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9章 皇宫夜访追线索,湖畔闲谈露真心(2/2)
就算能将冲突规模压到最小,帝国的国力也会不可避免地遭受严重损耗。而陈砚看重的,恐怕正是这一点——无论是自己成功登基,还是帝国陷入长期内耗,对伊塔黎卡乃至瓦伦蒂亚王国来说,都是有利无害的局面。她又怎么能轻易遂了他们的心意?
可反过来想,就算她拒绝登基,帝国就真的能安稳下去吗?现在的帝国早已是臣不臣、国不国的境地,灾难、疾病、饥荒接踵而至,这些都是常年战争带来的恶果。兄长雷奥尼不仅不想办法力挽狂澜,反而忙着清洗和打压国内重臣,完全将百姓的生死置之不顾。
就算他能稳固掌权,又能如何?他想的从来不是安抚民生、发展经济,而是要继续走父皇的老路,靠战争掠夺财富,如此只会让帝国陷入更深的恶性循环,最终走向覆灭的道路。
我们奥古斯特一族的统治,是否真的有必要继续下去?是不是该换一个更合适的人来领导帝国,给百姓一条生路?这样一个念头,在塞莉娅的脑海里悄然浮现,慢慢生根发芽。
“公主殿下,我们到了。”陈砚的声音将塞莉娅从沉思中唤醒。
路程本就不远,片刻间便已抵达目的地。塞莉娅只好将这个沉重的念头暂时压下,心里想着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考量。
“这里就是我们接下来要住的地方吗?”塞莉娅透过车窗望去,只见一排排精致的木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林间,旁边还有清澈的泳池、整齐摆放的烧烤架和休闲椅,甚至还有几架荡秋千和滑梯——那是当初猎头兔一族暂住时,为族里的孩童特意搭建的。看着这充满生活气息的场景,塞莉娅的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。
“实在抱歉,伊塔黎卡目前确实没有更合适的地方了,只能请殿下和诸位先在度假村的小屋里暂住一段时间,还请殿下见谅。”陈砚一边停车,一边略带歉意地说道。
“您这是哪里的话。”塞莉娅连忙摇头,用真挚语气诉说,“您不仅在危难之际救我们于水深火热之中,还如此费心为我们安排住处,本宫感激还来不及,又怎么会介意。”
“殿下能理解就好。”陈砚松了口气,推开车门下车,“我来为殿下介绍一下这些小屋的具体情况。”
他领着塞莉娅往木屋走去,边走边说:“这些小屋原本都是夏天供游客避暑度假用的,不过我已经让人做了冬季防寒改造,加装了保暖层和供暖设备,就算是冬天住在这儿,也不会感到寒冷。每栋小屋都是六人间,现在安排殿下带三名仆人住一间,皇帝陛下需要静养,也带三名侍从住一间,剩下的侍从就麻烦汉密尔顿小姐带领,住另一间,这样分配下来,空间应该还算富余。”
“嗯,这样的安排很合理,我没有意见。”塞莉娅点头赞同。
一旁的汉密尔顿却撅着嘴,心里本想抱怨自己要和一众侍从挤在一间屋,毕竟现在塞莉娅身边没有政务可以分担,也只有陈砚那边有活儿可以打发时间,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忍住了,只是默默跟在两人身后。
“另外还有几件事需要跟殿下说明一下。”陈砚继续介绍,“有几处度假小屋被改成了商会娱乐部门的声乐室和演奏室,虽然冬天天气寒冷,常规的练习活动已经暂停,但偶尔还是会有职员来练习乐器或者发声,可能会有些声响,还请殿下不要介意。”
塞莉娅笑着回应:“能免费听到音乐和歌唱,是我们的福气,我们高兴还来不及,怎么会介意。”
陈砚也含笑点头:“那就好。还有就是,所有小屋的灶具都设置在户外,我会让人把草庐围起来,尽量做到防风避寒,方便各位日常使用。”
“多谢陈砚阁下如此费心周全。”塞莉娅再次致谢。
“汉密尔顿小姐,”陈砚转头看向汉密尔顿,吩咐道,“麻烦你带着女仆们先检查一下各个房间的设施,看看有没有什么不会用的家具或者需要调整的地方,另外也去看看莫尔德陛下的住处是否舒适,医护人员有没有什么需要协助的。我和殿下还有些话要单独谈谈。”
按说汉密尔顿是塞莉娅的首席辅佐官,理应听从塞莉娅的吩咐,可不知为何,陈砚只是随口一句话,她却下意识地应了声“好”,然后便如实照做,转身召集侍从们去检查房间了,那模样,倒好像陈砚才是她的主人一般。塞莉娅看在眼里,眼神微微一动,却没有多说什么。
等汉密尔顿领着仆从们走远,木屋前只剩下陈砚和塞莉娅两人,塞莉娅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,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愠怒,终于开口发难:“陈砚阁下,请您以后不要随意使唤我的臣下和仆人,好吗?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陈砚神色平静,语气却不卑不亢,“但如果殿下还想与我保持对等的姿态,那就请拿出应有的魄力,建立起真正属于自己的势力,而不是在伊塔黎卡做一个寄人篱下的客人。毕竟客随主便,这是无论到哪里都通行的道理。”
“哼,你的那点小心思,以为谁看不出来吗?”塞莉娅冷哼一声,眼神里带着戒备。
“那也要看这点小心思,最终对谁有利。”陈砚不慌不忙地回应。
“对谁有利?”塞莉娅追问,语气里带着一丝挑衅。
“也许对埃索斯帝国、对雷奥尼、对你奥古斯丁一族都不利,但唯有对帝国的百姓,是有利无害的。”陈砚的话一针见血,直接戳中核心,让塞莉娅瞬间语塞,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。
“埃索斯帝国是你们奥古斯丁家族的帝国,但帝国的百姓,难道就不再是你们的百姓了吗?”陈砚的语气渐渐加重,“看着他们饱受战乱、瘟疫、饥荒的人间疾苦,你们这些身居高位者,难道就没有一点触动,没有一点想法吗?”
塞莉娅垂下眼帘,默不作声。是被问得无话可说,还是真的对百姓的苦难毫无感触,陈砚并不在乎,他还有未尽之言要说:“这些日子,我带着汉密尔顿参观了伊塔黎卡的城市各处、行政中心和防疫站点,她应该都跟你说了吧?”
“说了。”塞莉娅轻轻点头,声音平静,“她把所见所闻,还有她的感悟都一一告诉了我。”
陈砚微微有些惊讶——塞莉娅此刻已经不再以“本宫”自居,而是用了平辈交流的口吻。这不仅是心态上的转变,更是身份认知上的松动,她不再执着于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身份,而是以一个平等的“人”的姿态,与陈砚对话。
“汉密尔顿是个好孩子。”塞莉娅语气缓和了些,“她的心思都放在内政治理和民生疾苦上,这一点,和我们皇族很不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?”陈砚认真看着塞莉娅,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。
“我们帝王一族,心系的从来不是底层百姓,而是宫廷权术、家族荣耀和疆土扩张。”塞莉娅的声音带着几分自嘲,“这么说,你能明白吗?”
陈砚倒吸一口凉气,虽早有预感,却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地坦诚。但仔细想想,这也没超出常理太多,便点了点头:“明白。身处那样的权力旋涡中心,凡事以家族和权位为先,也无可厚非。”
“我们埃索斯帝国,最初也只是一个偏安一隅的小国。”塞莉娅的目光飘向远方,像是在回忆帝国的过往,“在不断扩张的征途中,我们逐渐信奉武力至上的信条。你去过帝国吧?除了南方是肥沃的平原,能产出足够的粮食,北方大多是贫瘠的山地和荒原,根本养活不了日益庞大的人口。久而久之,以战养战,就成了帝国不可动摇的国策。”
“历史因素加上生产力低下,在当时的条件下,或许也只有这个办法能让帝国存续。”陈砚表示理解。
“可问题在于,无论是上层的权贵,还是底层的百姓,大家的认知都已经固化了。”塞莉娅的语气里满是无奈,“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,太难改变了。就算皇帝本人站出来说要改变国策,放弃扩张、发展工商业,你认为那些靠战争发家的权贵阶层会怎么想?习惯了‘征服即荣耀’的百姓又会怎么想?他们之中,会有人举手赞成吗?”
“不会。”陈砚果断摇头,“反而会觉得皇帝是不是疯了,是不是病了。人在没有遭遇真正的挫折和绝境时,总是会理想化地美化现状,拒绝任何改变。”
“没错。”塞莉娅认同地叹了口气,“所以说,百姓也并不一定全然无辜。只是现在,即便遭遇了严重的灾害、瘟疫和饥荒,也依旧不足以让他们彻底改变根深蒂固的观念。”
“还差一场足以颠覆一切的战争,对吧?”陈砚接口道。
“帝国的百姓,已经享受了太久相对安逸的生活,没有真正经历过毁灭性的苦难。”塞莉娅的声音带着一丝悲凉,“你别看他们平日里的日子过得不算富足,但和伊塔黎卡那些经历过战乱迁徙、白手起家的百姓相比,还是太过安稳了。”
“所以才没有变革的想法和决心。”陈砚恍然大悟,“难怪伊塔黎卡的百姓对新政、对防疫措施都如此配合,原来是苦日子过够了,太想要改变现状了。”
“领主能否与百姓一条心,也是关键。”塞莉娅补充道,“奥莱克伯爵一家在伊塔黎卡深耕多年,不仅没有压榨百姓,反而兴修水利、发展贸易,真正为百姓做实事,把百姓当成自己人;反观我们帝国的官僚和各地总督,心里想的都是及时行乐、中饱私囊,默认‘不贪就是亏’,始终摆着人上人的姿态,他们能为百姓考虑才怪。”
听完这番话,反倒是陈砚陷入了沉默,一时无话可说。他终于明白,埃索斯帝国的问题,并非换一个统治者就能解决的。那是深入骨髓、根深蒂固的顽症,是历史、环境、文化共同作用下的结果。现在的塞莉娅就像是曾经背着沉重的负担艰难行走,一旦卸下,就再也不想重新背负。她看清了帝国的沉疴,也厌倦了权位带来的枷锁,或许,她早已不想再扛起振兴家族、挽救帝国的重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