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陈墨封赏关内候(1/2)
麟德殿内,晨曦透过高高的窗棂,在光滑如镜的黑曜石地面上投下道道金色光柱。
陈墨跪在殿中,只觉得后背的汗水已经浸透了那身崭新的深青色官服。这是他第一次穿着如此正式的袍服入宫——以往都是匠人短打,至多在外面罩一件粗麻外衫。可今早天未亮,宫中便派来车驾仪仗,还有四名宦官捧着这套官服、印绶、冠冕,要他即刻更衣入宫面圣。
“陛下有旨,宣将作大匠陈墨入殿——”
宦官尖细悠长的唱名声从殿深处传来,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。陈墨深吸一口气,双手捧着那枚沉甸甸的银印青绶,低垂着头,沿着光洁的地面向前跪行。
一步,两步。
他能感觉到两侧文武百官投来的目光。那些目光复杂——有好奇,有审视,有不解,甚至还有几道难以掩饰的轻蔑。一个匠人,一个靠着奇技淫巧上位的寒门,何德何能站在这里,接受天子亲自册封?
但更多的,是震撼。
因为陈墨身后,殿门外广场上,整整齐齐陈列着三样东西。
左边是一辆丈地车。木质车身刷着黑漆,齿轮与传动机构裸露在外,在晨光下泛着青铜特有的暗绿色光泽。车身上插着一面小旗,上书“度田利器”四个朱砂大字。
中间是一门配重式发石机。高达两丈的木质骨架巍然屹立,配重箱悬在半空,抛竿斜指苍穹。旁边堆着数十枚打磨光滑的圆形石弹,每颗都有人头大小。
右边则是十余件新式农具:曲辕犁、耧车、耙、铧……每一件都擦得锃亮,木质部分泛着桐油的光泽,铁制部件则寒光凛冽。
这三样东西,沉默地诉说着过去两年间,这个跪在地上的匠人做了什么。
“臣……臣陈墨,叩见陛下。”
陈墨终于跪到了御阶之下,额头触地,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。
“平身。”
刘宏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平静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陈墨缓缓抬头。
这是他第一次在如此正式的场合直面天子。御座上,刘宏身着玄色十二章纹冕服,头戴通天冠,珠旒垂落,遮住了大半面容,只能看见下颌坚毅的线条。但陈墨能感觉到,那道目光正穿透珠旒,落在自己身上。
“陈墨。”刘宏开口,声音在大殿中清晰可闻,“去岁至今,你督造丈地车三百余辆,分发各州郡,使度田之事得以推行。冀州坞堡之战,你改良发石机、爆破陶管,助曹操三月平定顽抗。今春以来,你设计新式农具二十三种,设作坊百处,制造分发十万件,助流民归田。”
每说一句,殿中便安静一分。
“这些事,朕都记着。”
刘宏缓缓站起身,珠旒碰撞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他从御阶上走下,宦官连忙躬身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跟在身后。
托盘上,是一枚金印紫绶。
“汉制,将作大匠,秩二千石,银印青绶。”刘宏走到陈墨面前,目光落在这个年纪不过三十出头、却已鬓角微白的匠人脸上,“但今日,朕破例。”
他伸手,从托盘上取过那枚金印。
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。
金印!那是三公、大将军这个级别才能用的印信!将作大匠虽是九卿之一,但历来都是银印青绶,从未有过金印的先例!
“此印,朕特赐予你。”刘宏将金印放入陈墨手中,“从今日起,天下工巧之事、器械之造、城池之筑、河渠之修,皆归你将作监统辖。各州郡工官、铁官、盐官所属匠坊,你皆有权督查、考绩、任免。”
陈墨双手捧着那枚沉甸甸的金印,只觉得掌心一片滚烫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另外,”刘宏转身,从宦官手中接过另一卷帛书,“封陈墨为名号侯,百工候,食邑千户。赐洛阳永和里宅邸一座,钱三百万,帛千匹。”
名号侯!
殿中的骚动终于压抑不住了。几个站在后排的官员忍不住交头接耳,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。
一个匠人,封名号侯?
虽然只是名号侯,没有封国,只是名誉爵位,但这也是侯爵啊!大汉开国以来,有几个匠人能够封侯?便是当年为高祖造未央宫的萧何,那也是因丞相之功,而非匠作之能!
“陛下!”终于有人忍不住出列,是太常卿杨修——杨彪的从侄,年方三十,以才思敏捷着称,“臣以为不妥!陈墨虽有微功,然匠作之事,终是末技。封侯之赏,过矣!恐伤士人之心,坏朝廷体统!”
这话说得尖锐,殿中顿时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御阶下的天子。
刘宏缓缓转身,珠旒后的目光扫过杨修,又扫过殿中众臣。
“末技?”他轻轻重复这两个字,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很轻,却让杨修后背瞬间冒出冷汗。
“杨卿。”刘宏缓缓道,“去岁冀州平叛,曹操三月破七座坞堡,斩俘三万。你以为,靠的是什么?是士卒勇猛?是将领谋略?还是——”
他抬手,指向殿外那台发石机。
“——是这‘末技’所造的器械,轰开了豪强经营数代的坚墙?”
杨修脸色一白,低头道:“臣……臣并非此意……”
“去岁度田,”刘宏不理会他,继续道,“天下田亩得以清查,新增编户齐民四十余万,国库田赋增收三成。你以为,靠的是什么?是官吏勤勉?是百姓顺从?还是——”
他手指移向丈地车。
“——是这‘末技’所造的车具,量清了被豪强隐匿百年的土地?”
杨修额角见汗,不敢再言。
“今春流民归田,”刘宏的声音陡然提高,“百万流民得以安置,春耕未误,秋收可期。你以为,靠的是什么?是朝廷赈济?是官府督促?还是——”
他最后指向那些农具。
“——是这些‘末技’所造的犁铧,让荒田复耕,让百姓有食?”
三问,如三道惊雷,在大殿中炸响。
刘宏转身,面向群臣,声音沉肃如铁:“没有丈地车,度田便是空谈,朝廷永远不知天下究竟有多少田、多少户!没有发石机,平叛便要死伤数倍将士,旷日持久!没有新农具,流民便是负担,迟早再生祸乱!”
他停顿片刻,一字一句道:
“这些,在诸位口中是‘末技’。在朕眼中,是国之重器,是社稷根基!”
话音落下,整个麟德殿死一般寂静。
陈墨跪在地上,只觉得眼眶发热。他用力抿着嘴,生怕自己会失态。这么多年了……这么多年了!他自幼痴迷机巧,被乡人讥笑“不务正业”,被族老斥责“玩物丧志”。入宫后,虽得陛下赏识,可那些文官、那些士人,看他的眼神永远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轻蔑。
仿佛他摆弄的那些齿轮、杠杆、轴承,都是不值一提的玩意儿。
仿佛他呕心沥血设计的每一张图纸,都是奇技淫巧。
可今天,天子站在这里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说他的工作是“国之重器,社稷根基”。
陈墨深深俯首,额头重重磕在黑曜石地面上。
“臣……叩谢陛下天恩!”
声音哽咽,却无比坚定。
册封仪式结束后,陈墨没有立即出宫。
一名小宦官引着他,穿过重重宫阙,来到尚书台所在的政事堂偏厅。
厅内已有三人等候。
首座上是尚书令荀彧,一袭深紫官袍,面容清癯,正低头翻阅着卷宗。左下首坐着曹操,依旧是那副精干模样,只是今日未着甲胄,换了一身绛色朝服。右下首则是个陌生面孔,约莫四十余岁,面白无须,眼神精明——陈墨认得,那是新任大司农王邑。
“陈侯来了。”荀彧抬头,微微一笑,示意陈墨入座。
陈墨连忙躬身行礼,在下首最末的席位坐下。他还有些恍惚——刚才在殿上,宦官已经改口称他“陈侯”了。名号侯,食邑千户……这些他从未想过的东西,突然就砸在了头上。
“恭喜陈侯。”曹操率先开口,笑容爽朗,“金印紫绶,关内侯爵,这可是我大汉匠作第一人了。”
陈墨连忙摆手:“曹候折煞了。墨……墨只是尽本分。”
“本分?”曹操哈哈一笑,“若是天下人都像陈侯这般尽本分,何愁大汉不兴?”
荀彧轻咳一声,切入正题:“陈侯,今日请你来,是有一事要议。”
他示意王邑。大司农会意,从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竹简,展开铺在案几上。
那是一张图纸——或者说,是一张规划图。
“这是……”陈墨倾身细看,瞳孔微缩。
图上画的是一个庞大的建筑群。中央是数座高耸的工坊,标注着“冶铁”、“铸铜”、“木作”、“器械”等字样。工坊四周,分布着仓库、料场、匠人居所、学堂,甚至还有医馆、市肆。整体布局严整,道路纵横,排水沟渠清晰可辨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,工坊区域旁还单独划出了一片地,标注着“格物院”三个字。
“这是陛下亲定的‘将作大监’规划。”荀彧缓缓道,“选址在洛阳西郊,占地千亩。未来,天下最顶尖的工匠、最精良的设备、最先进的技艺,都将汇聚于此。”
陈墨呼吸急促起来。
作为一个匠人,他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。分散在各处的工匠,各自为政,技艺传承封闭,效率低下。若是能集中起来……
“这里,”荀彧指向“格物院”区域,“将是陈侯你的直属领地。陛下有旨,格物院不归将作监常规管辖,独立运作,所需钱粮物资,由大司农直拨。你要什么人,朝廷给;你要什么料,朝廷供。只有一个要求——”
他抬眼,看向陈墨。
“——出东西。”
陈墨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。
出东西!简简单单三个字,背后是天子的无限信任,是朝廷的全力支持,更是沉甸甸的责任。
“荀令君,”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,“格物院……具体要做什么?”
这次是曹操接过话头。
“陈侯可知,去岁冀州之战,我军虽胜,但损耗极大?”曹操手指轻叩案几,“发石机用了三月,齿轮磨损三成,不得不停工更换。爆破陶管,十中有二三不响,延误战机。弩机连射,三十矢后弓弦必断。”
他每说一句,陈墨的脸色就凝重一分。
这些都是他设计的东西,他自然知道缺陷所在。
“战场上,差之毫厘,便是生死。”曹操盯着陈墨,“陈侯的器械很好,但还不够好。我们需要更耐用、更可靠、更强大的军械。”
荀彧补充道:“不止军械。度田之后,各地兴修水利,但现有的翻车、桔槔,效率太低。一户五口之家,昼夜不停,也只能灌溉二十亩田。若是遇上大旱,便是杯水车薪。”
王邑也开口:“农具也是。陈侯设计的新式犁,比旧式省力三成,但造价高昂,寻常农户根本用不起。朝廷虽设租赁司,可数量有限,供不应求。”
三人你一言我一语,勾勒出的是一幅庞大而急迫的需求图景。
陈墨沉默着,手指在图纸上缓缓移动。
良久,他抬起头,眼中已没有了先前的惶恐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光芒。
“荀令君,曹候,王司农。”他一字一句道,“墨有三问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第一,格物院匠人,从何而来?是各州郡抽调,还是另行招募?”
荀彧答道:“陛下有旨,天下匠户,任你挑选。此外,太学新设工科,首批学子五十人,三个月后可入格物院见习。”
陈墨眼睛一亮。太学生!那可是读书人!若是能有读书人参与匠作,或许……
他按下思绪,问出第二个问题:“第二,钱粮物资,能否保证及时?墨曾听说,往年将作监申请铁料,往往要经三司审批,耗时数月。”
王邑笑道:“陈侯放心。格物院用度,走的是陛下内帑特批的渠道,不经过户部常规流程。你需要什么,直接报给本官,三日之内,必到货场。”
内帑特批!陈墨心中震撼。这意味着,格物院的花销,是皇帝从自己的私库里掏钱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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