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3章 地心鼓(2/2)
天地间,仿佛只剩下那越来越响、越来越急、如同催命符般的“咚咚”撞击声,以及大地痛苦的震颤。
震动与声波,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,激起无形涟漪,扩散至村落每个角落。
石墙院落,堂屋门前。
赵老栓的额头刚完成一次虔诚叩拜,口中含混古老的诵念尚未吐出下一音节,身体便猛地一僵。
从脚下土地深处传来的沉闷“咚”声及清晰震感,如同最精准的钟槌,狠狠敲打在他灵魂深处某个被尘封的弦上。
他保持额头触地的姿势,整个人仿佛瞬间冻结。脸上那混合麻木、虔诚与深藏恐惧的表情,如同风化千年的壁画骤然裂痕。那双因专注仪式而空洞浑浊的老眼,在触及冰冷石槛的黑暗中,倏地爆发出极其复杂、近乎扭曲的光芒——震惊、难以置信的狂喜、深入骨髓的恐惧,还有一丝等待漫长岁月终于得到回应的、近乎虚脱的释然。
“来……来了……”他从紧贴地面的喉咙深处挤出一丝破碎气音,情感浓烈到令人窒息。
他猛地抬头,动作因急迫而踉跄,额头沾满灰尘雪水。他不再维持庄重跪姿,手脚并用地爬起,踉跄扑到堂屋那洞开如巨口的门边,双手死死抓住冰凉门框,将上半身探入屋内浓稠黑暗,侧耳倾听,翕动鼻翼,捕捉空气中每一丝常人无法感知的细微变化。
他不再诵念跪拜。整个人散发出全然不同的气息——不再是麻木的祭司,而像终于等到信号、即将执行最后使命的死士,又像绝望中突见神迹、激动难抑的信徒。
院门外的阴影中。
那袭素白袍服的身影,仿佛与石墙雪色融为一体的静止,也在这地鸣震动传来的瞬间,发生极其微妙的变化。
兜帽的阴影几不可察地转向震动最集中的方向——村落西侧,背靠山体的区域。袍服下摆在无风的空气中轻微拂动,仿佛某种无形力场被扰动。
他没有激动,没有惊慌。那是一种更深沉、近乎全知般的凝注与评估。飘渺的意念在绝对寂静中流淌,冷静得可怕:
“时辰……近了。地脉应机而鸣,囚锁将启之兆。那‘钥匙’……果然在此子身上,只是其态……竟如此不堪。”
“赵老栓……你的祭,终究是唤醒了不该醒的‘旧忆’。也好,水愈浑,方显真金。”
“只是……这动静,未免太大了些。引来的,恐怕不止是‘它们’……”
他微微抬首,兜帽下的“目光”仿佛穿透夜幕,投向村落更外围的黑暗。那里,某种更加庞大、更加饥渴的阴影,似乎也因这地底异动开始躁动。
散布院落四周阴影中、静伏如雕塑的灰黑色狼犬群,此刻出现明显骚动。
它们不再保持完美隐匿。一条条强健身躯从雪堆、断墙后微微抬起,幽绿眼瞳齐刷刷转向震动源头,喉咙发出压抑的、充满不安与警惕的低沉呼噜。粗壮尾巴微微炸起,钢鞭似的尾尖轻颤。爪子在雪地中无意识地抓挠,留下深深沟痕。
为首那头被唤作“灰背”的巨兽,昂起硕大头颅,铁灰色鬃毛在颈后微微张开。它对着震动传来的方向咧开嘴,露出惨白如匕首的獠牙,发出一声极其低沉、却蕴含明确警告与浓浓忌惮的咆哮,声音不大,却仿佛能穿透地层。
就连那匹通体雪白、神骏非凡、一直静立如雕塑的骏马,此刻也显不安。它轻轻踏动蹄子,喷出粗重鼻息,雪白鬃毛在微弱气流中拂动,沉静马眼里掠过一丝罕见的、属于生灵本能的警惕。
荒村各处。
那些侥幸残存于废墟深处的夜行生灵——硕大的黑鼠、蜷缩洞穴的野兔、躲在焦黑梁木上的夜枭——都在这一刻被惊醒,陷入极致恐慌。
鼠群从各个隐藏角落疯狂窜出,在雪地上留下凌乱仓皇的足迹,发出“吱吱”尖利惨叫,不顾一切逃离震动最烈的核心区域。
野兔撞开雪窝,没头没脑乱撞。
夜枭惊飞,扑棱翅膀冲入混乱夜空,发出不祥啼叫。
整个弃鹿村,仿佛一头沉睡百年的狰狞巨兽,正被来自地心深处的“鼓点”强行唤醒。每一寸焦土、每一段残垣、每一片积雪,都在这越来越猛烈的震动与越来越响的“咚咚”声中,发出无声的呻吟与战栗。
而所有身处其中的生灵——心怀叵测的匪徒、身负重伤的霸王与虞瑶、身份诡异的老卒、神秘的白袍客、受驱使或凭本能行动的凶兽——都在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异变面前,被迫撕下所有伪装与算计,露出最本真的反应:惊骇、恐惧、警惕、狂喜、茫然……以及对即将到来的未知命运的深深战栗。
“咚!咚!咚!咚——!!!”
敲击声彻底连成一片,如同暴风骤雨,万千战鼓齐鸣。不再来自固定方向的“叩壁”,而是从四面八方、脚下每一寸土地深处狂涌而出!声音沉闷如雷,却尖锐穿透耳膜,直抵灵魂深处,带着蛮横的、不容置疑的宣告——某种沉眠已久的存在,正在苏醒,正在破壳!
地面的震动达到骇人程度。
主屋内,火堆彻底崩散,燃烧的余烬木柴被抛飞,点燃角落破烂草帘,橘红火苗“呼”地窜起,却迅速被震落的灰尘土块压灭,留下呛人浓烟和零星火星。屋顶椽子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,大片的茅草碎瓦如同瀑布倾泻!
“跑啊!屋子要塌了!”
不知是谁发出凄厉变调的尖叫,彻底击碎狗爷勉强维持的秩序。幸存匪徒们再也顾不得头领呵斥威胁,求生本能压倒一切。他们丢下刀斧弩箭,像没头苍蝇撞向被封堵的门窗,用身体、用随手抓到的任何东西疯狂砸、撞、撕扯刚加固的障碍物。
“回来!给老子守住!”狗爷目眦欲裂,独眼血丝密布,挥舞手杖试图阻止,但混乱人群根本听不进任何命令。他被一个惊慌逃窜的手下狠狠撞中,踉跄后退,后背重重撞在摇摇欲坠的土墙上,震落一片灰泥。
“狗爷!守不住了!快走!”周先生嘶喊,脸上沾满灰尘,没了平日阴柔算计,只剩最原始的恐惧。他扯住狗爷胳膊,指向后墙一处因剧烈震动而裂开更大缝隙的破窗——那是之前刺客撞破、后来被草草用木板挡住的窗户。
“老疤!阿才!带上还能动的,从那儿走!”狗爷终于从暴怒不甘中清醒,嘶声吼道。他知道,再留在这里,不用等外面凶兽或未知敌人攻进来,这屋子自己就会成为他们的坟墓。
老疤脸上那道疤剧烈抽动,他一把拎起瘫在地上、因伤重惊吓几乎昏厥的豁牙张,对旁边两个还算镇定的手下吼道:“帮忙!”三人架起豁牙张,跌跌撞撞冲向破窗。阿才连滚爬爬跟上,甚至顾不上那几条受伤獒犬,只凭本能逃命。
“咔嚓——轰隆!”
就在几人刚挤到破窗边,手忙脚乱扯开挡板时,主屋靠西侧,正是项羽虞瑶藏身的偏厢方向的整面土坯墙,连同部分屋顶,在一阵尤其剧烈的震动和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中,轰然向外倒塌!
不是缓慢倾斜,而是如同被无形巨锤从内部狠狠砸中,瞬间崩碎解体!厚重的土坯块、断裂木梁、茅草、积雪、灰尘……混合成一股土黄色洪流,朝着偏厢方向倾泻而下!
“啊——!”
“救命!”
惨叫声被淹没在墙体崩塌的轰鸣中。几个来不及躲闪、正好位于崩塌方向的匪徒,瞬间被埋在砖石土木之下,只留下几声短促哀嚎和剧烈挣扎时溅起的尘土。
这突如其来的、远超预期的崩塌,不仅让狗爷等人肝胆俱裂,彻底改变院中格局,更将藏身于偏厢夹角的项羽和虞瑶,逼入绝境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