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2章 绵延(1/1)
当一行人转过琉璃影壁,养心殿的灯火便撞入眼帘,明煌煌的光晕漫过青砖地,将周遭的暮色烫出一道金边。采苹发间嵌的碧玺草虫在光影里流转,那点幽蓝光泽竟似活物,伏在鬓边,幽幽吐着寒气。
她垂着头跟在皇后身后,发间那枚碧玺绒花沉得坠人,米珠缀成的触须随着步履轻晃,一下下蹭着后颈,痒意里裹着刺骨的凉。方才在影壁后攥得发紧的苏合香粉早已松了,可袖中指尖的凉意却丝丝缕缕缠上来,挥之不去。她分明瞥见,皇后转身那瞬,眼底掠过的光,与鬓边绒花一般,冷得淬了霜雪。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生怕衣袂摩擦的声响扰了皇后的思绪,更怕自己眼底的惶恐,被殿内的人瞧了去。
宜修忽然在影壁前驻足,声音清泠如浸了冰的玉磬,听不出半分波澜。她抬手理了理鬓边赤金点翠步摇,垂落的珠穗在暮色里漾开细碎银辉,与檐角铜铃的轻响遥遥应和。剪秋会意,敛衽躬身,旋即转身没入廊庑的阴影里,青灰色袍角掠过砖缝里的青苔,悄无声息。宜修顺势整敛身上石青色团凤常服,夜风卷着桂花香拂过,鬓角几丝碎发翩跹。绘春眼疾手快,捧过一件瑰紫色云锦披风上前,金丝绣就的牡丹在渐浓的夜色里徐徐舒展,层层叠叠的花瓣将那张素来清冷的面容,衬出几分罕见的秾艳。
不过半盏茶功夫,苏培盛的身影便从丹陛尽头出现。他敛着脚步碎步趋近,玄色袍角在青砖上扫过,带出几不可闻的轻响,仿佛生怕惊扰了这深宫的沉寂。他打了个千儿,尖细的嗓音里满是恭敬,却又藏着几分察言观色的机敏:“皇后娘娘来得正巧,万岁爷刚见过乌雅海望大人,眼下正预备传膳。”
宜修唇畔绽开一抹浅笑,淡得如同蜻蜓点水,步履却未曾稍停。鎏金铜鹤灯台里烛火跳跃,将她与采苹、绘春三人的身影拉得颀长,在丹陛上交织出纵横交错的纹路,像一张无声铺开的网。“本宫带了些景仁宫小厨房的清爽菜式,想着皇上连日操劳,案牍劳形,正好用些清淡的解腻。”
养心殿暖阁里龙涎香袅袅,氤氲了满室暖意,却掩不住龙案上奏折堆叠出的沉沉戾气。胤禛正执朱笔批阅奏章,狼毫笔杆是上好的青玉所制,莹润通透,笔锋落处,朱红的批示力透纸背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眸望去,目光掠过宜修身侧那件瑰紫披风时,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,似是被那抹秾艳晃了眼。“今日这衣裳倒衬得你气色明艳。”
宜修指尖轻抚领口暗纹,垂眸时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,像蝶翼栖落,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顺。“景仁宫的魏紫开得正好,满院馥郁,臣妾瞧着喜欢,便央了绣娘裁了这衣裳,特意来给皇上瞧个新鲜。”她说着,示意绘春布菜。食盒启处,翡翠白玉汤清透如月光凝成的水精,水晶虾饺薄如蝉翼,隐约可见内里樱粉色的虾肉,蟹粉豆腐更是嫩得仿佛一触即碎,在烛火下漾着温润的光。
胤禛执银匙尝了块豆腐,颔首道:“鲜而不腻,皇后费心了。”
银匙轻触盏壁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,在暖阁的寂静里荡开涟漪。宜修捧起案上霁蓝釉茶盏,茶汤里碧螺春的茶芽沉浮舒展,漾开淡淡的碧色,像极了江南的春水。“昨日路过撷芳殿,见内务府的人正在布置弘历大婚的喜幔,红绸子扎得满院都是,连廊下的雀儿都绕着飞,瞧着便喜庆。”她望着茶汤里的茶芽,声音轻缓,带着几分怅惘,“孩子们转眼就都长成了,眨眼间,弘历都要大婚了。”
“内务府按制操办便是,不必事事来禀。”皇帝舀了勺火腿鲜笋汤,语气平淡无波,听不出半分喜怒,仿佛弘历的婚事,不过是朝政之余的一桩闲事。
宜修将茶盏轻轻搁在紫檀桌面上,盏底与桌面相触的声响极轻,却似一块石子投入静水,惊破了暖阁里凝滞的空气。“臣妾今早整理旧物,翻出了弘时开蒙时临的《多宝塔碑》。”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,像是被绵长的回忆浸透,带着几分柔肠百转的意味,“那孩子幼时顽劣,握笔的手总也不稳,写的字歪歪扭扭,偏生还爱往墨汁里蘸糖,弄得满手满脸都是黑渍。乳母追着他擦脸,他便绕着明窗跑,墨点子溅了窗棂上的缠枝海棠,倒像是开了墨色的花,惹得满屋子的人哭笑不得。”
她抬眸时,眼底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,却又生生压了回去,只余一声极轻的喟叹,像风拂过残荷。“那时总盼着他快些长大,能懂事明理,如今真的长成了挺拔少年,倒又念起他幼时的模样了。”
皇帝执勺的手微微一顿,银匙在汤盏里荡开一圈细微波纹,又很快归于平静。他搁下银匙,指尖摩挲着青玉镇尺的纹路,那纹路沟壑纵横,像极了他眼底深藏的心事。目光落在宜修鬓边的步摇上,那点翠的光泽,竟与当年潜邸时她簪的那支银钗有几分相似,一时间,前尘旧事翻涌上来,让他的语气软了几分。“弘时的性子,是该好好打磨打磨了。”
“臣妾不敢催逼弘时的婚事。”她向前倾身,披风上金牡丹在烛火下流转华彩,映得她眼底的光忽明忽暗,像藏着万千算计,“只求皇上允准,先择个知书达理的侧福晋照料起居。也好让那孩子下学归来,有人备盏热茶,有人替他熨帖朝服,不必再孤零零守着空旷的阿哥所,对着一盏孤灯发呆。”语至此处,她眼尾微微发红,却仍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,连声音都放得轻软,带着几分恳求,“皇上觉得可好?”
殿外忽然传来更鼓声,沉郁顿挫,惊起檐下宿鸟,扑棱棱的振翅声划破夜的寂静。采苹垂首盯着自己裙裾上颤动的光影,发觉发间那支碧玺草虫的银丝触须,不知何时已缠住了几根青丝,像极了此刻殿内无声缠绕的心思。她的指尖攥得发白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,只将头垂得更低,仿佛要将自己融进地砖的纹路里,做一个无声无息的影子。
皇帝将青玉镇尺在指间转了转,目光掠过食桌上那道纹丝未动的樱桃肉,那是弘时幼时最爱的菜式,如今摆在案上,竟显得有些碍眼,像一根刺,扎在他的眼底。“朕记得你前日才夸过尚书席尔达家的格格,说那董鄂氏性情温婉,最是体贴懂事。”他忽然抬眼,烛光在瞳孔里跳了跳,像两簇跳动的火苗,“我朝祖训,从未有未娶嫡妻先纳侧室的道理。”
宜修执起甜白釉酒壶,琥珀色的梅子酒注入琉璃盏时泛起细密涟漪,像碎金落进盏中。她将酒盏轻轻推至皇帝手边,腕间翡翠镯子碰在案几上发出清响,那声响脆而不锐,恰如其分地撩拨着人心。“天家骨肉自然比民间更矜贵些,规矩也当变通几分。弘时是皇上长子,臣妾每回见齐贵妃妹妹,总见她望着空荡荡的殿门发呆,眼底的落寞,瞧着实在叫人心疼。”话音未落,她忽然用绢帕按了按眼角,帕子上绣的素色兰草,沾了一点湿意,“何况皇上与臣妾相伴数十载,臣妾的心思,皇上还不明白吗?不过是盼着孩子们都安安稳稳,皇家血脉绵延兴旺罢了。”
胤禛的目光落在她腕间的镯子上,那翡翠的绿意,温润得像极了当年她在潜邸为他缝补衣袍时,指尖的温度。那些年的相濡以沫,那些灯下的低语,忽然漫上心头,让他的语气软了几分。他沉默片刻,指尖拂过酒盏的边缘,却没有端起,只道:“你素来周全,只是祖训在前,朕不能破例。”
殿外传来三更梆子声,一声叠一声,敲得人心头发紧,惊得采苹发间碧玺草虫的银丝触须簌簌颤动。宜修借着整理披风的动作,让瑰紫云锦上盛放的金牡丹正对烛光,那牡丹开得恣意张扬,似要将满室的暖光都拢入花瓣里,露出几分逼人的艳色。“董鄂氏确实是个好的,可正因如此,倒让臣妾想起当年孝懿仁皇后为康熙爷选秀时的旧例。总要留些余地,才好等更合适的正主儿。”她抬眸望住胤禛,目光里含着几分恳切,几分追忆,像一汪深潭,“皇上忘了吗?当年臣妾入府,也只是个侧福晋,若非皇上垂怜,一路扶持,臣妾何德何能,能有今日的尊荣。”
她忽然起身执壶,半截皓腕从披风里探出,露出腕上那道淡白的旧疤,那是当年生育弘晖时落下的痕迹,一道疤,便是一道永远的念想,也是一把最锋利的刀。“就像这梅子酒,初尝甘美,可若要经年陈酿,总得先寻个合适的瓷坛装着,才不负这酒的醇厚。”皇帝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留片刻,眸色微动,终是伸手接过了酒盏,指尖的温度,透过琉璃盏壁传过来,带着几分沉郁。
宜修垂眸轻抚茶盏,釉面映出她欲说还休的眉眼,藏着万千算计,却又被温婉的笑意掩得严严实实。“说起选侧福晋,臣妾倒想起今早一桩事。华贵妃与齐贵妃特意来景仁宫,说年家二小姐世芍与弘时颇为投缘,言谈间颇为亲密。”她声线里揉着恰到好处的为难,似是真的为了皇家颜面左右为难,“她们想请臣妾美言,将世芍指为弘时的嫡福晋。”
鎏金烛台爆了个灯花,火星溅起,映得皇帝眉峰微动,眼底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,戾气隐隐透出。宜修叹息声如柳絮拂过水面,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又字字清晰,落在人心上:“臣妾当即劝止了华贵妃。并非要驳她颜面,实在世芍姑娘出身浣衣局,嫡福晋之位关乎皇家体统,岂容宫女之身的女子担当?”她抬眼时,目光澄澈如秋潭,潭底却藏着寒刃,闪着冷光,“臣妾说若真要许配,给弘时做侧福晋已是天大的恩典,既全了她们姐妹情谊,也遂了弘时的心愿。”
“放肆!”胤禛猛然掷下酒盏,琥珀琼浆溅上龙纹锦缎,洇出一片深色的渍痕,像泼洒的血。怒意在他眼底凝成寒冰,似要将周遭的暖意都冻透,声音里带着雷霆之威,“朕早同世兰说过,世芍沉稳知礼,要留在身边伺候。她竟敢阳奉阴违!”他猛地一拍桌案,镇尺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几点,“弘时也敢肖想朕看重之人?简直是胆大包天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