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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 帝国根基自此固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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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久,曹操站起身,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。

“文若。”他说,“陛下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陛下说:根基固,则大厦可起。但筑基建厦之时,最怕风雨。要防的,不光是外面的风雨,还有脚底下的暗流。”

荀彧心头一震。

脚底下的暗流……

洛阳城南,袁府。

这座宅邸已经沉寂很久了。

自从太傅袁隗病逝,袁府便闭门谢客。门前的车马日渐稀少,往日的门庭若市,变成了如今的门可罗雀。

但今夜,后院的密室里,却聚着七八个人。

炭盆烧得很旺,映得每人脸上都明暗不定。坐在主位的是杨彪,他穿着一身深褐色常服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,却半天没喝一口。

下首坐着几个人:太仆袁基(袁隗长子)、宗正刘焉、少府孔融,还有两个身穿便服的地方官员——豫州汝南太守冯方,冀州清河相审配。

“雪还在下。”冯方先开口,声音低沉,“我来的路上,看见洛阳城外已经有流民营在搭窝棚了。朝廷这次倒是快,粮食、棉衣,都发下去了。”

“收买人心罢了。”审配冷笑,“度田清出来的粮食,转头又发给流民,左手倒右手,还要落个仁政的名声。”

“可百姓就吃这套。”孔融叹了口气,“我老家鲁国,去岁分了地的流民,如今提起天子,哪个不是感激涕零?都说‘圣天子在位,才有我等活路’。”

密室一阵沉默。

“杨公。”袁基看向杨彪,“家父临终前说,袁氏今后,当以杨公马首是瞻。如今这局面……您得拿个主意。”

所有人都看向杨彪。

这位弘农杨氏的掌门人,当朝太常,此刻眉头紧锁。

他何尝不想拿主意?

可怎么拿?

度田已经推行下去了。铁血手段清剿了冀州顽抗豪强,杀鸡儆猴,其他地方谁敢再硬扛?新编入籍的三百多万户流民,分到了土地,拿到了农具,领到了口粮——这些人现在就是新政最坚定的拥护者。

朝廷掌握了真实的田亩数据,赋税可以精准征收,再想隐匿逃税,难如登天。

军队经过改组,将领调换,兵权收归枢密院,皇帝通过西园八校尉直接掌控了最精锐的部队。

陈墨的格物院开始运转,据说已经在改良农具、研制新械。

糜竺的商队打通丝路,带回财富的同时,也带回了西域诸国的臣服。

荀彧坐镇尚书台,把新政的每一条都落实得滴水不漏。

这局面……怎么破?

“等。”杨彪终于开口,吐出一个字。

“等?”冯方不解,“等什么?”

“等天时。”杨彪放下茶杯,“新政铺得太大,太急。度田要钱,安置流民要钱,改良农具要钱,振兴工商要钱……朝廷哪来这么多钱?糜竺的商队能赚些,但杯水车薪。最后还是要加赋。”
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度田减赋的恩旨,只能维持一年。明年呢?后年呢?等这些流民习惯了有田有粮的日子,朝廷突然加税,他们会怎么想?”

“还有兵制。”审配接口,“我听说曹操在推‘征兵制’,要恢复汉初旧法。若真成了,农户子弟都要轮番服役。打仗要死人,死的是他们的儿子、丈夫。一次两次可以,次数多了呢?”

“还有天灾。”刘焉缓缓道,“今冬这场雪,来得不祥。若真酿成凌汛,黄河决口,淹了刚分下去的田……朝廷救是不救?救,要钱粮;不救,流民再次失所,新政就成了笑话。”

一句一句,如冰冷的刀子,剖开着新政光环下的隐患。

密室里的气氛渐渐活跃起来。

“所以,我们什么都不要做?”袁基问。

“不是不做。”杨彪摇头,“是蓄势。新政现在如日中天,硬碰硬是找死。我们要做的,是保存实力,等待时机。地方上,该让的田让出去,该交的税交上去。但人脉、子弟、暗中的产业,要保住。”

他看向冯方和审配:“你们在地方,最重要的是‘人’。流民分到的田,总要有人管吧?新设的工坊,总要有人干活吧?官学招学生,总要有人去读吧?这些位置,要让我们的人占住。”

又看向孔融:“文举,你在士林声望高。太学改革,增设实科,那些老夫子们很不满吧?这种不满,可以适当引导。”

最后看向刘焉:“季玉,你是宗正,管着刘氏宗亲。不少宗室在地方也有田产,也被度田触及了吧?这些人,可以联络。”

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。

众人都点头。

“那要等到什么时候?”冯方问。

杨彪看向窗外,大雪纷飞。

“等到朝廷的钱粮撑不住的时候。”

“等到征兵制的第一批士兵战死沙场,他们的家人痛哭的时候。”

“等到一场大灾,朝廷救灾不力,民怨沸腾的时候。”

他收回目光,声音平静而冷冽:

“或者,等到……那位陛下犯错的时候。”

密室再次沉默。

炭火噼啪。

雪落无声。

同一场雪,也落在了西苑暖阁的窗棂上。

刘宏没有睡。

他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白茫茫的天地。暖阁里灯火通明,案几上摊开着荀彧傍晚送来的度田汇总数据。

四千万顷新增田亩。

三百多万户新编流民。

这些数字,在烛光下显得如此真实,又如此虚幻。

真实的是,他知道这些数字背后,是无数曾经活不下去的人,如今有了活路。是无数曾经被豪强隐匿的财富,如今重归朝廷。

虚幻的是,这一切来得太快,快得让他有种不真实感。

五年。

从他醒来到现在,不过五年时间。

五年里,他斗宦官,平黄巾,收兵权,推度田……把一个千疮百孔、奄奄一息的帝国,硬生生拉了回来,并且打下了前所未有的坚实根基。

可越是如此,他越是警惕。

前世读史,他见过太多“其兴也勃焉,其亡也忽焉”的例子。王莽改制,初衷何尝不好?结果呢?隋炀帝开运河、创科举,功在千秋,可为什么身死国灭?

因为改革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。

因为根基未稳,就急于求成。

因为……人心。

“陛下。”
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轻。

刘宏没有回头:“讲。”

来人是个中年宦官,叫吕强——这是少数几个在清除宦官时被保留下来的,因为此人清廉正直,且有才干。如今负责执掌“兰台秘府”,兼管一部分情报。

“袁府今夜有异动。”吕强低声道,“杨彪、袁基、刘焉、孔融,还有汝南太守冯方、清河相审配,密会一个时辰。我们的人进不去,但听见零星几句。”

“说什么?”

“提到‘等天时’、‘蓄势’、‘占位置’。”吕强顿了顿,“还有一句……‘等到那位陛下犯错的时候’。”

刘宏笑了。

笑声很轻,在寂静的暖阁里却格外清晰。

“他们倒是老实。”他说,“没想现在动手。”

“因为不敢。”吕强道,“度田之后,陛下根基已成。他们若此时硬抗,就是冀州豪强的下场。”

“所以等。”刘宏转身,看向吕强,“等朕犯错,等朝廷虚弱,等天灾人祸……很聪明的策略。”

吕强低头:“要不要……”

“不用。”刘宏摇头,“让他们等。朕也想看看,他们能等到什么。”

他走到案几前,手指拂过那些简册。

“吕强,你说,什么是根基?”

吕强想了想,谨慎道:“臣以为……是土地,是百姓,是军队。”

“对,也不对。”刘宏缓缓道,“土地会荒芜,百姓会流离,军队会叛变。真正的根基,是‘制度’。”

他抬起头,目光如炬。

“一套能让土地不荒芜的制度——所以朕要度田,要均田。”

“一套能让百姓不流离的制度——所以朕要设常平仓,要修水利,要兴医馆。”

“一套能让军队不叛变的制度——所以朕要改兵制,要设枢密院,要轮换将领。”

“而这些制度要运转,需要钱,需要粮,需要人。”刘宏手指点在那卷《国库收支简报》上,“所以朕要让糜竺通商,要让陈墨造械,要让荀彧理政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来:

“但最根本的,是要让天下人相信——跟着这套制度走,能活得更好。”

吕强深深躬身:“陛下圣明。”

“圣明?”刘宏自嘲地笑笑,“朕只是比他们多看了两千年罢了。”

他再次望向窗外。

雪还在下。

这场雪会带来什么?凌汛?灾荒?还是……其他?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,无论来什么,他都必须接住。

因为现在,他不是一个人了。

他有三百多万户新编入籍的百姓,有数十万经过整编的军队,有荀彧、曹操、陈墨、糜竺这样的臣子,有一整套正在成型的新制度。

这就是根基。

足以支撑起一个盛世,支撑起一个强国的根基。

“吕强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传朕口谕给荀彧:各地流民营,再增发三日口粮。若有老弱病残,单独造册,由官府供养至开春。”

“诺。”

“再传旨给曹操:黄河沿线驻军,即日起进入防汛状态。若有险情,可先处置,后报朝廷。”

“诺。”

“还有……”刘宏想了想,“告诉陈墨,他上次说的‘以工代赈’方案,朕准了。让流民中的青壮去修河堤、挖水渠,管饭,发工钱。”

吕强一一记下,躬身退去。

暖阁里又只剩下刘宏一人。

他走到墙边,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《昭宁坤舆图》。图上,大汉十三州的山川河流、郡县城池,清晰可见。

而此刻,在这幅图上,有三百多万个新标注的红点——那是新编入籍的流民安置点。

这些红点星罗棋布,遍布帝国每一个角落。

它们很微小,微小到几乎看不见。

但它们连在一起,就是帝国最坚实的基底。

刘宏伸出手,手指缓缓抚过地图。

从幽州到交州,从凉州到扬州。

指尖所及,皆是山河。

“这才刚刚开始。”他轻声自语。

窗外,雪落无声。

而在这寂静的雪夜,帝国的根基,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下,悄然生长,盘根错节,深入每一寸泥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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