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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 帝国根基自此固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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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黄河两岸。

陈留郡郊外,去年此时还是荒草丛生、饿殍遍野的乱葬岗,此刻却立起了密密麻麻的简易窝棚。三千七百户、一万五千余口——这是度田令推行后,陈留一郡新编入籍的流民。

窝棚区中央的空地上,三十口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气。锅里熬的是粟米粥,掺了些咸菜疙瘩,稠得能立住筷子。锅边排着长长的队伍,男女老少端着破碗木盆,眼神里没了往年的死寂,多了些活气。

“一人两勺,不准多领!”

维持秩序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吏员,叫王平,去岁刚从太学农科结业,被派到陈留当“劝农使”。他裹着件厚厚的棉袍——这是朝廷发给新吏的冬衣——脸颊冻得通红,嗓子都喊哑了。

“王劝农,俺家娃病了,能不能多给半勺?”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抱着个四五岁的孩子,怯生生地问。

王平看了眼那孩子,小脸烧得通红,缩在母亲怀里直哆嗦。他皱了皱眉,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牌:“去东头第三间窝棚,门口挂红布条的那家,里头有医官。看完病凭这个牌子,可以领碗姜汤。”

妇人千恩万谢地去了。

王平转身,继续盯着分粥的场面,心里却翻腾着。

三个月前,他刚到这里时,这片窝棚区还乱得像一锅粥。流民都是从兖州、豫州各地迁来的,互不相识,为半碗粥能打出人命。郡里拨的粮食有限,他带着十几个吏员,既要分粮,又要编户,还要组织这些人去垦荒——度田清出来的无主地,按新政分给流民,头三年免赋,只收三成租。

那时候,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。

怕粮食不够,怕流民闹事,怕开春前垦不出足够的田,到时候这几万人又要流离失所。

但现在……

王平抬头,望向窝棚区外那片田野。

半个月前下第一场雪时,那里还是一片荒芜。如今,积雪覆盖下,已经能看出田垄的轮廓——那是流民们冒着严寒,一镐一锹开出来的。开春化冻,就能下种。

更远处,河岸边立着十几架高大的筒车。那是将作监新送来的“翻车”,利用水流自动提水灌溉,一架能顶五十个壮劳力。陈留郡分到二十架,王平软磨硬泡,给自己管的这片流民营要来十三架。

有了地,有了水,有了朝廷借的种子和农具——王平摸了摸怀里那本《流民安置手册》,那是尚书台印发的,详细到每天该干什么、怎么干。

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。

这些人在活下来。

这些曾经朝不保夕、随时可能饿死冻死在路边的流民,真的活下来了。而且开春之后,他们会有自己的田,种自己的粮,交完租子还能剩下口粮,甚至……还能有点余钱。

这就是度田。

王平曾经在太学读过史书,知道光武皇帝也搞过度田,最后不了了之。那时他不懂,为什么一件明明对天下有利的事,会做不成。

现在他懂了。

因为光武皇帝面对的是整个豪强阶层的反抗。而今天子……

王平望向北方,那是洛阳的方向。

今天子有北军,有羽林,有曹操那样敢带兵踏平坞堡的将领。更重要的是,天子有陈墨那样能造出丈地车、配重炮、新农具的匠人,有荀彧那样能把千万琐事理得井井有条的能臣。

“王劝农!”

一个年轻吏员气喘吁吁跑过来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:“郡里刚送来的文书!朝廷……朝廷有恩旨!”

王平接过竹简,展开一看,眼睛渐渐睁大。

文书是抄送的,原件来自尚书台,盖着天子玺印。

内容很简单:凡度田后新编入籍之流民,今冬明春,每人每日口粮由朝廷增发半斤。另,各郡县需确保流民营御寒物资,若有冻饿致死,主官革职问罪。

落款是:昭宁元年腊月初七。

昭宁……

王平这才意识到,已经改元了。去岁平定黄巾、清除宦官后,天子改元“昭宁”,取“天下昭明,四海安宁”之意。

如今是昭宁元年了。

“还有这个!”吏员又递过一个小布袋。

王平打开,里面是十几枚崭新的五铢钱。钱币铸造精良,文字清晰,边缘齐整,和他以往见过的那些私铸劣钱天差地别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朝廷新铸的标准钱!”吏员兴奋道,“郡里说,这些钱是给流民中的匠人发的工钱!让他们修补工具、打造用具!以后……以后可能还要用钱买粮呢!”

钱。

王平握着那几枚沉甸甸的五铢钱,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。

流民有了地,有了粮,现在……开始有钱了。

这意味着什么?

意味着这些人不再是依附于豪强的佃户、部曲,不再是朝不保夕的流民。他们是编户齐民,是向朝廷纳税服役的“自耕农”。

是大汉的根基。

寒风依旧凛冽,但王平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。他转过身,看向那些排队领粥的百姓,看着他们破旧但厚实的棉衣,看着他们手中不再空空如也的碗。

“再加一锅!”他大声喊道,“今晚每人多加半勺!”

人群里响起小小的欢呼。

雪花飘落,落在铁锅升腾的热气上,瞬间消融。

同一时刻,洛阳尚书台。

偏厅里炭火烧得正旺,荀彧却觉得后背有些发冷。

他面前的长案上,堆着三摞竹简,每摞都有一尺多高。左侧是各州郡报上来的《度田终核册》,中间是《新编户籍汇总》,右侧是《昭宁元年赋税预算》。

数字。

全是数字。

但这些数字背后,是一个正在脱胎换骨的帝国。

“荀令君。”一个年轻书吏捧着最新一卷简册进来,“豫州陈国、梁国、沛国三地的复核数据到了。”

荀彧接过,迅速浏览。

陈国:度田前在册田亩八十三万顷,度田后实查一百五十七万顷,隐匿田亩近半。新编入籍流民四万二千户。

梁国:度田前六十一万顷,度田后一百一十二万顷。新编流民三万八千户。

沛国:度田前七十二万顷,度田后一百三十九万顷。新编流民五万一千户。

荀彧拿起笔,在总表上勾画。

豫州九郡国,度田前总田亩约六百万顷,度田后……一千一百余万顷。近乎翻倍。

新编流民:三十七万户,约一百五十万口。

这只是豫州一州。

他翻开另一卷,那是冀州的。冀州经历武力清剿,豪强势力遭受重创,度田更为彻底:田亩从度田前的五百余万顷,暴增至一千三百万顷。新编流民四十二万户,一百七十万口。

青州、徐州、荆州、扬州……

荀彧一州一州地核对着,心里的震撼越来越大。

他知道度田会有成效,但没想到成效如此巨大。

光是已经完成度田的十二个州,新清查出的田亩就超过四千万顷——这几乎相当于度田前全国在册田亩的总和!

而新编入籍的流民,已达三百余万户,一千二百余万口。

一千二百万口!

这是什么概念?

桓帝永寿三年,朝廷最后一次大规模统计天下户口,总数是一千六百余万户,五千六百余万口。随后黄巾乱起,天下动荡,户口锐减。去岁平定黄巾时,朝廷能掌控的户口,乐观估计也不超过八百万户。

而现在,仅仅度田一项,就找回来三百多万户流民!

这些人以往或被豪强隐匿为佃户、部曲,或流亡山泽成为黑户。他们不向朝廷纳税,不服徭役,是帝国肌体上流失的血液。

但现在,他们回来了。

带着新分到的土地,带着朝廷借给他们的种子农具,带着对“昭宁新政”最朴素的感激——或者说,是对“能活下去”最本能的向往——回来了。

“令君。”

又一名书吏进来,这次捧的是帛书——只有最重要的文件才用得起帛。

“陛下已阅过赋税预算,批红了。”

荀彧接过帛书展开。

朱红的御笔批注落在预算总表的末尾:

“准。另:度田新增之田亩,今岁赋税减半征收。新编流民,免三年口赋、算赋。”

荀彧看着那行朱批,久久无言。

减半征收,免口算赋。

这意味着,朝廷今年从这些新田、新户身上,几乎收不到什么钱粮。非但收不到,还要倒贴——借种子、借农具、发口粮、设医馆……哪一样不要钱?

国库撑得住吗?

荀彧看向案几右侧那卷《国库收支简报》。

去岁平定黄巾、清除宦官,虽然抄没不少家产,但战争损耗、赏赐功臣、抚恤伤亡,花销巨大。今年推行度田,动员军队、制造器械、安置流民,又是海量开支。

若不是有糜竺的商队从丝路带回来大量金银珍宝,若不是陈墨的工坊降低了军械农具的成本,若不是……

“令君在担心国库?”

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
荀彧抬头,只见曹操不知何时站在那儿,一身常服,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花。

“孟德来了。”荀彧起身相迎,“怎么不通报?”

“通什么报,你我又不是外人。”曹操大步走进来,很自然地坐到炭盆边烤手,“刚从西园军营过来,这雪下得邪性,怕是要成灾。”

荀彧神色一凛:“各州郡有报雪灾吗?”

“目前还没有。”曹操摇头,“但我问过老农,都说这雪来得早、下得猛,若持续到开春,黄河恐怕要凌汛。”

荀彧沉默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案几。

度田才刚见效,若是再来一场大灾……

“文若。”曹操忽然换了称呼,神色严肃起来,“你别光看国库亏空。你得算另一笔账。”

“什么账?”

“兵账。”曹操盯着炭火,眼神深邃,“去岁平定黄巾,我军战死、伤残者,总计三万七千余人。其中北军、羽林精锐,占了近万。这些空缺,要补上。”

荀彧点头:“兵部已在募兵。”

“募兵要钱。”曹操道,“一个合格步卒,从招募到训练成军,要耗粮二十石,钱三万。骑兵更甚,翻倍不止。这还只是平时的开销,若是打仗,抚恤、赏赐、损耗,更是无底洞。”
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但度田之后,有了自耕农,就有了兵源。朝廷可以恢复‘征兵制’:每户二丁抽一,三丁抽二,轮番服役。这些人平时务农,闲时操练,战时征召。他们自家有田,便不会轻易逃亡;他们保卫的家乡,便是他们自己的田产,作战自然奋勇。”

荀彧眼睛渐渐亮了。

征兵制!高祖、文景时实行的就是征兵制,那时汉军横扫天下。后来土地兼并,自耕农破产,征兵制难以为继,才逐渐转向募兵。而募兵耗费巨大,且容易形成将领私兵。

若真能恢复征兵制……

“不止兵源。”曹操又道,“自耕农有恒产,便有恒心。他们向朝廷纳税服役,便与朝廷利益一体。朝廷强,则他们安居乐业;朝廷弱,则他们田产不保。这是万千百姓绑在了朝廷的战车上。”

他看向荀彧:“文若,你说,这根基稳不稳?”

荀彧深吸一口气,缓缓吐出。

稳。

太稳了。

度田清查出的四千万顷田,分给三百多万户流民,平均每户可得十余顷——虽然多是中下等田,但足以养活一家老小。这些新编入籍的百姓,为了保住来之不易的土地,会成为朝廷最坚定的拥护者。

而朝廷通过征兵制,能从这些农户中获得数十万甚至上百万的兵源。这些兵不完全是职业军人,不用常年供养,成本大降。

更关键的是,这些兵的家就在帝国的各个角落。他们保卫的,是自己的家园。

“所以,”曹操总结道,“国库现在的亏空,是投资。投资在田亩上,投资在百姓身上。等这些田产出粮食,这些百姓纳赋税、出子弟当兵,回报会是十倍、百倍。”

炭火噼啪作响。

荀彧沉默良久,终于缓缓点头。

“孟德所言极是。”他看向案几上那堆积如山的简册,“只是……这投资太大,周期太长。我怕有些人,等不到回报的那天。”

“谁?”曹操挑眉。

“杨彪。”荀彧轻声道,“还有朝中那些老臣,地方那些尚未被清算的豪强。他们看着度田推行,看着流民分地,看着朝廷亏空……他们会等。等到朝廷最虚弱的时候,等到一场天灾,一次边患,或者……”

他看向窗外纷飞的大雪。

“或者一场大雪。”

曹操神色凝重起来。

两人都不再说话,偏厅里只有炭火燃烧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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