休。
专利律的第一场硬仗,才刚刚开始。
当夜,洛阳西市一家不起眼的酒肆。
雅间内,黑衣人与郑管家对坐。
“陈墨插手了。”郑管家恨恨道,“还搬出什么宣誓,分明是故意刁难!”
黑衣人倒很平静:“意料之中。陈墨是格物院祭酒,专利律最大的受益者之一,他当然要维护专利司。不过……他护得了一时,护得了一世吗?”
“阁下的意思是?”
“专利司现在只有法正这种小吏,主官钟繇还没上任。趁这个空档,我们要把水搅浑。”黑衣人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,“这上面有三十七个人,都是穷困潦倒的工匠或地痞。明天,让他们去专利司申请专利——申请什么?申请‘用左手握锤法’、‘烧陶时唱歌能减少次品法’、‘织布时跺脚节奏法’……总之,越荒唐越好。”
郑管家瞪大眼睛:“这……这能被受理?”
“受理不受理不重要。”黑衣人冷笑,“重要的是闹。三十七个人,天天去专利司门口闹,说法正刁难百姓、专利律是骗局。再找几个说书人,编点故事,在茶楼酒肆传。半个月,专利司的名声就臭了。到时候钟繇上任,面对的是一地鸡毛,看他怎么收拾。”
郑管家倒吸一口凉气。
好毒辣的计策。不直接对抗律法,而是用无数荒唐申请拖垮专利司,用舆论把它搞臭。
“这些人肯干?”
“一人一贯钱,事成再加一贯。对于快要饿死的人,别说申请荒唐专利,让他申请自己是玉皇大帝都干。”黑衣人将名单推过去,“明天就开始。记住,闹得越大越好,最好闹到有人饿晕在专利司门口,闹到陛下都听见。”
郑管家接过名单,手有些抖。
他知道,一旦开始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
窗外,更鼓声起。
黑衣人身形一晃,消失在夜色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而此时的陈墨,正在格物院熬夜整理专利材料。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看向窗外沉沉的夜幕。
不知为何,心头忽然掠过一丝不安。
仿佛有什么东西,正在暗处悄然滋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