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陈墨封赏关内候(2/2)
“第三,”他问出最关键的问题,“格物院所研之物,若有成,如何推行天下?”
这次,荀彧、曹操、王邑三人相视一笑。
“陈侯,”荀彧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,轻轻展开,“这是昨日刚颁布的《工器专利令》。凡格物院所出新器,经测试有效,可由朝廷授予‘专利’,许发明者独享其利三年至十年不等。期间,他人仿造,皆属违法。”
专利!
陈墨猛地站起身,死死盯着那卷帛书。
他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。以往,匠人发明了新东西,往往被官府无偿征用,甚至被其他匠人仿制,自己得不到任何好处。久而久之,谁还愿意费心钻研?
可现在……专利!
“此令一出,”荀彧微笑道,“天下匠人,必将踊跃献技。而格物院,便是汇聚这些技艺、改良推广的所在。”
陈墨缓缓坐下,只觉得胸口有一股热流在涌动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还是南阳一个痴迷木工的少年时,曾用自己的第一把刻刀,在木板上刻下一行字:
“器成天下利。”
那时他只是懵懂地觉得,好的工具能让天下人受益。
而现在,天子给了他将这句话变成现实的机会。
不,是责任。
谈话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当陈墨从政事堂偏厅走出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夕阳的金辉洒在宫墙上,将那些巍峨的殿宇染成一片暖色。
一名宦官等候在外,见他出来,躬身道:“陈侯,陛下在西苑暖阁等您。”
陈墨一怔,连忙整理衣冠,跟着宦官往西苑方向走去。
西苑暖阁是天子日常休憩、读书的地方,规模不大,但布置得极为雅致。阁外种着几丛修竹,此刻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,随风轻轻摇曳。
刘宏已经换下了那身沉重的冕服,穿着一件简单的玄色常服,正坐在阁中临窗的案几前,手里把玩着什么。
见陈墨进来,他招招手:“坐。”
陈墨恭谨地在下首跪坐。
“今日殿上,杨修之言,你不必放在心上。”刘宏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案几上,那是一块不规则的水晶石,约莫拳头大小,在夕阳下折射出七彩光芒,“士人轻匠作,乃是积弊。朕要用你,就是要打破这积弊。”
陈墨低头:“臣明白。”
“不,你不完全明白。”刘宏摇摇头,拿起那块水晶石,“你看此物。”
陈墨凝神看去。
那是一块天然水晶,内部有些许杂质,但整体通透。
“朕年幼时,曾听宫中老宦官讲古,说先秦方士能以‘方诸’取露,以‘阳燧’取火。”刘宏将水晶石对着窗外光线,“后来朕读《淮南万毕术》,书中记载:‘削冰令圆,举以向日,以艾承其影,则火生。’”
陈墨心中一动。这个记载他知道,是说把冰块削成圆形,对着太阳,能聚焦阳光点燃艾草。
“冰可聚焦日光,水晶呢?”刘宏将水晶石递给陈墨,“你试试。”
陈墨双手接过,犹豫了一下,将水晶石对准案几上的一张白绢。
夕阳的光线透过水晶,在绢布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光斑。
刘宏从案几旁取过一片枯叶,放在光斑处。
片刻,枯叶边缘开始冒起青烟,随即燃起一点火星。
陈墨睁大眼睛。
“陛下,这……”
“聚焦。”刘宏缓缓道,“水晶能将光线聚于一点,产生高热。那么,若是将水晶打磨成特定形状,是否能让光线穿过时,改变路径?”
他从案几下又取出两片东西。
那是两片打磨得极薄的水晶片,每片都只有铜钱厚度,边缘被精心磨圆。
“这是朕让宫中匠人磨的。”刘宏将两片水晶叠在一起,递给陈墨,“你透过它们,看看窗外的竹子。”
陈墨疑惑地接过,将叠在一起的水晶片举到眼前,望向窗外。
下一秒,他差点失手将水晶片摔落。
透过水晶片,他看到窗外的竹子……被放大了!
竹节上的纹理、叶片上的脉络,清晰得如同近在咫尺!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陈墨声音发颤。
“朕也不知这是什么原理。”刘宏平静道,“但两片水晶叠在一起,就能让远处的东西看起来变大。若是三片呢?四片呢?若是打磨成不同的弧度呢?”
他盯着陈墨,目光如炬。
“陈墨,人的眼睛,能看多远?能看多细?战场上,斥候要冒死靠近敌军,才能窥探虚实。工坊里,匠人要贴着工件,才能检查瑕疵。若是……若是我们能造出一种‘工具’,让人坐在原地,就能看清百步外敌军的旗帜,看清毫发之微的裂缝呢?”
陈墨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。
陛下描述的那种“工具”……若是真能造出来……
军事上,将领可在安全距离观察敌阵,洞悉虚实。
匠作上,工匠可精准检查器械细微之处,提升良品率。
甚至医道上,医师可观察伤口细微变化,病灶微小异样……
“这块水晶,和这些水晶片,朕都给你。”刘宏将东西推到他面前,“格物院成立后,你要成立一个小组,专门研究此道。钱、人、物,朕都给。朕只要结果。”
陈墨双手捧起那些水晶,如同捧着千斤重担。
不,不是重担。
是火种。
是陛下亲手交到他手中的、足以照亮未知领域的火种。
“臣……”他深深吸气,“必竭尽全力。”
离开西苑时,天色已完全暗下来。
宫灯次第亮起,在长长的宫道上投下摇曳的光影。陈墨没有坐宫中的车驾,而是选择步行。他需要走一走,理清脑中纷乱的思绪。
金印紫绶,关内侯爵,将作大匠,格物院,专利令,水晶片……
这一切来得太快,太汹涌,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。
但掌心那枚金印沉甸甸的重量,腰间紫绶光滑的触感,都在提醒他——这是真的。
他真的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匠人,一跃成为秩二千石、金印紫绶的九卿,甚至封了侯。
街边传来更夫的打更声。
“戌时三更,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——”
陈墨抬头,看向夜空。
星河璀璨,横亘天际。那些星辰,千百年来就在那里,静静注视着人间沧桑。它们见过高祖斩白蛇,见过武帝逐匈奴,见过光武中兴,也见过这些年的大汉动荡与重生。
而现在,它们见证了一个匠人,走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。
“陈侯。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陈墨转身,只见荀彧从一辆简朴的马车上下来,朝他走来。这位尚书令似乎也刚忙完政务,脸上带着些许疲惫,但眼神依旧清明。
“荀令君。”陈墨躬身行礼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荀彧摆摆手,与他并肩走在宫墙下的阴影中,“陈某有一言,想对陈侯说。”
“令君请讲。”
荀彧停下脚步,仰头看向星空,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陈侯可知,陛下为何如此看重匠作?”
陈墨想了想,谨慎道:“因为……器用之利,关乎国计民生?”
“是,但不全是。”荀彧转头看他,目光深邃,“更深层的原因是,陛下要打破的,不只是豪强割据、土地兼并,更是千百年来‘万般皆下品,惟有读书高’的定见。”
陈墨心头一震。
“士农工商,四民分业。这本是为了各司其职,天下安定。”荀彧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可数百年来,士人独尊,农、工、商皆成末流。读书人瞧不起种田的,种田的瞧不起做工的,做工的瞧不起经商的。层层压迫,阶层固化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陛下要建立的新汉,不是这样的。在新汉,种出好粮的农夫,该得奖赏;造出利器的工匠,该得尊荣;流通货物的商贾,该得地位。四民各展所长,天下方能真正兴盛。”
陈墨沉默听着,只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。
“所以陈侯,”荀彧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,“你今日受封,不止是你一人的荣耀,更是天下千万匠人的希望。你在格物院每造出一件新器,每改进一项工艺,每带出一个徒弟,都是在告诉天下人——匠作,不是末技,是大道。”
大道。
陈墨咀嚼着这两个字,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,但同时也更清晰了。
“墨……明白了。”他深深一揖,“谢令君教诲。”
荀彧扶起他,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:“不必谢我。要谢,就谢陛下,谢这个时代。”
他转身走向马车,临上车前,又回头道:“对了,格物院选址,三日后可定。届时本官会派人陪你去看。有什么要求,尽管提。”
马车缓缓驶离,消失在夜色中。
陈墨独自站在宫墙下,久久未动。
夜风吹拂,扬起他官袍的下摆。他低头,看着手中一直紧握的那几片水晶。
透过宫灯昏黄的光线,水晶片边缘泛着微弱而神秘的彩光。
他想起陛下的话:“若是我们能造出一种‘工具’,让人坐在原地,就能看清百步外敌军的旗帜,看清毫发之微的裂缝呢?”
也想起荀彧的话:“匠作,不是末技,是大道。”
许久,他将水晶片小心收入怀中,整了整衣冠,迈步朝宫外走去。
脚步坚定。
前方,是即将破土动工的格物院,是堆积如山的图纸和材料,是无数亟待解决的难题。
但此刻,陈墨心中没有畏惧,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。
他要造出更多、更好的“器”。
为了陛下许诺的那个新汉。
为了天下千万匠人能有抬头挺胸的一天。
也为了,不负手中这枚金印的重量。
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。
夜幕低垂,星辉洒落,照亮这个正在剧烈变革的时代,也照亮一个匠人前行的路。
而在遥远的西郊,那片刚刚划定的千亩土地上,似乎已有奠基的号子声,穿透夜色,隐隐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