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1章 月蓉的计策(2/2)
“小姐身份尊贵。”
她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用词。
“不像我们,在江湖上野惯了,风吹雨打都不怕。”
“她……不一样。”
海棠的目光,投向房间角落那个蒙着厚厚灰尘、看起来几十年没挪过窝的破旧柜子。
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待会儿见了面,你……收敛点那股子匪气。”
“莫要惊着她。”
风三娘一听这话,眉毛下意识就是一挑。
嘿。
老娘怎么就有匪气了?
老娘现在也是良家……好吧,至少是跟着你家姑爷的!
但她眼角余光瞥见赵沐宸沉稳的侧脸,到了嘴边的、黑风寨特色的粗话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得。
看在夫君的面子上。
也看在那位神秘“小姐”可能真是来帮忙的份上。
今晚。
装也得装出个大家闺秀的温婉样子来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。
外面的风声似乎小了些,但寒意却更重了。
更深露重。
冰冷的湿气,无孔不入地顺着门缝、窗隙往里钻。
渗进人的衣衫,贴在皮肤上,激起一层细小的栗粒。
赵沐宸一直闭目养神。
背脊挺直,像一尊沉默的石雕。
只有那搭在膝上的手指,在极其轻微、却极有韵律地敲击着。
嗒。
嗒。
嗒。
声音很轻,但在落针可闻的破庙里,清晰可辨。
仿佛在计算着心跳,计算着时间,计算着未知的变数。
突然。
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悬在半空。
耳朵几不可察地,微微一动。
眉心也蹙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。
“来了。”
赵沐宸猛地睁开眼。
眸光在昏暗处,竟似闪过一道实质般的电芒。
目光如电。
锐利无匹。
直直射向房间角落——那个被海棠注视过的、毫不起眼的破柜子。
风三娘和海棠同时站了起来。
动作带起了风,引得篝火一阵乱晃。
两人的目光,也齐刷刷投向那里。
心跳,不由自主地加快。
咔——
一声轻微的、沉闷的机括启动声,从柜子后面,或者地下传来。
紧接着。
是咔咔——咔咔咔——
一阵令人牙酸、仿佛锈蚀了多年的齿轮被强行扭动的声响。
那个看起来沉重无比、几十年没挪过窝、甚至与墙壁都快要长在一起的破柜子。
竟然缓缓地。
向旁边移动开来。
柜子底部与满是尘土的地面摩擦,发出粗糙的沙沙声。
露出了后面。
黑黝黝的。
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。
一股阴冷的、带着浓重土腥气和淡淡霉味的风。
从那个深不见底的洞口里,幽幽地吹了出来。
瞬间冲散了庙内原本那点微弱的暖意。
紧接着。
是一盏微弱的灯火。
光晕很小,黄蒙蒙的,在绝对的黑暗甬道中,像一粒飘摇的萤火。
先是一双鞋。
绣着繁复而精美金线的软底宫鞋。
鞋尖上缀着一颗小小的、润泽的珍珠。
悄无声息地。
踏在了破庙内满是尘土、碎石的地面上。
那步子迈得很稳。
很轻。
仿佛踩在云端,又似踏在紧绷的心弦上。
随后。
一道身影。
从黑暗中,顺着那点微弱的光,走了出来。
一身宽大的月白色斗篷。
用料极好,即便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,也能看出其柔滑的质感与隐约的暗纹。
把整个人,从头到脚,裹得严严实实。
兜帽压得很低。
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个线条优美的、略显苍白的下巴。
但即便如此。
当她站定在那里。
轻轻拂去袖口一丝并不存在的尘埃时。
整个破败、阴冷、充斥着灰尘与危机感的房间。
仿佛都骤然亮堂了几分。
那是一种说不清、道不明的气质。
并非来自华服,也非源于珠宝。
就像是一株被精心养育在深宫暖阁、白玉栏杆内的名品牡丹。
哪怕此刻被移到了这荒郊野岭的破败庙宇。
哪怕月白色的斗篷下摆,已然沾染了地下甬道的尘土与湿痕。
那种从骨子里、从血脉中、从漫长尊荣岁月里浸润出来的。
高贵。
从容。
以及,深藏于娴静外表下的,不容置疑的威仪。
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。
风三娘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。
仿佛在面对一位极其重要的、需要仰望的人物。
手又不自觉地拢了拢鬓角被风吹乱的碎发。
还悄悄扯了扯身上那件粗布衣裳的衣襟,试图让它看起来更平整些。
她这辈子,见过最大的官,就是黑风寨所在县城的县太爷。
坐着轿子,前呼后拥。
可眼前这位……
还未露真容,还未发一言。
那周身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气场。
竟比当年黑风寨老当家在聚义厅发号施令、生死予夺时。
还要让人心头发紧,屏息凝神。
来人慢慢抬起手。
手指修长,白皙如玉,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解开了斗篷颈间系着的丝带。
动作不疾不徐。
然后。
轻轻一振。
兜帽顺着如水般的丝滑面料,向后滑落。
终于。
露出一张脸。
一张绝美的脸庞。
肤如凝脂,在晦暗光线下仿佛自带柔光。
眉若远山含黛,天然一段风韵。
鼻梁挺秀,唇色淡樱。
只是脸色,略显苍白。
不是病态,更像是一种长久居于深室、少见天光的白皙。
额头上,光洁的皮肤上,还渗着细密的汗珠。
几缕乌黑的发丝被汗水濡湿,贴在颊边。
显然。
这一路通过幽深复杂、空气滞闷的密道走来,并不轻松。
正是陈月蓉。
大元王朝深宫之中,最受瞩目的明珠之一。
此时的她。
虽然身穿便服,未施半点粉黛,青丝也只是简单挽起,用一根素玉簪固定。
但那种常年身处权力中心、耳濡目染、甚至亲身参与过无数暗潮汹涌的博弈,所养出来的。
沉静。
威仪。
以及眸底深处,那抹洞察世事般的明澈与决断。
让风三娘这个也曾统领上百号人马、在刀口上讨生活的女寨主。
都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。
莫名的压迫感。
与自惭形秽。
庙内一片寂静。
只有篝火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细响。
陈月蓉的目光。
先是落在赵沐宸身上。
深深看了一眼。
那眼神里,有关切,有责备,有见到他安然无恙后的如释重负。
复杂难言。
然后。
她的视线轻轻移开。
扫过持剑而立、神色紧张的海棠。
对她微微颔首。
最后。
落在了赵沐宸身边。
那个手抚小腹、正带着好奇、紧张、审视目光望着自己的女子身上。
风三娘。
陈月蓉的眸光,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。
似乎有刹那的讶异,但迅速被更深的沉静所覆盖。
她向前。
轻轻走了两步。
月白斗篷的下摆,拂过地上的尘土。
停在了距离桌边几步远的地方。
既不远,也不近。
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。
她看着风三娘。
唇角缓缓向上弯起一个极浅、却瞬间冲淡了周身清冷距离感的弧度。
声音响起。
如玉石轻叩,清冽,却带着一种抚平人心的柔和力量。
“这位,想必就是风姐姐了。”
“常听沐宸提起。”
“黑风侠女,英姿飒爽,今日一见……”
她的目光,坦诚而温和地迎上风三娘有些躲闪的视线。
“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风三娘愣住了。
她预想过很多种见面时的场景。
或许是冷漠的审视。
或许是居高临下的盘问。
或许是带着宫闱女子特有的、弯弯绕绕的机锋。
却唯独没想过。
是这样一句直接、平和、甚至带着一丝善意的称呼与肯定。
“姐姐”?
这位从皇宫里出来的、贵气逼人的小姐……
叫她“姐姐”?
风三娘的脸,腾地一下,有些发热。
先前准备硬装出来的“大家闺秀”姿态,瞬间碎了一地。
她张了张嘴。
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。
只得有些慌乱地,也挤出一个笑。
下意识地,又想去拢头发。
赵沐宸将一切看在眼里。
眼底深处,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如释重负的笑意。
他清了清嗓子。
打破了这微妙的寂静。
“月蓉。”
他的声音平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。
“闲话稍后再叙。”
“那宫里情形如何?”
“奉先寺那边,到底是个什么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