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3章 二五仔(1/1)
曾纪第引着何茂业往柴房去,刚掀开门帘,何茂业便红着眼眶猛地冲了进去,一把攥住刘志远的脖颈,铁掌用力,恨不能将这人的脖子捏断才罢休。
刘志远被掐得脖颈青筋暴起,脸瞬间涨成青紫,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,四肢徒劳地扑腾着,连半句话也吐不出来,眼看就要喘不上气。曾纪第见状大惊,慌忙上前去拉何茂业的胳膊,想将他扯开,却被何茂业反手狠狠一推,踉跄着撞在柴堆上,后背磕得生疼。
“贤侄,你别管!”何茂业的声音又狠又沉,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恨意,“若是为了你爹的名声考虑,他今天就必须死!”
这话如同一柄淬了冰的尖刀,狠狠扎进曾纪第的心底,将他最后一丝侥幸与迟疑碾得粉碎。他僵在原地,浑身冰凉,竟一时忘了动作。而被掐得濒临窒息的刘志远,眼珠子却突然飞快地转了一下,心头生了一计,当即屏气凝神,四肢一软,彻底停止了反抗,直挺挺地垂着,竟像是被掐断了气一般。
何茂业见他没了动静,手上的力道这才松了几分,缓缓松开手。刘志远便顺着他的力道瘫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何茂业喘着粗气,蹲下身,手指探到他的鼻下,半晌没感受到半分气息,这才重重吐了口气,悬着的心落了地。
“何叔,你刚才说的话,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曾纪第的声音带着难掩的颤抖,他扶着柴堆慢慢站直,目光死死盯着何茂业,“我父亲他,究竟做过什么事?”
何茂业抬眼看向他,脸上的怒色渐渐褪去,只剩一片沉郁。他站起身,走到柴房门口,撩开帘子往外面左右看了看,院里静悄悄的,连个走动的人影都没有,这才回身将木门重重扣上,又搬了块木墩抵在门后。
他转过身,望着曾纪第,语气沉得像压了千斤的石头:“贤侄,这件事,我本想烂在肚子里一辈子,可如今到了这份上,告诉你也无妨。但你必须答应我,这件事万万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,就算是为了维护你爹的名声,也得守口如瓶。”
曾纪第看着何茂业凝重的神色,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,闷得发慌。他嘴唇哆嗦着,心底那点不愿相信的念头,此刻也烟消云散——刘志远此前说的那些话,十有八九,都是真的。
“你爹当年在吞武里,不过是个守粮仓的小吏罢了。那会儿粮仓的差事清苦又琐碎,旁人都嫌麻烦,做事马马虎虎,唯独你爹,性子瞧着沉稳得很,账册一笔一划记得清清楚楚,仓里的粮食进出数算得分毫不差,半点儿错处都挑不出来。更难得的是,他识文断字,肚里有几分学识,吞武里衙署的那些差役,大多是粗人,比起来,你爹就显得拔尖多了。
也正是因着这份勤恳与学识,他入了萧知府萧大人的眼。萧大人是个惜才的人,见你爹孤身一人在吞武里,做事靠谱,品行瞧着也端方正直,便格外赏识,处处照拂,一路提拔他,从个守仓的小吏,慢慢成了萧大人的亲信,这在当时,已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恩遇了。到后来,萧大人竟更是看重,直接将自己的小女儿许配给了他,成了府衙的东床快婿。
那时候的你爹,在吞武里可真是风头无两。谁见了他不恭恭敬敬地喊一声曾大人,背后都羡煞了,说他走了天大的好运,得了萧大人的青眼,往后的前程,定然是一片光明,不可限量。我那时候也替他高兴,想着他是个有本事的,往后定能有大作为,却万万没想到,这份旁人求之不得的恩遇,到最后,竟成了萧大人一家的祸根,也成了你爹这辈子最不堪的一笔。
弘启初年,萧大人公务缠身,抽不开身进京述职,便将这桩差事托付给了你爹。这是多大的信任啊,述职乃是面圣的差事,萧大人能放心交给你爹,可见是打心底里信他。可谁能想到,就是这一趟京城之行,成了所有祸事的开端。
你爹领了命便动身了,这一路去京城,少说也得走一个月,按原定的归期,他还得再等些日子才回吞武里。可谁知,他竟提前了整整十日就回来了。回来之后,他既没第一时间去府衙拜见萧大人复命,也没回自己的住处,反倒跟做贼似的,鬼鬼祟祟绕到了城郊的那处破院,还连夜差人把我和你爹的同乡贾鸿叫了过去。
我接到消息时心里还犯嘀咕,想着你爹这是怎么了,好端端的,不回府不回家,偏躲在那荒僻的破院,还急急忙忙把我们喊去,总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,隐隐约约觉得,怕是要出什么事了。等我和贾鸿赶到那破院时,便瞧见了你爹背对着我们立在院心,那模样,陌生得让我都不敢认了。
那一日的天,铅云沉沉地压着,连气都透不过来。我与贾鸿一路疾赶至城郊那处破院,推开门时,满院的荒草被冷风卷着,枯叶打着旋儿撞在断墙上,呜呜的声响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鹤龄就背对着我们立在院心,手里攥着封书信,指节白得吓人,浑身上下的气儿冷得像冰窖,那模样,竟陌生得让我不敢轻易开口。
我与贾鸿站在门口对视一眼,终究是我硬着头皮低唤了声:“东平,你怎么提前回来了?又火急火燎召我们来,到底出了什么事?”
他这才缓缓转过身,脸上哪还有半分平日的温和,只剩一片沉凝。他抬眼扫过我和贾鸿,把那书信捏得更紧,沉声道:“我此番进京述职,做了件不知福祸的事,我把萧大人给卖了!”
这话像块石头砸在我心上,惊得我心头一震,还没等我细问,便听他接着说下去。他说进京后与朝中官员闲谈,无意间得知先帝正密查前朝余孽,查得极严,但凡沾点关系,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。又说早在半年前,他便瞧着萧知府一家不对劲,言行做派都与寻常官宦不同,提及前朝旧事更是神色异样,他旁敲侧击试探过萧知府,对方只回了句“身正不怕影子斜,凡事莫要刨根问底”,那时他便猜,萧知府一家十有八九就是先帝要找的人。
“我本想着,这事与我无干,述完职便赶紧离京,回吞武里守着我的粮仓就好,哪怕知道内情,也绝口不提,更不会做那告密的小人。”鹤龄的声音抖了,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,那模样,仿佛脸上还沾着洗不掉的东西,“可偏生不巧,轮到我单独面圣述职时,撞上先帝在殿上处置一个近侍。那内侍跟了先帝十余年,就因藏了底下太监偷东西的事,知情不报,便被先帝当场杖毙了。那滚烫的血,溅了我一脸,也溅醒了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