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3章 一石三鸟(1/2)
寿康宫的宫道上,夜风带走了白日里最后一丝暑气。
只余下虫鸣和更夫的梆子声,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。
孙妙青的轿辇行得又轻又稳。
她掀开帘角,天边一弯残月,冷清清地挂着。
白日里养心殿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,恍如隔世。
此刻的她,心湖一片平静,脑中反复推演着即将到来的另一场交锋。
在太后面前,她不能再是皇帝面前那个手握权柄、杀伐决断的“能臣”。
她要变回那个最贴心、最孝顺、最懂事的晚辈。
方沁姑姑早已候在宫门外,见到孙妙青的轿辇,连忙迎了上来。
她脸上带着一贯的恭谨,眼神深处却藏着几分探究。
“懿妃娘娘,太后已经歇下了,听闻您来,又特地起来了。”
“是我的不是,这么晚了还来搅扰太后她老人家的清净。”
孙妙青扶着春桃的手下了轿,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歉意与焦灼。
“只是储秀宫出了大事,我这心里实在不安,总要亲自来跟太后回禀一声,才能睡得踏实。”
方沁姑姑引着她往里走,寿康宫内燃着上好的安息香,那沉静的木质香气,似乎能抚平一切躁动。
太后并未在寝殿,而是在暖阁的花厅里等着她。
她只着一身深紫色的常服,卸了钗环,简单挽着发髻,靠在软榻上,手中捻着一串佛珠,神情看不出喜怒。
“这么晚了,有什么天大的事,非要现在跑一趟?”
太后睁开眼,声音有些沙哑,却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孙妙青连忙上前,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。
“臣妾给太后请安。扰了您歇息,是臣妾的罪过。”
“行了,起来说话。”太后摆了摆手,“哀家还没老到那个份上,白日里储秀宫闹出那么大的动静,哀家就是想睡,也睡不安稳。说吧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孙妙青站起身,垂手侍立,声音放得又低又缓,像在说一件极其痛心疾首的憾事。
她没有添油加醋,只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。
从刘太医的诊断,到淑和公主那双触目惊心的小脚,再到枕芯里搜出的“睡鞋”。
最后,是画屏那个奴才在惊恐之下,如何将“满洲风尚”的谎言,推诿到“汉人习俗”的陋习之上。
她讲得很慢,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。
在说到“动摇国本”这四个字时,她刻意加重了语气。
“……皇上龙颜大怒。”孙妙青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后怕,“皇上说,我大清是马背上得的天下,我满洲女子天足立世,是太祖太宗传下来的荣耀。缠足是前朝糟粕,是残害女子的刑具,更是太宗皇帝明令禁止的。”
“祺……祺常在的奴才,竟敢拿祖宗家法当儿戏,用汉人陋习来折辱我大清的公主,这是在打咱们所有八旗子弟的脸。”
她顿了顿,抬眼飞快地觑了一眼太后的神色,才继续道:“皇上一气之下,便将祺贵人降为了常在,禁足在储秀宫西偏殿。那两个奴才……杖毙了。”
暖阁内死寂一片。
太后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下来。
半晌,她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“蠢货!”
这两个字,不知是在骂已经被降为常在的瓜尔佳氏,还是在骂别的什么人。
“一个满洲贵女,竟能做出这等上不得台面、忘本的蠢事!瓜尔佳家,真是越发出息了!”
太后的声音里满是失望与厌烦。
“皇帝处置得好!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,就该严惩!否则,这宫里还哪有规矩可言!”
孙妙青静静地听着,一言不发。
她知道,太后在意的,从来不是一个公主的脚会不会疼,而是祖宗的脸面,是皇家的体统。
祺常在的行为,精准地踩在了太后的底线上。
“臣妾也是这么想的。”孙妙青顺着太后的话头,柔声接道,“出了这等事,欣贵人姐姐伤心欲绝,淑和也吓得不轻。皇上心里疼惜公主,便想了个法子。”
“哦?”太后抬了抬眼皮。
“皇上说,汤药只能医治皮肉之伤,心里的惊惧,还需心药来医。正好为四阿哥和大公主一并择选伴读,一来可为公主解闷,有个伴儿能忘了这桩糟心事;二来,也是最要紧的,便是要借此大事,来正本清源!”
“让宫里宫外都看看,我大清的皇子公主,我满洲的贵族子弟,该是什么模样!也好将那股子歪风邪气,彻底掐死!”
这番话,果然说到了太后的心坎里。
“嗯,皇帝想得周到。”太后缓缓点头,神色松动了些,“是该如此。这事儿,交给你去办了?”
“是。”孙妙青垂下头,语气愈发恭谦,“皇上将此事全权交由臣妾操办。臣妾惶恐,深感责任重大,生怕辜负了皇上的信赖,也怕选不好人,反而委屈了皇子和公主。”
她铺垫了这么久,终于,要将那最关键的一步棋,轻轻落下。
“臣妾正为此事发愁。方才看内务府送来的名册,皆是八旗栋梁家的好儿郎、好女儿,一时眼花缭乱,不知该如何抉择。”
“尤其是为四阿哥择选伴读,更是重中之重,关乎皇嗣学业,臣妾思来想去,也不敢擅自拿主意。不知太后您心中,可有合适的人选指点一二?”
太后闻言,并未立刻作答,只是淡淡道:“皇子伴读,非同小可,不仅要家世清白,更要品性敦厚、聪慧机敏。这事儿,让哀家再想想。”
孙妙青见太后不愿多谈,便知她心中自有丘壑,不再追问。
她顺势将话题引向了公主这边,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和请教。
“说起来,皇后娘娘凤体违和,出了这等事,想必娘娘心里也正烦闷。祺常在……毕竟是皇后娘娘引荐入宫的。如今她犯下大错,宫里难免有些闲言碎语,怕是会扰了皇后娘娘静养。”
孙妙青抬起头,目光恳切地望着太后。
“臣妾斗胆,有个不成熟的想法。为了彰显皇上对皇后娘娘的信重,也为了堵住悠悠众口,彰显咱们皇家的一体同心……若是能从皇后娘娘的本家,乌拉那拉氏里,为公主择选一位伴读,想必是再好不过的了。”
“这既是天大的体面,也能让外头那些嚼舌根的人看看,祺常在是祺常在,乌拉那拉一族,依旧是我大清最尊贵的姓氏,依旧是皇上和太后您最信重的人。”
她说完,便深深地福下身去,姿态放得极低。
“臣妾在名册上,瞧见了宗人府府丞德馨大人的女儿,名唤青樱。只是臣妾对乌拉那拉家的姑娘们不熟,不敢擅专。今日特来请示太后,您是乌拉那拉家的老祖宗,最是眼明心亮,也最清楚家里的孩子。不知这乌拉那拉家,可有品性出众的格格,堪当公主伴读的大任?这位青樱格格,又是否合适呢?”
一番话,滴水不漏。
她将自己的意图,包装成了一片为皇后、为乌拉那拉氏着想的“忠心”。
这哪里是请示。
这分明就是将一个谁也无法拒绝的提议,连同一颗滚烫的山芋,一并送到了太后的面前。
太后久久没有说话。
暖阁里的空气沉寂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的细微声响。
孙妙青跪在地上,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,一下,一下。
许久,太后那苍老而有力的声音,才缓缓响起。
“哀家老了,小辈们的事,许久不过问了。”
她顿了顿,话锋一转。
“不过,青樱那个孩子,哀家倒是见过几回。是个……有主意的孩子。”
“既然是你瞧中了她,又特地来问哀家……”
太后拿起佛珠,又开始缓缓捻动起来,那一下下的触碰声,沉闷地敲击着人心。
“那就她吧。”
太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“就像你说的,这是好事,是体面。哀家,没有不应的道理。”
“谢太后恩典!”孙妙青心中一块大石落地,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感激涕零的模样。
“起来吧。”太后看着她,眼神变得意味深长,“懿妃,你是个聪明的,也是个有手段的。皇帝把后宫交给你,是信你。哀家也信你。”
“只是,青樱那孩子,到底是皇后嫡亲的侄女。她年纪还小,你……要好生教导她。”
这最后一句“好生教导”,咬得极重,是提点,也是警告。
“臣妾遵命。”孙妙青恭顺地应下,“臣妾定将青樱格格视如己出,悉心照料,绝不敢有半分怠慢。”
从寿康宫出来,夜色已深。
坐上回宫的轿辇,孙妙青脸上那温顺恭谦的表情瞬间褪去,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她赢了。
她不仅扳倒了祺贵人,还兵不血刃地,从皇后手里,拿到了一个人质。
一个出身高贵、与皇后血脉相连、未来不可限量的人质。
轿辇在夜色中平稳前行,孙妙青靠在软垫上,闭上了眼睛。
快到储秀宫时,她忽然睁开眼,声音在静谧的轿中响起,带着一丝冰凉的弧度。
“春桃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孙妙青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,一下,又一下,像是敲在某个人的命门上。
“明儿一早,叫小卓子去一趟内务府,就说本宫说的,为公主择选伴读,事关重大,宫里的住处需得好生修整。让内务府把公主所的偏殿收拾出来,一应陈设,都照着贵人的份例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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寿康宫的暖阁里,那股能安抚人心的沉水香,似乎也压不住空气里无形的交锋。
太后靠在软榻上,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。
阁内一片死寂。
方沁姑姑垂手站在一旁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她看着太后那张舒展开的脸,心中满是疑云。
懿妃娘娘这招“引狼入室”,分明是把乌拉那拉家的姑娘推到风口浪尖上当靶子,太后怎么反而像是……松了口气?
“太后,懿妃此举,怕是没安好心。”
方沁姑姑终是没忍住,声音压得极低。
太后缓缓睁开了眼。
那双浑浊的眸子里,没有怒意,反而漾开了一点极淡的、只有她自己能懂的笑意。
“她安的是什么心,哀家清楚。”
“可她也给乌拉那-拉家,指了条别人求都求不来的路。”
太后坐直了些,原本靠在软枕上的身子微微前倾,那股属于后宫霸主的威压,无声地弥漫开来。
“在这宫里,最怕的不是树大招风,而是坟头长草,无人问津。”
她的指尖在紫檀小几上轻轻一点。
“青樱那孩子,去的是公主身边,可那也是皇上的眼皮子底下。”
“伴读是什么?是往上爬的梯子,是往后几十年富贵荣华的投名状。”
太后拿起一旁的族谱,指腹缓缓抚过“乌拉那拉氏”那几个字。
“她若是在宫里养出了好名声,将来指婚,皇帝能亏待了她?这是提前在圣心上,记了一笔功劳,是天大的体面。”
“不止是青樱。”太后合上族谱,声音沉稳。
“四阿哥那边的伴读,更是重中之重。懿妃既然把这个口子给哀家撕开了,哀家若是不顺水推舟,把咱们家的男孩子也塞进去,岂不是辜负了她一番‘美意’?”
“读书是小,情分是大。从小跟着未来主子长起来的情分,比什么都金贵。将来出了宫,就是现成的青云路。”
太后说到此处,发出一声极轻的、干涩的笑。
那笑声里,是老谋深算的通透。
“懿妃以为她在给哀家下套,但是这也是 亲手把乌拉那拉家的后辈,一个个都抬进了这权力的中心。”
“她要人质,哀家便给她。”
太后重新拿起佛珠,那温润的珠子在她指尖缓缓滚动。
“可这人质若是养熟了,成了皇上跟前的自己人,这刀刃儿最后割的是谁的肉,可就由不得她说了。”
她抬眼,看向殿外深沉的夜色。
“方沁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族里传话,给四阿哥选个机灵的、稳重的男孩儿。”
“咱们乌拉那拉家,也该再出几个能顶门立户的了。”
……
储秀宫内,烛火摇曳。
孙妙青听完小太监从寿康宫那边打探来的回报,久久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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