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3章 恩典(1/2)
晚风穿堂而过,卷起养心殿垂落的明黄幔帐,金线绣就的游龙似在烛火中腾跃,映得殿内光影明明灭灭。
采苹垂首立在丹墀一侧,指尖绞着月白宫装的衣角,耳中听着皇后宜修温雅平和的话音,心头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,一寸寸往下沉,直沉到那不见底的寒潭里去。
“此女名唤采苹,原是华贵妃身边的近侍宫女。”宜修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像是浸了初冬的霜,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温和,“臣妾今日见了,倒觉得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,眉眼清秀,性子瞧着也温顺妥帖,端的是个能伺候人的伶俐模样。”
她微微侧身,目光掠过采苹紧绷的脊背,落在御座之上的胤禛身上,语气里添了几分斟酌,“弘时既已纳了年家二小姐世芍做侧福晋,不如就将这采苹也指给弘时做个侍妾。一来呢,也好帮着世芍一同照料弘时的起居,多个人手,多份周全;二来……”
宜修话锋微微一顿,唇边漾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,那笑意浅淡,却藏着千钧力道,“臣妾听闻,弘历大婚那日,除了正福晋青樱,还要迎侧福晋富察氏与高格格入府,足足三位。皇上素来公允,一碗水端得平,可不能叫人说,偏疼了老四,委屈了长子。弘时是皇上的长子,论起体面来,也该有这份规制才是。”
这番话,说得滴水不漏。既抬了弘时的身份,又暗合了胤禛素来标榜的“公允”二字,更隐隐将年家的势力,悄无声息地分了一缕到三阿哥府中——采苹是华贵妃的人,这是谁都心知肚明的事。将她指给弘时,看似是恩典,实则是在弘时身边安了一枚棋子,既制衡了年世兰,又能借着采苹,窥得三阿哥府中的风吹草动。
采苹的心,在那一刻沉到了谷底。她死死咬着下唇,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,才勉强压下喉咙口的哽咽。她原是果亲王允礼身边最得力的宫女,从前天真也就罢了 自跟着华贵妃看惯了这深宫的波谲云诡,自然明白皇后这番话里藏着的层层算计。
将她赐给弘时,哪里是恩典?分明是断了她的退路。往后她在三阿哥府中,是向着年贵妃,还是向着皇后?是忠于旧主,还是依附新主?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。更何况,弘时素来忌惮年家势力,对年世兰更是又怕又恨,她一个出自翊坤宫的宫女,去了他府中,日子能好过吗?
采苹只觉得浑身发冷,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。她垂着头,不敢抬眼,却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带着审视,带着漫不经心,那是来自御座之上的帝王目光。
胤禛顺着宜修的示意,目光落在采苹身上。昏黄的烛火映着她低垂的眉眼,鸦羽般的睫毛轻轻颤动,像是受惊的蝶。鬓边簪着一枚碧玺绒花,绒绒的花瓣上缀着细碎的米珠,在烛火下泛着点点微光,衬得她那张素净的小脸,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清秀温婉。
他看了片刻,方才随意摆了摆手,语气里带着几分帝王的漫不经心,仿佛这指婚之事,不过是如同赏赐一杯茶、一柄扇般微不足道,“你看着安排便是。左右不过是给弘时添个人手,只要孩子们能安心读书办差,不为这些儿女情长分心,怎样都好。”
轻飘飘一句话,便定了采苹的一生。
宜修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得意,那得意被她极好地掩在温和的笑意之下,快得让人无从察觉。她立刻屈膝行礼,声音温婉恭顺,“皇上说的是,臣妾省得。”
她转过身,看向采苹,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,那威严不重,却带着皇后的威仪,沉甸甸地压在采苹的心头,“采苹,还不快谢过皇上恩典?往后到了弘时府中,须得尽心伺候,恪守本分,谨言慎行,莫要辜负了皇上与本宫的期许。”
采苹浑身发僵,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。她能感觉到,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,有探究,有同情,还有那藏在暗处的算计。指尖死死攥着裙摆,上好的云锦被她绞得皱成一团,硌得掌心生疼。鬓边那枚碧玺绒花,此刻像是生了刺,一根根钻进头皮里,刺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,疼得她几乎要落下泪来。
她强压着心头翻涌的慌乱与不安,还有那一丝无处可诉的委屈,缓缓俯身,重重叩首,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地面,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,却又努力维持着平静,“奴婢……谢皇上恩典,谢皇后娘娘恩典。”
三个字,说得艰涩无比,像是用尽了她毕生的力气。
宜修满意地点了点头,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,刚要再嘱咐几句,将这出戏唱得更圆满些,御座之上的胤禛却忽然起身。明黄的龙袍曳地,金线绣就的十二章纹在烛火下流转着威仪,他缓步走下丹墀,目光落在宜修身上,那目光里竟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,像是冬日里穿透铅云的暖阳,驱散了殿内几分沉沉的寒意。
“方才说起菀菀的遗物,”胤禛的声音低沉温和,带着几分怅然的怀念,“朕倒也生出几分念想。今夜政务已了,无事缠身,便陪你回景仁宫,一同整理整理。”
菀菀。
这两个字,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匕首,猝不及防地刺进宜修的心口。她的指尖猛地蜷缩起来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那尖锐的痛感,才勉强压下喉间涌上的腥甜。眼底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,是旁人看不见的、积郁了数十年的怨毒与不甘。纯元皇后,她的亲姐姐,凭什么死了这么多年,还能霸占着帝王的心?凭什么她宜修机关算尽,在这深宫之中步步为营,却只能做个替身,做个借着姐姐的影子苟延残喘的皇后?
那恨意,像是暗夜里疯长的藤蔓,瞬间缠绕住她的四肢百骸,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她的脊背,几不可察地绷紧,连唇角那惯常的温婉弧度,都险些维持不住。可抬眼的刹那,所有的怨怼与痛苦,都被她不动声色地敛入眼底深处,只剩下一片恰到好处的动容。
她抬起头,看向胤禛,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眸子里,飞快地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惊喜。那惊喜太过真切,像是久旱逢甘霖的禾苗,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惶惑,连她自己都险些沉溺在这刻意营造的情绪里。
但她终究是宜修,是这深宫之中最擅长隐忍、最精于演戏的皇后。不过一瞬,那惊喜便被一层温软的笑意覆了去,柔得像是江南三月的春水。她敛衽屈膝,盈盈一拜,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,柔得像是浸了蜜,甜而不腻,“能得皇上相陪,是臣妾的福气,更是姐姐的福气。姐姐若是泉下有知,定也会欢喜的。”
一句“姐姐”,说得情真意切,尾音微微发颤,恰到好处地勾起了胤禛心中的怀念。他抬手扶起她,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背,像是想起了什么,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。那笑意落在宜修眼中,竟让她觉得心头一暖,可这暖意之下,却是彻骨的寒凉。
她知道,他念的从来不是她乌拉那拉·宜修,只是那个早已化作一抔黄土的纯元皇后。她不过是个赝品,是个能慰藉他相思之苦的影子。可即便是影子,她也要做最像的那一个,做唯一能留在他身边的那一个。
“说起来,前几日你让御膳房给朕送来的老鸭汤,”胤禛的语气愈发温和,带着几分赞许,“炖得极为入味。汤浓而不腻,鸭肉酥烂,入口即化,是极难得的好滋味。今夜既然要回景仁宫,正好再尝尝你宫里小厨房的手艺,索性便在你这歇下了。”
“歇下了”三个字,像是一道惊雷,炸得宜修心头剧震。她等这句话,等了多久?久到连她自己都快要记不清了。这些年来,她谨小慎微,步步为营,靠着“菀菀”这两个字,靠着那份相似的眉眼,靠着一手出神入化的厨艺,才勉强留住帝王的几分垂怜。可即便是垂怜,也难得有这样温存的时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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