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3章 恩典(2/2)
那积压了数十年的委屈与渴望,在这一刻险些冲破她的伪装。她的眼眶微微泛红,却不是因为欢喜,而是因为那深入骨髓的悲哀。可面上,她却只露出温婉得体的笑容,柔声应道:“臣妾这就吩咐下去,让小厨房即刻炖上一锅老鸭汤,定要炖得入味,让皇上吃得舒心。”
她转头,目光落在采苹与绘春身上,方才那一丝险些泄露的情绪,已然消失殆尽。语气恢复了皇后的端庄威严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,“你们先去前面候着,本宫与皇上随后就到。”
绘春连忙应下,扯了扯采苹的衣袖。采苹低着头,不敢抬眼,却能清晰地感觉到,皇后娘娘方才那一瞬间的气息变化——那是一种混杂着痛苦、怨毒与强装欢喜的复杂气息,像极了深宫之中,那些开得艳烈,却藏着剧毒的花。
“是。”绘春连忙应下,扯了扯采苹的衣袖。
采苹这才回过神来,连忙跟着绘春一同退下。走出养心殿的那一刻,晚风迎面吹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,刮在脸上,像是刀子般疼。她鬓边的那枚碧玺绒花,终究是不堪重负,“啪嗒”一声落在青砖地上,细碎的米珠滚落一地,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点点寒光,像是一颗颗破碎的泪。
采苹看着那枚绒花,怔怔地站在原地。风吹起她的衣袂,月白的宫装在夜色里翻飞,像一只折了翼的蝶。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再也不是翊坤宫的采苹了。她成了皇后手中的一枚棋子,一枚被随意丢弃在棋盘上,无人在意的细碎棋子。往后的路,是荣是辱,是生是死,都由不得自己了。
绘春催了她一声,她才回过神来,弯腰想要去捡那枚绒花,指尖刚触到花瓣,却又猛地缩回手。罢了,捡回来又如何?不过是徒增伤感罢了。她咬了咬唇,转身跟上绘春的脚步,背影在月光下,显得格外单薄孤寂。
而养心殿内,宜修搀扶着胤禛的手臂,缓步向殿外走去。她身上的披风,用金线绣着层层叠叠的牡丹,在夜色里泛着璀璨的微光。那些金线绣成的花瓣,开得那般盛,那般艳,像极了她此刻心底悄然绽放的得意与算计。
这盘棋,她又赢了一步。将采苹赐给弘时,既制衡了年世兰,又拉拢了弘时,还能借着采苹,牢牢盯着三阿哥府的动静。更重要的是,她借着“菀菀”的名头,留住了帝王的脚步。今夜之后,景仁宫的恩宠,定能更盛几分。
宜修微微抬眸,看向身侧的胤禛,眼底是化不开的柔婉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在那柔婉之下,藏着怎样的步步为营,藏着怎样的机关算尽。
翊坤宫的鎏金铜灯,燃得正旺。灯花偶尔爆出一声轻响,溅起几点火星,映得满殿锦绣愈发夺目。
年世兰斜倚在铺着竹叶席的软榻上,一身石榴红的宫装,衬得她肌肤胜雪,眉眼如画。她指尖把玩着一枚赤金嵌红宝的护甲,那护甲流光溢彩,映得她的指尖都泛着绯红。心腹宫女跪在地上,眉飞色舞地回禀着养心殿里的动静,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。
“娘娘,成了!真成了!”宫女的声音里满是欢喜,“皇后娘娘在皇上面前一劝,皇上当场就下了旨,三阿哥与二小姐的婚事,跟四阿哥的一并定在下月初四,同日举办呢!二小姐这下可算是风风光光地嫁进皇家了!”
年世兰先是低笑出声,那笑声清脆悦耳,带着几分松快。她素日里最疼这个妹妹,世芍能嫁入皇家,做弘时的侧福晋,也算是了了她的一桩心事。她指尖摩挲着那枚护甲,眼底瞬间迸出亮彩,连带着鬓边的赤金珠花,都跟着微微颤动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她笑着说道,语气里满是欣慰,“不枉本宫在皇上面前说了那么多好话,总算没白费力气。”
可笑着笑着,她的声音却忽然顿住。笑意僵在唇边,眼底的亮彩一点点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晦暗的沉郁。她指尖猛地攥紧了护甲,指节微微泛白,那尖锐的护甲边缘,硌得掌心生疼,她却浑然不觉。
她偏过头,对着空荡的殿角,轻轻啐了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,几分自嘲,还有几分无人能懂的怅然,“不过只是个侧福晋罢了,终究还是妾室……和本宫一样,再风光,再得宠,也跨不过那个‘妾’字。”
那个“妾”字,像是一根刺,深深扎在她的心头,扎了这么多年,从未拔去过。她是年羹尧的妹妹,是这后宫里最得宠的华贵妃,可即便是这样,她也终究只是个妾。她盼了这么多年,盼着能坐上皇后的位置,盼着能摘掉那个“妾”字,可终究是痴心妄想。
殿内的气氛,瞬间静了几分。宫女连忙垂首,大气都不敢出一口。她知道,娘娘这是又想起了心事。在这深宫里,谁没有几分难言的苦楚呢?即便是风光无限的华贵妃,也有自己的心酸。
年世兰深吸一口气,很快便将那点怅然压了下去。她重新扬起眉梢,眼底的沉郁散去,又迸出飞扬的神采,像是方才那点伤感,不过是错觉。她随手将护甲搁在描金珐琅盘里,发出清脆的声响,语气又轻快起来,“罢了,能嫁进皇家做侧福晋,已是很好了,总比留在浣衣局做个卑贱宫女强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里添了几分释然,“往后有弘时护着,她在三阿哥府里也算有个依靠,比本宫当年孤零零进府强多了。”
只是,她没有说出口的是,她心里终究是有几分不甘的。她年世兰的妹妹,怎么能只做个侧福晋?若是……若是她能坐上皇后的位置,世芍定能做个正福晋,风风光光地嫁人。
可这世间,哪有那么多的若是?
她抬手,端起桌上的酒盏,抿了一口。烈酒入喉,灼得喉咙生疼,却也压下了心头那点翻涌的情绪。她抬眸,看向窗外的夜色,目光锐利如刀。皇后宜修的心思,她何尝不明白?将采苹赐给弘时,不过是想借着采苹的手,盯着三阿哥府,盯着她年家罢了。
宜修想算计她?没那么容易。
年世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的光。采苹是她的人,即便是去了三阿哥府,也终究是她的人。这盘棋,还没下完呢。谁输谁赢,犹未可知。
窗外的风,愈发紧了。卷起漫天的落叶,在宫墙之内,打着旋儿,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博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