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0章 算尽人心(1/2)
殿外廊下,孙妙青静静站着,看着殿内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大戏。
夜风撩动她的衣角,她面上不见半分波澜,唯有眼底深处,是一片尽在掌握的清明。
春桃在她身后,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,声音发颤。
“娘娘,莞嫔……她真是豁得出去。”
孙妙青的唇角,勾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。
此刻的碎玉轩,早已沦为人间炼狱。
宫女太监端着一盆盆触目惊心的血水,踉跄跑出。
他们个个面无人色,脚步虚浮,像是踩在云端,随时都会栽倒。
殿内,甄嬛凄厉到变调的痛呼,与温实初焦灼的指挥声混杂在一起,像无形的钻头,钻进每个人的耳朵,让人的头皮阵阵发麻。
崔槿汐跪在地上,哭得撕心裂肺,几乎晕厥。
“皇上……您快救救小主吧!”
就在这片鼎沸的混乱之中,殿外小太监尖细的通报声,如同一根针,精准地刺破了喧嚣。
“懿妃娘娘驾到!”
皇帝满腔的怒火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扼住。
她怎么来了?
不等他细想,皇后的仪仗已紧随其后。
剪秋扶着她,面色沉凝地走了进来。
皇后一进殿,视线便在暴怒的皇帝和榻上痛不欲生的甄嬛之间打了个转,随即垂下眼帘,声音里是演练了千百遍的关切与自责。
“皇上,臣妾来迟了。”
“听闻莞嫔妹妹受惊,臣妾这心里,跟拿针扎似的,疼得紧。都怪臣妾,没能照看好妹妹。”
这话术滴水不漏,既彰显了国母的责任心,又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
皇帝正心烦意乱,不耐烦地想挥手让她闭嘴。
孙妙青已经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,安静地走了进来。
她没有像皇后那样急于表态,只是静静立在那里,目光如尺,飞快地丈量过殿内的混乱。
她的眉头,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“都杵在这里做什么?”
她的声音并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穿透力,瞬间压下了所有喧嚣。
她看向一个端着空盆瑟瑟发抖的宫女。
“血水就泼在殿门口?是嫌晦气不够重,还是想让路过的神佛都绕着走?”
她又转向另一个。
“热水呢?”
“参汤呢?温太医要吊命的东西,现在还没送到他手上?”
最后,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几个只知道哭泣的丫鬟身上。
“哭?”
“哭能止血,还是哭能催生?”
“还不快去把自己分内的事情做好!”
一连串的发问,字字如箭,没有一句废话,却句句都射在要害上。
原本慌乱无措的宫人们像是被冰水兜头浇下,瞬间惊醒,立刻手脚麻利地各司其职。
孙妙青这才转向皇帝,规矩地福了福身,随即看向温实初,直接切入正题。
“温大人,莞嫔情况如何?需要什么,直接说。”
温实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回娘娘的话!莞嫔小主失血过多,胎位不正,微臣……微臣需要帮手!越多越好!”
“本宫已让瑞珠去太医院传人,按时辰算,他们应该到宫门口了。”
孙妙青说着,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了甄嬛那只紧攥的手上。
话音刚落,瑞珠便领着一队太医,脚步匆匆地赶到。
为首的章太医一看到殿内这阵仗,腿肚子当场就软了,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就要请罪。
“废话,留着去御史台说。”
孙妙青的语调冷了下来,不给他们任何寒暄的机会。
“救人要紧。”
“你们都进去,听温太医调遣!谁要是敢在此刻藏私或是懈怠,别怪本宫的宫规不认人!”
众太医被她话里那股不加掩饰的杀气一激,哪里还敢耽搁,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内殿。
一时间,碎玉轩内殿成了太医院的临时会诊处。
而外殿,则在孙妙青的调度下,热水、布巾、药材,如同流水线般精准地送进去。
血水、污物,又悄无声息地递出来。
一切,井然有序。
混乱不堪的碎玉轩,竟在她寥寥数语间,迅速地、不可思议地恢复了秩序。
皇帝看着她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一切,那颗因暴怒和惊慌而狂跳的心,竟也跟着平复了几分。
他这才想起,如今是她代掌六宫。
“懿妃有心了。”皇帝的语气,不自觉地缓和下来。
“此乃臣妾分内之事。”
孙妙青仿佛没听出他语气中的赞许,转头对皇后柔声一拜。
“皇后娘娘,您是六宫之主,万金之躯,还请您在此坐镇,安抚皇上。臣妾不懂医理,但这些迎来送往、调度宫人的琐事,还能替您分担一二。”
这话听着,是把所有功劳都推给了皇后。
可实际上,却是将现场所有调度指挥的实权,牢牢抓在了自己手里。
皇后被她这句话堵得胸口发闷,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,偏偏发作不得。
她总不能说,本宫要去指挥太监倒血水吧?
只能僵着一张脸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妹妹……说的是。”
皇帝看着眼前这个沉稳干练的女子,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极为陌生的感觉。
他一直以为,孙妙青是个聪慧懂事的解语花,懂得孝顺太后,懂得安分守己。
他从未想过,在这样足以让六宫倾覆的大场面下,她竟有如此的魄力与手段。
那份镇定,那份决断,竟让他恍惚间,想起了多年前,陪着他彻夜处理朝政的纯元。
不。
甚至比纯元,更多了几分杀伐决断的利落。
皇后将皇帝神色的微妙变化尽收眼底,攥着帕子的手,指节已然捏得发白。
她死死盯着孙妙青的背影,那眼神,几乎要将她的背影灼穿。
****
而殿外,苏培盛的世界,正被另一场风暴彻底倾覆。
小厦子连滚带爬地扑到他跟前,一张脸白得像刚从灰堆里扒出来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总管!总管!出大事了!”
“刑部大牢……刑部大牢来报!”
苏培盛一颗心猛地悬到了嗓子眼,厉声喝道:“说!”
小厦子几乎要哭出来,声音尖利又嘶哑。
“甄大人……他、他染上鼠疫了!”
轰!
苏培盛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他手里的拂尘“啪”地一声掉在地上,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鼠疫?!
那两个字像两根针,狠狠扎进他的耳朵里。
小厦子带着哭腔,语无伦次地补充:“牢头说甄大人高烧不退,身上起了红斑,狱医瞧了,说是鼠疫!已经……已经封锁隔离了!”
一股冰凉的寒意,比这深宫的冬夜更刺骨,瞬间爬满了苏培盛的后背。
他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。
鼠疫。
在天子脚下,在距离紫禁城不足几里地的刑部大牢。
这意味着什么,他比谁都清楚。
这意味着,一旦消息走漏,整个京城都会瞬间大乱!
而皇上……
苏培盛猛地回头,望向那扇紧闭的殿门。
皇上此刻还在里面,抱着那个刚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的莞嫔。
那个为了父亲的冤案,不惜以自己和龙裔性命相搏的女人。
若是让她,让皇上知道,她的父亲此刻正在经历比冤狱更可怕的绝境……
那不是火上浇油。
那是直接引爆整个紫禁城!
小厦子已经吓得六神无主:“苏总管,这……这消息,现在要禀吗?皇上他……”
禀?
怎么禀?
告诉皇上,您心爱的女人刚为您生产,而她的父亲快要烂死在牢里了?
苏培盛的目光越过碎玉轩的屋脊,下意识地投向了储秀宫的方向。
那里灯火通明,一派安详。
可苏培盛却觉得,那片静谧的灯火,比碎玉轩的血腥和哭喊,更让他感到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战栗。
懿妃娘娘……
是她,让甄远道的案子重见天日。
也是她,在碎玉轩力挽狂澜,调度有方。
可这一切,都太巧了。
巧得像一出排演了千百遍的戏。
苏培盛狠狠打了个哆嗦,收回了那让他恐惧的思绪。
他俯身,捡起地上的拂尘,拍了拍上面的灰。
再抬起头时,他脸上的惊慌已经褪去,换上了一种赴死般的决绝。
“禀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重逾千斤。
“必须立刻禀报。”
小厦子愣住了。
苏培盛没有看他,目光死死钉在殿门上,一字一句地道:
“这不是莞嫔一人的家事,这是国事。”
“皇上的安危,京城的安危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“准备好,这一关,咱们得陪着皇上,一起闯过去。”
***
碎玉轩。
内殿,是一鼎煮沸了的人间炼狱。
甄嬛撕心裂肺的痛呼,产婆声嘶力竭的催促,宫人脚步的杂乱,混杂着浓重的血腥气,几乎要冲破门帘。
而外殿,却是一片能将活人冻成冰雕的死寂。
皇帝再也坐不住了。
他像一头被无形囚笼困住的猛兽,焦躁地来回踱步,额角青筋贲张,每一次转身,目光都如刀子般剜向那厚重的门帘。
端妃、顺嫔、和贵人、淳嫔、襄嫔……
殿内的人越来越多,那份沉默却愈发沉重,仿佛抽走了所有空气,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压迫。
皇帝踱步至门帘处,背对众人。
就是这个空隙。
角落里,几道蛰伏的视线终于在半空中无声地交汇,极力压低的私语,如藤蔓般在浓郁的药草味中悄然滋生。
“都三个时辰了……”淳嫔捏着帕子,那张总是带着天真娇憨的圆脸上,此刻布满了恰到好处的惊惶,眼圈泛红,声音带着哭腔,“莞姐姐的嗓子都喊哑了,里面还没个准信,这可如何是好……”
她说话时,眼角的余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皇后的方向。
“淳姐姐且宽心。”和贵人安陵容轻拍她的手背,声音放得很稳,以此掩饰自己同样紧绷的神经。
她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越过众人,望向主位上那个纹丝不动的身影,心中默念着懿妃娘娘的嘱咐:稳住。
襄嫔曹琴默立在几人中间,手里把玩着一柄未曾打开的沉香木折扇。
她听着这些虚伪的安抚,心中冷笑,嘴角却勾起一抹悲悯的弧度。
“后福?”
她轻声重复着这个词,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凉的自嘲。
“这生孩子,本就是女人拿命去鬼门关前走一遭。宫里的福气,哪一样不是拿命换来的?”
她的声音冷了几分,像淬了冰。
“这一胎若能平安落地,碎玉轩便是烈火烹油,锦上添花;若是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但那未尽之语比说出来更让人心头发寒。
“襄嫔!”敬妃扶着宫女如意的手,微微侧身,用帕子掩住了唇角,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,“皇上还在,慎言。”
她的目光并非落在襄嫔身上,而是极快地瞥了一眼皇帝紧绷的背影。
“扰了皇上的心神,你担待得起吗?”
这才是真正的警告。
襄嫔却像是没听懂那话外之音,反而顺着杆子往上爬。
她转头,目光直直地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皇后,声音不高不低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外殿。
“皇后娘娘,您说的是。只是妹妹们在此干坐着,心都悬着,闻着这殿里的安神香,反而越闻越心乱。”
她轻轻摇了摇手中的折扇,仿佛只是随口一提。
“不如换一种吧?也好给莞嫔妹妹换换气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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