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1章 往事(1/1)
“拿下!”
曾纪第松了雕弓,沉声道一声,身旁护院立刻领命上前。数名精壮的护院如虎狼般扑去,粗麻绳狠狠勒住刘志远的臂膀,反剪着将人拖拽到曾纪第面前,推搡之下,刘志远踉跄着跪倒在地,却依旧抬着下巴,眼底藏着桀骜的冷笑。
曾纪安早已慌了神,跌跌撞撞奔到侄儿曾广江身边,刚靠近就闻见一股浓烈的尿骚味,刺得人鼻腔发酸。曾广江瘫在地上,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筛糠,裤脚湿了一大片,脸色白得如同纸糊,连话都说不出来。卢氏哭着跑过来,心疼地搂住丈夫,小心翼翼将他扶起来,半搀半扶送进屋里,又急急忙忙吩咐下人去请郎中,脚步慌乱得险些绊倒。
院中的动静渐渐平息,只剩刘志远的嗤笑在风里飘。曾纪第凝眸看着眼前的人,只觉得眉眼间分外眼熟,当即沉下脸,朗声质问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为何要行刺我父亲?”
刘志远仿佛豁出去了,嘴角扯出一抹玩世不恭的笑,半开玩笑道:“曾大爷贵人多忘事,这就不认得了?前几年你儿子曾广江和清化贾家结亲,那媒还是我保的呢。也是,后来这亲黄了,您记不住我,倒也正常。”
这话如惊雷,劈开了曾纪第的记忆,他陡然睁眸,刘志远——清化县丞,更是东厂的要犯!
刘志远笑得更放肆了,故意吐出一句戳心窝的话,字字句句都往曾家的伤疤上剜:“对了曾大爷,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,你那未过门的儿媳妇,如今可是圣上的美人了,你那前亲家母,也成了宫里的贵人,还给圣上生了个……公主呢。”
过往的屈辱与难堪瞬间翻涌上来,曾纪第想起那段被皇家横刀夺爱的往事,只觉得气血上涌,脸面尽失。昔日蜀世子如今已是九五之尊,纵使他满心愤懑,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,如今被刘志远当众揭了伤疤,怒火再也压不住,抬脚狠狠踹在刘志远胸口,将他踹翻在地,怒声吼道:“你为什么要杀我父亲!他与你无冤无仇!”
刘志远摔在地上,咳了几声,嘴角溢出一丝血沫,却依旧扯着冷笑,抬眼看向曾纪第,字字如刀:“无冤无仇?看来曾鹤龄什么都没告诉你,连他这泼天的富贵,是怎么发家的,都没和你提过吧。”
曾纪第盯着刘志远,眉头紧蹙,眼底满是疑惑,他实在不懂,父亲一生清廉,为官正直,怎会和眼前这奸佞之徒有什么牵扯,更别说什么不为人知的发家秘事。
刘志远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,眼神里满是挑衅,声音扬了几分,故意让周围的护院也听得一清二楚:“听闻曾大爷在朝中以直疏敢谏闻名,铁面无私,而且我还有官身,我这里倒有个案子,不知曾大爷,敢不敢接?”
曾纪第心头一震,一时竟没反应过来,只凭着骨子里的刚正,下意识追问道:“什么案子?”
刘志远猛地抬眼,目光如炬,字字铿锵如裂帛,在庭院中轰然炸响:“我要弹劾暹罗州巡抚曾鹤龄!他勾结清化员外郎贾鸿,诬陷原吞武里知府萧念安贪赃枉法、构陷忠良,更私吞萧家满门家产,甚至贩卖良民,将萧家上下一百三十二口,尽数卖与玉京达官显贵,使其落得生不如死的境地!”
“你胡说!”曾纪第厉声喝止,只觉得这话荒谬至极,父亲是他一生敬仰的人,温厚正直,爱民如子,怎会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?岂是父亲能做出来的?
可刘志远的话,却像一根刺,狠狠扎进他的心里,让他莫名的心慌。他强压着心底的波澜,再次质问道:“空口白牙,谁不会说?你说我父亲构陷萧家,贩卖良人,你有什么证据?”
刘志远听到这话,忽然放声大笑,那笑声凄厉又张狂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他笑够了,才抬手擦去嘴角的血沫,眼神阴鸷地看向曾纪第,一字一句道:证据?我刘志远活在这世上,就是最大的证据!”
曾纪第瞳孔骤缩,死死盯着他: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“萧念安是我外公,萧家是我半个家。”刘志远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,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,“当年萧家出事,我和母亲侥幸逃过一劫。我亲眼看着你爹曾鹤龄和贾鸿的人闯进萧家,亲眼看着曾鹤龄的亲兵封了萧家的门,老弱病残,尽数砍杀;其他妇孺全都被带走。刀光血影,哭嚎震天,那场面,我这辈子都忘不了!”
他说着,猛地扑上前,想要抓住曾纪第的衣襟,却被护院死死按住,只能奋力挣扎,嘶吼道:“曾鹤龄那伪君子,靠着将萧家人送给那位“达官显贵”,才换来了你家步步高升,靠着萧家的鲜血,换来了如今的荣华富贵!你以为他的暹罗州巡抚之位是怎么来的?那是用萧家一百三十二条人命堆出来的!”
“一派胡言!”曾纪第气得浑身发抖,抬手直指刘志远,“我父亲为官数十载,两袖清风,深受百姓爱戴,岂会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?你不过是东厂要犯,走投无路,便想污蔑我父亲,挑拨离间,我岂会信你!”
“信不信由你。”刘志远渐渐平静下来,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笑,“我知道,你从小被曾鹤龄教着,视他为天人,自然不信我的话。可纸终究包不住火,萧家的冤屈,总有昭雪的一天。我的仇人们都已经下了地狱,我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,就算死了,也够去地下见萧家的列祖列宗!你若真有本事,就去自己查!等你查清了,你也就该认清了曾鹤龄。”
曾纪第回过神,沉默片刻,终是沉声道:“把他押下去,关在柴房,严加看守,不许任何人接触,准备移交给朝廷。”
护院们领命,再次拖拽着刘志远往柴房走去。刘志远走时,还回头看了一眼曾纪第,高声道:“曾纪第,你若不敢查,便是和曾鹤龄一样的伪君子!萧家的冤魂,会一直缠着你们曾家的!”
声音渐渐远去,庭院里恢复了寂静,只留下满地的狼藉,和曾纪第心中那挥之不去的阴霾。风卷着落叶飘过,带着一丝凉意,吹得他浑身发冷,他看着父亲冰冷的尸体,那身影,此刻竟显得格外陌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