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3章 一石三鸟(2/2)
她端着茶杯,指腹无意识地在温热的杯壁上划过。
太后这步棋,走得比她预想的,还要狠,还要绝。
她没有拒绝,甚至没有半句推诿。
她不仅接下了青樱这颗棋子,还反手又塞了一个乌拉那拉家的男孩进来。
好一个顺水推舟,好一个将计就计。
“不愧是在这宫里斗了一辈子的女人。”
孙妙青放下茶杯,杯底与桌面碰撞,发出一声轻响。
春桃脸上满是忧色。
“娘娘,那咱们岂不是……反倒给乌拉那拉家做了嫁衣?”
“嫁衣?”
孙妙青站起身,缓步走到窗边。
夜风吹起她宽大的衣袖,那弯冷月,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。
“路是本宫铺的,能不能走稳,得看他们自己的造化。”
“太后想借本宫的手,给她的娘家谋个锦绣前程,那也得看这泼天的富贵,他们接不接得住。”
她的唇角勾起,那弧度却冰冷得没有半分笑意。
“太后想要‘投资未来’,本宫就让她亲眼看着,这笔投资,是如何血本无归的。”
孙妙青转过身,殿内的烛光在她眼中跳跃,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。
“春桃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明儿一早,叫小卓子去传个话给我哥哥。”
她的声音更低了,像蛇在耳边吐信。
“让他去查宗人府府丞,乌拉那拉·德馨。他府里有几房妻妾,平日里宠爱哪个,银钱往来如何,有没有见不得光的把柄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
孙妙青的手指在窗格上轻轻一点,仿佛点在了某个人的命门上。
“那位青樱格格,平日里最喜欢什么,又……最怕什么。”
“本宫要知道她的一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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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晨光熹微。
廊下的风带着清冽的凉意,拂过孙妙青妃色祥云纹常服的衣角。她抚了抚腕上温润的玉镯,心如止水。昨日寿康宫里,太后那句轻描淡写的“那就她吧”,已然将“乌拉那拉·青樱”这个名字,变成了她棋盘上一颗落定的棋子。
景仁宫内,一如既往地弥漫着清淡的瓜果香气,试图掩盖那挥之不去的压抑。
皇后端坐凤座,描金的指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,她极力维持着宝相庄严的模样,但眼底那抹无法用脂粉遮掩的青影,却泄露了她一夜未曾安枕。想来,祺常在之事,耗了她太多心神。
“臣妾(嫔妾)等给皇后娘娘请安,娘娘万福金安。”
众人行礼如仪。
欣贵人起身时,身子明显晃了晃,若非身边的宫女眼疾手快地扶住,几乎要栽倒在地。她双眼红肿如桃,里面布满血丝,一张脸憔悴得失了血色,显然是彻夜以泪洗面。
“快起来吧。”皇后抬手虚扶,声音柔和得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来人,给欣贵人赐座。”
孙妙青依言起身,在下首落座,目光落在皇后疲惫的脸上,浮起恰到好处的关切:“瞧娘娘面有倦色,可是为了大公主的事烦心?”
皇后指尖轻点着茶盏的杯沿,发出一声极轻的叩响,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“都是些烦心事。祺常在行事荒唐,竟牵扯出这等腌臢,本宫心力交瘁。”她的目光从孙妙青脸上滑过,带着一丝审视。
孙妙青垂下眼帘,避开那道视线,柔声道:“娘娘母仪天下,心系大清体面。皇上降下雷霆之怒,也是为了祖宗家法。只是……”她话锋一转,看向一旁失魂落魄的欣贵人,长长叹了口气,“只是可怜了淑和公主,平白受了这无妄之灾。”
这一声叹息,仿佛一根针,刺破了欣贵人强撑的最后一丝体面。
“她那是想要我的命!”欣贵人猛地抬头,声音嘶哑而凄厉,再也顾不得位分规矩,指着祺常在平日所坐的空位,恨声道:“皇后娘娘!祺常在入宫后一直对您唯马首是瞻,谁知她心肠竟毒辣至此!淑和是臣妾的心头肉啊,她竟敢……她竟敢让人偷偷给公主裹足!”
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血泪的控诉响彻殿内:“若非臣妾发现得早,公主那双脚就要被活生生废了!如今公主夜夜高烧不退,梦里都在哭喊着疼,臣妾这做额娘的,恨不得代她受了这份罪!”
这番话像一把刀子,捅开了景仁宫里粉饰的太平。
敬妃在一旁听得直抹眼泪,连忙起身扶住摇摇欲坠的欣贵人,低声劝道:“欣妹妹快别哭了,仔细哭坏了身子,公主还得指望你照顾呢。”随即,她转向皇后,语气沉重地说:“娘娘,此事虽是祺常在个人所为,但她毕竟出自您乌拉那拉一族,又常在您膝下受教。如今皇上大怒,可公主受的惊吓和伤痛,却不是贬一个常在就能平复的。”
襄嫔正用手帕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,闻言轻轻一笑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。她目光在皇后紧绷的脸上转了一圈,幽幽开口:“是啊,淑和公主乃皇上长女,受此大难,皇上自然心疼。臣妾听说,皇上昨儿在养心殿发了好大的火,连奏折都摔了一地呢。这不仅是伤了公主,更是折了皇家的脸面。”
一言一语,皆如利箭,将皇后钉在“管教不严”的罪名上。
孙妙青见火候已到,这才不疾不徐地起身,温顺地看向皇后:“娘娘,臣妾昨日去寿康宫请安,太后娘娘也正为此事忧心。太后说,光惩治罪魁祸首还不够,最要紧的是安抚公主,解皇上之忧。”
她顿了顿,抛出真正的目的:“皇上已决定为公主择选伴读,入宫陪伴,好让公主早日开怀。皇上体恤臣妾,将这差事交由臣妾操办了。”
“伴读?”皇后执着珐琅彩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,釉质的冰凉似乎也无法平息她心底的惊涛,“皇上竟将此事交给了懿妃?”
“臣妾愚钝,只怕辜负圣恩。”孙妙青姿态放得极低,“臣妾想着,公主遭此大难,这伴读的人选必须家世最显赫、规矩最周全,方能显出皇室对公主的看重,也能压住外头的闲言碎语。”
她抬眼,目光真诚地望向皇后,仿佛只是在单纯地寻求指点:“臣妾斗胆,听太后娘娘提了一句,说乌拉那拉家有一位青樱格格,乃宗人府府丞德馨大人的千金,品性出众,最是合适。臣妾想着,皇后娘娘是乌拉那拉家的主心骨,青樱格格又是您的嫡亲侄女,若能得娘娘首肯,让她入宫,既能为公主带来助益,又能彰显皇上对乌拉那拉氏的信重,正好堵住那些因祺常在而起的非议,岂非两全其美?”
皇后心头剧震。青樱?太后和懿妃,竟是背着她就把这事给定了?
她预备留给三阿哥做福晋的棋子,如今竟要被孙妙青拉来给一个失宠贵人的女儿当“伴读”!名义上是陪伴,实则是人质,是乌拉那拉家递给欣贵人母女的赔礼!
她脸上的笑容像是用规尺量过,分毫不差:“太后娘娘看中的孩子,自然是极好的。青樱那孩子,本宫见过,确实灵气。能入宫陪伴公主,是她的造化。”
此言一出,欣贵人的哭声戛然而止,她惊愕地看向孙妙青,又看看皇后。
孙妙青适时握住欣贵人的手,语重心长道:“欣姐姐,我知道你心里委屈。可青樱格格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,若她能入宫日夜陪伴公主,贴心侍奉,这既是代表整个乌拉那拉氏向公主赔罪,也是替皇后娘娘为您和公主尽一份心。有娘娘的亲侄女守着,谁还敢说娘娘不疼惜公主?”
这番话,把“赔罪”与“赎罪”的大帽子扣得严严实实。
皇后握着茶盏的指节寸寸收紧,几乎要将那精致的瓷器捏碎。她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懿妃……真是想得周全。”
她放下茶盏,状似随意地问:“只是,皇上只为公主择选了伴读么?四阿哥那边,可有提及?”
孙妙青黛眉微蹙,仿佛在努力回忆:“皇上是提了一句,说四阿哥也要择选陪读,但并未细说。臣妾想,四阿哥学业为重,人选更需慎之又慎。若能从咱们在座姐妹的母家,或是满蒙勋贵里选个聪慧的孩子陪着,也是皇上对阿哥们的体恤。毕竟,咱们做额娘的,谁不盼着孩子身边有个知根知底的助力呢?”
四阿哥的伴读?她竟一无所知!那个阴郁不讨喜的弘历,皇帝何时这般上心了?孙妙青这是在做什么?试探?还是警告?
此时,欣贵人已擦干眼泪,她虽恨毒了乌拉那拉家,但若能让皇后的亲侄女来伺候自己的女儿,这口恶气也算出了一大半。她当即起身,朝着皇后深深一福:“臣妾多谢娘娘体恤,多谢懿妃娘娘周全。若青樱格格真能入宫,臣妾感激不尽。”
皇后看着台下这一众或同情、或审视、或看戏的妃嫔,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。孙妙青这一局,借欣贵人的母女情深,将她逼到了死角。
退无可退。
皇后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翻涌,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,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冷意:“既然太后和皇上都觉得好,本宫自然没有不允的道理。”
她看向孙妙青:“懿妃妹妹想得周全。青樱能入宫陪伴公主,是她的福气,你就照着办吧。你初掌此事,若有不便,尽管与本宫开口。”
话里是施恩,更是警告。
孙妙青立刻垂首,恭顺应道:“臣妾遵旨。多谢娘娘体恤,往后还需娘娘多多指点。”
走出景仁宫那道高高的门槛,暖阳落在身上,孙妙青的唇角,终于勾起一抹清冷的弧度。
皇后啊皇后。
这盘棋,由不得你不接。欣贵人的恨是引线,公主的伤是火药,而我,不过是那个顺水推舟,点燃它的人。
这一局,我要的不仅是青樱入宫,更是要乌拉那拉氏的脸面,在欣贵人的哭声中,被狠狠踩进泥潭里。
***
孙妙青的身影刚在景仁宫门外消失,殿内那股紧绷到极致的弦,应声而断。
皇后将手中的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。
“哐”的一声,茶水溅出,烫在她的手背上,她却恍若未觉。
“娘娘!”剪秋连忙上前,拿着帕子想为她擦拭。
皇后一把挥开她的手,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寒气:“好一个懿妃!真是本宫的好妹妹!明着是来请示,暗地里却把太后都搬了出来,这事做得,可真是滴水不漏!”
她站起身,在殿内来回踱步,凤袍的下摆扫过冰凉的金砖。
“青樱也就罢了,一个女孩子家,她想捏在手里当人质,便由她去。可四阿哥的伴读……哀家竟然一无所知!她是什么时候和太后通了气?竟把哀家这个皇后,撇得干干净净!”
剪秋低着头,连呼吸都放轻了,不敢接话。
景仁宫里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皇后自己的脚步声,一下下,敲在所有人的心上。
“备轿!”她猛地停住脚步,“本宫要去寿康宫!”
寿康宫内,沉水香的味道一如往昔般宁静。
太后正闭目靠在软榻上,由着方沁姑姑用一把牛角梳,不轻不重地为她篦发。
听闻皇后来了,她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
皇后一脚踏入暖阁,瞧见太后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,心头那股被架空的无名火烧得更旺。
“臣妾给太后请安。”
她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。
“听闻太后今日精神颇佳,竟还有闲心,为皇子公主的伴读操心起来了?”
太后缓缓睁开了眼。
那双浑浊的眸子落在皇后身上,暖阁里的空气都仿佛凉了几分。
“皇后这话,是在怪哀家多管闲事?”
皇后心头一凛,这才惊觉自己失言,连忙跪了下去。
“臣妾不敢。臣妾只是觉得,这等大事,若能提前知会臣妾一声,臣妾也能为太后分忧。”
“分忧?”太后发出一声冷笑,那笑声干涩得像砂纸磨过,“你分的是谁的忧?是乌拉那拉家的忧,还是哀家这个老太婆的忧?”
她的声音陡然转厉。
“哀家问你,乌拉那拉家如今是什么光景?外头的人怎么说?都说咱们乌拉那拉家,只有后族,没有前朝!哀家让你多提携族中子弟,你可曾真正放在心上?”
“大阿哥、二阿哥早亡,皇帝子嗣单薄至今,哀家让你早日再抚养一个阿哥在膝下,你推三阻四,总说凤体违和!皇后,你是不是真想让乌拉那拉氏的荣光,在你手里彻底断了根?”
最后一句,字字如刀,剐在皇后心上。
她身子剧颤,脸色惨白如纸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太后的语气缓和了些,却更添了刺骨的意味。
“懿妃是个聪明人,知道怎么借力打力。她把青樱推出来,把乌拉那拉家的男孩子也推出来,送到皇上跟前露脸,为的是什么?为的是将来!为的是咱们乌拉那拉家几十年的前程!这么一个天大的机会送到哀家面前,哀家难道还要为了你那点后宫争宠的心思,把它推出去不成?”
皇后哑口无言,冷汗浸湿了中衣。
“哀家老了。”太后疲惫地挥了挥手,“你若真想为乌拉那拉家好,就好好配合懿妃,把这件事办得风风光光。别自己没本事,还拦着别人给家族铺路,叫外人看了笑话!”
皇后失魂落魄地退出了寿康宫。
殿外的秋阳正好,明晃晃地照在身上,她却觉得通体冰寒。
懿妃这一手,哪里是为乌拉那-拉家铺路。
分明是把她这个皇后,死死地钉在了这盘棋局上,让她成了那个为家族“牺牲”女儿、赔礼道歉的罪人。
***
储秀宫内。
小卓子眉飞色舞地将从寿康宫打探来的消息回报完毕。
孙妙青端着茶盏,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,唇边漾开一抹笑意。
“娘娘,您说太后娘娘也真是,皇后娘娘好歹是她亲侄女,怎么半点情面都不给?”春桃一边为她续上热茶,一边小声嘀咕。
孙妙青放下茶盏,声音轻柔:“太后看重的,从来不是一时的情面,而是乌拉那拉氏的未来。皇后看不透,她老人家可是看得比谁都清楚。”
她起身走到窗边,庭院里,内务府的太监已经拿着尺子在公主所的偏殿外比比划划。
“春桃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去一趟内务府,告诉他们,公主所偏殿的修缮,务必精益求精。所有陈设,都照着贵人份例的最高规制来。尤其是给青樱格格住的那间,窗纱要用云锦,地毯要用波斯来的,妆台要用紫檀木的,拔步床的帐子,就用我库里那匹银丝鸾鸟纹的蜀锦。”
春桃听得咋舌,那匹蜀锦可是皇上赏的,娘娘自己都舍不得用。
孙妙青的目光,越过宫墙,望向景仁宫的方向。
“本宫就是要让青樱格格一住进来,就明白什么是皇家的恩典,什么是乌拉那拉氏的尊贵。更要让她知道,这份泼天的富贵,是谁给的。”
她转过头,眼底一片清明。
“还有,派人去查清楚,太后给四阿哥选的是哪家的孩子,叫什么名字。”
孙妙青的手指在窗格上轻轻一点,声音里带着一丝莫名的兴奋。
“本宫要知道他的一切,从他额娘的出身,到他平日里喜欢吃什么点心。”
太后想借她的手,往四阿哥身边安插自己人。
好啊。
她倒要看看,这颗棋子,最后听的到底是谁的号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