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4章 诈死(1/1)
他身子抖得厉害,眼底的那点犹豫早被恐惧吞得干干净净,说从那内侍的下场,就是他的前车之鉴,他若守着这个秘密,他日东窗事发,萧府倒台,他这个萧家女婿,岂能独善其身,连带着家人同乡,都要跟着掉脑袋。
我与贾鸿听得倒吸一口凉气,院中的冷风卷着草屑打在脸上,凉得刺骨,却抵不过心头的那股寒意。我瞧着鹤龄,他素来是个心思重的,可那时我才看清,他骨子里的怯,竟比谁都深。那股被先帝殿上的血吓出来的恐惧,缠在他心上,让他整个人都失了方寸,只一门心思想着自保,半点不顾及萧知府对他的知遇之恩,不顾及他是萧家的女婿。
他被那点恐惧攥着,失了魂似的在院里踱来踱去,嘴里不停念叨着“不能死,绝不能死”,念着念着,突然停下脚步,抬眼看向我和贾鸿,眼底翻着我从未见过的悔恨。
他将萧大人卖了个干净,先帝得知后大喜过望,当即便和你爹在殿上与他做了一笔买卖——先帝允诺,保他曾鹤龄一家平安,不仅不追究他知情不报之罪,还将萧念安的吞武里知府之位,赏给了他。而作为交换,鹤龄要做先帝的刀,将萧府上下,所有萧家血脉,一一指认出来。
鹤龄想都没想,他就那样应下了先帝的买卖,转头回了吞武里,便差人把我和贾鸿叫到了城郊的破院。
他对我和贾鸿说,此番得了先帝的恩典,能保下自身,还能得了吞武里知府的位置,念着我二人是他的好友同乡,想拉着我们一起沾光,往后跟着他做事,保我们二人往后在吞武里有头有脸,吃穿不愁,再也不用守着那粮仓做个小吏,看人脸色。
他说这些话时,面上带着几分恳切,说着往后三人一起,在吞武里站稳脚跟,共享富贵。
我和贾鸿彼时已然知晓他做了什么,也清楚他心里的盘算。他哪里是单纯想拉着我们二人一把,不过是觉得,这事他一人做了,心里难安,便想拉着我和贾鸿一起掺和进来,把这桩事的干系,一分作三,我二人占上两份,他身上的罪孽,便似是轻了些,夜里闭眼,也能睡得安稳些。
可我和贾鸿,终究是跟着他的。他开了口,我们二人也没有回绝的道理,便应下了他的话,成了他手里的人,跟着他一起,按着先帝的吩咐,做那指认的事。
自此,我与贾鸿,便和他绑在了一起,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,他的事,便是我和贾鸿的事,往后荣损与共,再也分不开了。
五日后,圣上身边的黄公公便带着蜀王和蜀王府的护卫一同到了吞武里。那黄公公看着面慈,眼底却藏着狠劲,蜀王也是一身威严,二人到了吞武里,半句闲话没说,只与你爹在府衙密谈了半个时辰,便定了当晚的事。
入夜后,你爹先入了萧府,悄无声息待到三更天,才抽身出来向蜀王复命,禀明府中上下一百三十二口尽数在府,无一人外出。蜀王闻言,当即下令,领着人径直冲入萧府,打了萧家一个措手不及。府中众人毫无防备,瞬间乱作一团,凄厉的哭喊声、兵刃的碰撞声、混乱的打斗声交织在一起,在夜色里翻涌,整整一夜,未曾停歇。
只是那夜之后,萧家的人并非都没了活路,除了府里那些老弱病残直接被当场砍杀,尸体全扔到了城外。其余的萧家人,都被那位黄公公亲自带着人押走了,至于被押去了哪里,是生是死,我们到如今也无从知晓。
蜀王带人冲进去时,你爹只敢在府外的巷口站着,背对着萧府的方向,连头都没回一下,生怕让人再看见自己。萧府空了之后,我和你爹,还有贾鸿,三人进了府,将萧家的金银细软、字画田产,凡能算上值钱的东西,都分了个干净。
这事过了一夜,天刚亮,圣上的任命诏书便到了吞武里。你爹确实接了萧念安的位置,却并非留任吞武里,而是被调去了清迈府做知府,一步登天,成了一方父母官。而萧念安则背上了构陷忠良,贪赃枉法的罪名。
也是在那之后,你爹便托人说了亲,娶了你的母亲,风风光光地去了清迈府赴任。往后的这些年,他在清迈府站稳了脚跟,日子过得顺风顺水,这些事,想来你也都知道了。”
曾纪第听着这一桩桩件件,父亲当年那般近乎无耻的过往,如惊雷般在耳边炸响,他只觉浑身血液都像是冻住了,一时竟全然接受不了。在他二十余年的人生里,父亲曾鹤龄从来都是他与弟弟的榜样,是教他们知礼守节、明辨是非的人,那道身影如山似岳,端方正直,是他打小仰望的模样。
可如今,何茂业的每一句话,都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那座他心中屹立多年的高山上,将其砸得支离破碎,面目全非。那些温厚的教诲,那些端方的模样,原来全是裹着伪善的外衣,内里藏着的,是忘恩负义的凉薄,是为了自保不择手段的卑劣,是踩着萧府一百三十二口人的鲜血,换来的步步高升。
他僵在原地,嘴唇哆嗦着,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,眼前不断闪过父亲平日里温和的眉眼,又猛地与何茂业口中那个跪在先帝殿上谄媚磕头、躲在萧府外不敢露面的身影重叠,刺得他眼睛生疼。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,闷得喘不过气,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,只觉得过往二十余年的认知,全都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,碎得连拼都拼不起来。
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想喊一句这不是真的,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絮,半个字也吐不出来,唯有一股酸涩与绝望,从心底翻涌上来,呛得他眼眶泛红。
“贤侄,你...啊啊啊!”
何茂业话刚起头,想伸手拍抚曾纪第的肩稍作安慰,身后陡然传来一阵劲风——那早该没了气息的刘志远,竟如蛰伏的恶狼般猛然扑来,狠狠将他掀翻在地。不等何茂业挣扎,刘志远张口便死死咬在他脖颈处,齿尖嵌进皮肉,疯狂撕咬拉扯,温热的血瞬间涌溢,溅得二人满身都是。
曾纪第惊得浑身一震,待回过神来想呼喊外头的护院,已然迟了。不过片刻功夫,护院们闻声撞开柴房门冲进来,七手八脚将刘志远扯开时,何茂业早已没了动静,脖颈处的伤口血肉模糊,双目圆睁,脸上凝着极致的惊慌与恐惧,仿佛是被索命的厉鬼攥住了魂魄,死不瞑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