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0章 算尽人心(2/2)
好一招借力打力,直接将矛头递到了皇后面前。
终于,那尊仿佛入定了的“活菩萨”有了动静。
皇后端坐于主位,手里捻着蜜蜡佛珠的动作未停,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起。
她只用那平淡无波,却能钻进人骨头缝里的声音,缓缓开口:
“心静,则香自宁。”
“襄嫔若是觉得心乱,不如去偏殿抄两卷经文,为莞嫔祈福。”
一句话,绵里藏针,既彰显了她的贤德,又将襄嫔的“关心”堵了回去,还暗讽她心术不正。
剪秋立在皇后身后,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变过。
时间,仿佛被这几句机锋冻结,在凝固的空气里艰难挪动。
不知又过了多久。
内殿那不似人声的惨叫,终于渐渐弱了下去,直至消失。
死寂再度降临。
就在众人心提到嗓子眼时——
“哇——”
一声虽微弱,却极具穿透力的婴儿啼哭,猛地划破了这漫长的、令人绝望的寂静。
这哭声像一道赦令,让整个碎玉轩几乎凝固的血腥气,终于重新开始流动。
产婆满头大汗地跑出来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脸上是劫后余生的狂喜。
“启禀皇上!启禀皇后娘娘!莞嫔娘娘生了!是位公主,母女平安!”
“母女平安”四个字,像一把钥匙,瞬间解开了皇帝紧绷了一夜的神经。
他积攒的暴戾与恐慌,顷刻间化为肉眼可见的喜悦,大步就要往里冲。
“皇上!”
温实初硬着头皮,张开双臂拦住了他。
“小主失血过多,身子虚弱到了极点,此刻刚刚昏睡过去,实在见不得风,更经不起扰。”
皇帝的脚步硬生生顿住,眉宇间的喜色迅速被浓重的后怕与担忧覆盖。
皇后捻动佛珠的手指,停了。
她的目光越过众人,落在里面那个脱力的女人身上,眼神冰冷。
公主?
她心里重复了一遍,随即,唇角勾起一个端庄得无可挑剔的弧度,那笑意温暖和煦,终于漫进了眼底。
“皇上,莞嫔辛苦了,母女平安乃是天大的喜事,臣妾看,该赏!”
心中却冷哼一声。
一个公主,能成什么气候?非但不是倚仗,反而是她甄嬛最大的软肋。
命倒是真够硬的。
不过,来日方长。
“皇上,母女平安,便是天大的喜事。”孙妙青的声音适时响起,清醒而沉稳,“您为莞嫔妹妹忧心了一整夜,龙体要紧。不若先回养心殿歇息片刻?这里有臣妾与皇后娘娘看着,定不会出半分差错。”
这话点到为止,却处处妥帖。既给了皇帝台阶,也顺手将一旁脸色早已僵硬的皇后架了上去。
皇帝沉吟片刻,深深看了一眼内殿的门帘,点了点头。
“公主也好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在安抚自己,“公主也好。”
他终于转身,看向孙妙青:“这里,就交给你了。”
这话,是直接越过了皇后。
皇后攥在袖中的手,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。
面上,却不得不挤出贤德的笑容,跟着附和了几句,便以凤体不适为由,带着剪秋几乎是落荒而逃。
她一刻也不想再待在这个让她颜面尽失的地方。
皇后一走,殿内瞬间清净下来。
孙妙青没有立刻进去,而是静静站在原地,目光扫过那些重新恢复秩序的宫人。
春桃上前,声音压得极低:“娘娘,您真是神了。”
孙妙青唇角微动,那不是笑。
神?不,这只是最基础的危机公关。
她抬眼,看向一直跪在殿外的崔槿汐,招了招手。
崔槿汐快步上前,此刻看着孙妙青的眼神,充满了感激、敬畏,更有劫后余生的全然依赖。
“莞嫔妹妹现在如何?”
“回娘娘,小主已经昏睡过去了,温太医说,只是脱力了,并无大碍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孙妙青点头,从春桃手里接过一个早就备好的锦盒,亲手递了过去。
“这是本宫给小公主的见面礼,你替本宫收好。”
她微微俯身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,在崔槿汐耳边说。
“另外,替本宫给你家小主带句话。”
崔槿汐的身体瞬间绷紧。
孙妙青的目光沉静如水,一字一句,清晰地敲在她的心上。
“告诉她,
“让她安心养好身子,把命留着。”
“来日方长。”
说完,孙妙青直起身,再也不看崔槿汐一眼
她转身,扶着春桃的手,朝殿外走去。
“甄嬛,会知道该怎么做的。”孙妙青低声自语,像是在对这场大戏做出最终的裁定。
“走吧,回宫。”
“上半场,锣鼓敲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下半场,该轮到皇后娘娘粉墨登场了。”
***
御驾辘辘,驶离碎玉轩。
皇帝靠在软垫上,阖着眼,一夜未眠的倦意终于漫了上来。
可他紧绷的眉心却是舒展的,唇角也噙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。
苏培盛躬着身子,将一盏温热的参茶递上,眼角余光觑着主子的神色,压着嗓子笑道:“皇上,您这嘴角的纹路,都能跑马了。不就是一位公主么,至于乐成这样?”
皇帝眼皮未抬,声音里却带着懒洋洋的斥责。
“公主而已,朕哪里高兴了?”
“哟,奴才的万岁爷,”苏培“盛的笑声更大了,“您这嘴上说着不要紧,可那褶子里写的,明明白白就是‘欢天喜地’四个大字。奴才这双招子,可还没瞎呢。”
皇帝终于睁眼,斜睨了他一下,哼了声,倒也没再反驳。
公主好啊。
女儿,不涉储位,不入朝争。
是他的血脉,却不是攻讦的靶子。
于他,于甄家,都是最好的结局。
只是……脑海里闪过那满盆的血水,和隔着门板传来的、几乎撕裂了灵魂的痛吟,皇帝的心又猛地揪紧。
那份后怕,远比得女的喜悦更深,沉甸甸地坠在心口,让他喘不过气。
回到养心殿,他挥退了所有人。
空旷的大殿,龙床冰冷,奏折上的字也变得面目可憎。
他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,温实初说的。
“身子虚弱到了极点。”
皇帝坐在圈椅里,闭着眼,眉头却死死拧着。
颤动的睫毛出卖了他,他根本没睡着,只是在这死寂里,独自咀嚼着那份劫后余生的万幸。
苏培盛垂手立在一旁,掌心里早已湿透。
那个要命的信息,在甄嬛进产房后不久,就从刑部递到了他手上。
可当时,里头是哭喊,外头是皇上阴沉得要杀人的脸。
借他十个胆子,他也不敢在那时呈上“甄远道染上鼠疫”的消息。
万一里头有个好歹,皇上那雷霆之怒,能把他苏培盛连同整个养心殿都碾成齑粉。
可眼下,母女平安,皇上这口气刚缓过来。
这消息,就成了揣在他怀里的烙铁,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。
皇帝的声音忽然响起,低沉沙哑,打破了满室的寂静。
“苏培盛,你说……这孩子,取个什么封号才好?”
“朕想了几个,总觉得配不上她。”
苏-培盛心头狠狠一跳。
躲不过去了。
他膝盖一软,没有像往常那样凑趣接话,而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。
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。
皇帝察觉到了不对劲,倏然睁眼。
他的视线钉子似的扎在苏培盛身上:“怎么?刚还好好的,这会子给朕演哪一出?”
“皇上……”
苏培盛的声音发涩,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“奴才该死,有件天大的事,奴才压了大半夜了……”
“方才娘娘在里头挣命,奴才万死不敢惊扰圣驾。可这事儿要是再瞒下去,奴才这颗脑袋,怕是真要搬家了。”
皇帝的眼神瞬间冻结。
他身子前倾,殿内的气压骤然一沉。
苏-培盛只觉得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“说。”
“什么事,能让你瞒朕到现在?”
苏培盛吞了口唾沫,声音低如蚊蚋,却字字如雷。
“刑部大牢……传来的急信。”
“甄大人在狱中,染了鼠疫。”
“说是……人已经不大好了,正往外头的乱葬岗送,怕……怕过了病气给旁人。”
“你说什么?!”
皇帝猛地站起,身后的圈椅被带得向后滑出,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。
“鼠疫?”
皇帝死死盯着苏培盛,眼底最后一丝温情被狂暴的戾气吞噬。
“甄远道在牢里待得好好的,怎么会染上鼠疫?宫里刚闹完,他就染上了?”
苏培盛的头埋得更低,恨不得能钻进地缝里去。
“回皇上,送信的说,是牢里潮湿,鼠患难绝。可奴才……奴才多嘴问了一句,同牢房的犯人,都好好的,偏就甄大人一个……”
“好。”
皇帝气极反笑,那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,阴森得令人毛骨悚然。
“好得很!”
“朕的莞嫔在产房里九死一生,朕的岳丈,就在天牢里性命垂危。”
“这背后的人,是算准了时辰,要把这碎玉轩的喜事,给朕硬生生办成丧事啊!”
他几步跨到苏培盛面前,声音没有起伏,却让苏培盛听得心胆俱裂。
“传旨!”
“调太医院所有擅治瘟疫的太医,现在,立刻,给朕滚去刑部大牢救人!”
“救不活甄远道,他们就通通给朕下去陪葬!”
皇帝猛地转身,目光穿透门帘,望向内殿的方向,眼中闪过一抹狠厉。
“封锁碎玉轩!谁敢在莞嫔面前漏一个字,朕活剐了他!”
“还有你,苏培盛!”
“你亲自去查!”
“朕倒要看看,这刑部的大牢,到底是关押罪臣的地方,还是一把杀人的刀!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皇帝一脚踹翻了身旁的香炉。
“哐当——!”
鎏金的瑞兽香炉在金砖上翻滚出老远,滚烫的香灰洒了一地,激起一片呛人的尘埃。
苏培盛的额头死死抵着地面,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他能感觉到,那股冰冷刺骨的杀意,像实质的刀锋一样悬在他的后颈上。
皇帝在殿内来回踱步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苏培盛的心尖上。
“好一个‘母女平安’。”
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,却比方才的怒吼更加骇人。
“好一个‘天大的喜事’。”
他停下脚步,目光阴鸷地扫过殿外漆黑的夜色,仿佛能穿透宫墙,看到景仁宫里那张端庄贤德的脸。
“朕的前朝后宫,真是环环相扣,配合得天衣无缝!”
“这边厢,莞嫔命悬一线。”
“那边厢,她父亲就染上了绝症。”
“这是要让朕的公主,生下来就没了外祖,没了倚仗!”
“这是要让朕的莞嫔,出了产房,就得进灵堂!”
皇帝的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。
苏培盛伏在地上,抖得更厉害了,连声告罪:“皇上息怒,皇上息怒,龙体要紧……”
“息怒?”皇帝冷笑,“他们把刀架在朕心尖上的人脖子上,你让朕息怒?”
他缓缓转过身,重新看向伏在地上的苏培盛,声音里再无一丝温度。
“去办。”
“朕不但要甄远道活着,朕还要……那背后递刀之人的脑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