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6章 恭请(1/2)
皇帝那道“恭请”固山贝子允禵进宫贺喜的旨意,像一块巨石,狠狠砸进了后宫这潭死水。
消息长了翅膀,飞进了景仁宫。
皇后正临窗抄录《心经》,腕下垫着玉枕,笔尖在雪白的澄心堂纸上游走,一笔一划,工整如刀刻。
只差最后一笔,这卷经文便功德圆满。
剪秋碎步进来,压着嗓子在她耳边飞快地禀了事。
皇后执笔的手,停住了。
一滴饱满的墨,就这么从笔尖坠落。
“啪”。
雪白的纸上,晕开一团刺眼的墨渍。
一卷佛经,废了。
“‘恭请’?”
皇后放下笔,捻起那张废纸,目光却越过纸张,看向窗外。
“皇上这个词,用得可真是体面。”
剪秋躬着身,嘴角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。
“可不是么。奴婢听说,旨意刚传到寿康宫,里头就传出了动静,太后最宝贝的那套汝窑茶具,摔了个粉碎。”
“一套汝窑,是可惜了。”
皇后嘴上说着可惜,脸上却没有半分惋惜的神色。
她慢条斯理地将那张废纸揉成一团,随手丢进脚边的银丝火盆。
火苗“呼”地窜起,瞬间将那团丑陋的墨迹吞噬。
“本宫还真当她念佛念成了无欲无求的活菩萨。”
她站起身,踱到窗边,看着庭院中一树盛放的玉兰,那雪白的颜色,晃得人眼晕。
皇上从寿康宫出来时,还是一副丢了魂的样子。
转头进了储秀宫。
再出来,便有了这道旨意。
这前后的勾连,是谁在背后画的符,用脚指头想都知道。
“懿妃……”
皇后轻声念出这个封号,尾音拖得长长的,辨不出是褒是贬。
“这把刀,递得可真够快的。”
“不偏不倚,正好捅在太后心窝子上,连一滴血都瞧不见。”
这一招,比祺贵人那个蠢货想出来的野猫,高明了何止百倍。
祺贵人那是下三滥的手段,脏了自己的手不说,还闹得人尽皆知。
懿妃这手,却是杀人于无形,诛心于无声。
皇后转过身,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母仪天下的端庄面具,仿佛刚才那个心思恶毒的人,根本不是她。
“剪秋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备轿,本宫要去给皇额娘请安。”
皇后理了理衣袖上精致的云纹,话说得冠冕堂皇。
“皇上与太后母子失和,是国之不幸。本宫身为皇后,理应从中调停,劝慰一二。”
她顿了顿,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,像是淬了蜜的毒。
“总不能,真让一个区区妃子,把这宫里头的孝道人伦,都给搅乱了。”
剪秋立刻就懂了。
“娘娘仁德,奴婢这就去。”
看着剪秋离去的背影,皇后嘴角的笑意更浓。
调停是假。
看戏,才是真。
她倒要亲眼去瞧瞧,太后被自己最疼的儿子,用最温柔的方式捅了穿心一刀后,是何等的痛不欲生。
而那把捅人的刀,懿妃孙妙青,又该如何接住太后这泼天的怒火?
这出戏,可比戏台子上那些咿咿呀呀的,有趣多了。
……
寿康宫内,一地狼藉。
价值连城的汝窑碎片,像是破碎的青天,散落在光洁的金砖上,折射着宫女们惨白的脸。
几个小丫头哆嗦着跪在地上收拾。
竹息姑姑摆了摆手,示意她们都滚出去。
她自己亲自捧了新沏的茶,走到榻边,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娘娘,都打发了。奴婢嘱咐过,只说是您一时手滑。”
榻上,太后那张紧绷到极致的脸终于松弛下来,最后化作一声绵长的叹息。
那串从不离手的紫檀佛珠,被安稳地搁在一旁。
“好,好一个‘恭请’!”
太后接过茶盏,指腹缓缓摩挲着温热的杯壁,语气里听不出半分火气。
“皇帝这性子,真是越来越像先帝了。这么大的事,竟连声招呼都不跟哀家这个额娘打。”
竹息姑姑眼圈还红着,膝行两步,凑到榻边,柔声劝道。
“太后,您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。皇上这么做,兴许……是想给您一个惊喜呢?您毕竟,也好些年没见着十四爷了。”
“惊喜?”
太后嘴角勾起一个凉薄的弧度。
“哀家这把老骨头,可经不起他这么惊。”
话是这么说,可她眼底那层凝了多年的寒冰,却已悄然融化,漾开了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期盼。
“罢了,能见上一面,总比什么都强。”
“哀家……是想他了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变得幽深,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,直直落在了储秀宫的方向。
“说起来,哀家能得这个‘惊喜’,倒还真得谢谢储秀宫那位。”
竹息一怔:“太后的意思是……懿妃娘娘?”
“除了她,还有谁有这个脑子,又有这个胆子?”
太后淡淡一笑,那笑意里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欣赏。
“这丫头,瞧着温顺,手腕却比谁都硬。她知道皇帝心里那点疙瘩在哪,也猜透了哀家心里念着什么。这一手,既成全了皇帝君临天下的威风,又卖了哀家一个天大的人情。是个贴心,又有手段的聪明人。”
太后重新捻起佛珠,眼神恢复了古井般的平静。
“哀家在宫里赢了一辈子,到头来,想见自己的儿子,还得靠一个年轻妃子递梯子。你说,这事儿是不是有趣得很?”
她看向竹息,缓缓吩咐道。
“只是,哀家明面上不能高兴。哀家一高兴,皇帝心里那根刺就又该扎出来了。”
“你去传哀家的口谕,就说懿妃不知分寸,惊动圣躬,罚她三月月俸!”
竹息心里一跳,连忙应是。
太后又补充道:“过两日,你再亲自去一趟。就说哀家瞧着龙凤胎可爱,心里喜欢。把库房里那几匹江南新贡的云锦,还有那对赤金镶红宝的长命锁,都给孩子送去。”
一罚一赏,一明一暗。
竹息瞬间明白了。
这哪里是罚?
这分明是在告诉储秀宫,这份天大的人情,寿康宫,领了!
……
与景仁宫的看戏心态和寿康宫的暗流汹涌不同,风暴中心的储秀宫,却是一片岁月静好。
孙妙青正抱着刚吃饱喝足的女儿昭华,在殿内轻轻踱步。
小公主在她怀里打了个奶嗝,吐出一个漂亮的泡泡,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。
春桃像一阵风似的从外头冲进来,一张脸白得像纸,脚步都有些发软。
“娘娘!”
“慌什么。”
孙妙青头也没抬,只专心致志地给女儿拍着嗝,动作轻柔。
“天塌下来了?”
“娘娘,您……您都知道了?”春桃的声音都在发抖,“皇上下旨,要请十四爷回京……现在整个宫里都传遍了!说……说寿康宫那位,气得当场就砸了最宝贝的那套汝窑茶具!”
“砸了?”
孙妙青非但不见惊慌,反而轻笑一声。
“砸了好。”
“看来皇额娘心里是高兴坏了。”
“人啊,只有在情绪到了极致的时候,才会控制不住自己。”
春桃被她这轻描淡写的话惊得嘴巴都合不拢,结结巴巴地道:“娘娘!您是说太后她……高兴?可、可宫里都传……”
“春桃。”
孙妙青将女儿交给一旁的乳母,走到桌边,慢条斯理地倒了杯温水。
“你要记住,咱们在宫里当差,考核只有一个。”
“那就是皇上的心情。”
她端起茶杯,吹了吹水面的热气。
“只要皇上高兴了,咱们的日子就好过。至于太后,她是皇上的额娘,母子哪有隔夜仇?更何况,我递过去的这个梯子,本就是她最想下的那个台阶。”
“太后有的是尊荣,但皇上握着的是权力。”
“尊荣不能当饭吃,权力可以。”
这番话,冰冷、直白,却像一盆冷水,瞬间浇醒了六神无主的春桃。
是啊,只要皇上圣眷不衰,储秀宫就是这宫里最安稳的地方。
就在这时,殿外,小卓子尖细的嗓音穿透了珠帘,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急切。
“启禀懿妃娘娘!寿康宫掌事竹息姑姑求见!”
话音刚落,不等孙妙青发话,竹息已经板着一张脸,掀帘走了进来。
她脸上虽带着倦意,一双眼睛也有些红肿,但那双老而锐利的眸子,却像两根细针,直直地扎向孙妙青。
殿内的空气瞬间绷紧了。
春桃等人吓得连忙跪下,头都不敢抬。
孙妙青却依旧稳稳地坐着,甚至还对着竹息,露出了一个得体又温和的微笑。
“竹息姑姑怎么来了?可是皇额娘有什么吩咐?”
竹息依足了规矩,面无表情地福了福身。
“老奴给懿妃娘娘请安。”
不等她直起身,孙妙青已经站了起来,亲自上前虚扶了一把,动作优雅从容。
她的目光落在竹息略显疲惫的脸上,语气里是恰到好处的关切。
“姑姑快请起。瞧您这脸色,可是没歇息好?皇额娘凤体安康是宫里头等大事,您是皇额娘身边最得力的人,可得更仔细自己的身子,千万不能累着了。”
这番话,既显出了自己的体贴,也顺势将两人的关系拉到了“同为太后尽心”的立场上。
竹息紧绷的脸色果然缓和了些许,她垂下眼帘,声音平稳,却刻意扬高了些,好让殿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不敢劳娘娘费心。老奴是奉太后懿旨而来!”
“懿妃孙氏,不知分寸,惊动圣躬!着,罚俸三月,以儆效尤!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,春桃等人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。
孙妙青的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,她从容地屈膝,领了这道懿旨。
“臣妾……领旨谢恩。”
竹息看着她这副模样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
她上前两步,凑到孙妙青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,飞快地说道:
“太后还让老奴给您带句话。”
“这开春的风,最是冻人。小阿哥和小公主身子娇贵,可得仔细护着。”
“库房里那几匹江南新贡的云锦,软和得很,给孩子做几件贴身的小衣裳,最是合适不过了。”
****
从寿康宫出来,皇后端庄的面具几乎要挂不住。
轿辇外的春风拂过,暖意全无,只剩刮骨的寒。
她来时有多大的兴致,此刻心底就积了多大的怨气。
原以为能看一出好戏。
太后要么泪流满面,痛斥皇帝不孝;要么雷霆震怒,将懿妃拖来打骂。
无论哪一种,她这个皇后都能以“调停”之名,名正言顺地坐收渔利。
可她什么都没看到。
太后甚至懒得掀开眼皮,只一句轻飘飘的“懿妃已经领罚了”,便堵死了她所有准备好的说辞。
那句话,不是耳光,胜似耳光,火辣辣地灼烧着她的脸面。
“娘娘,您消消气。”轿辇内,剪秋的手刚搭上她的后背。
“滚开!”
皇后一把挥开剪秋,指甲在明黄的坐垫上狠狠一划,留下一道刺眼的抓痕。
“她要是真烦,砸的就不止一套汝窑!”
“我这个中宫皇后亲自登门,她连个正眼都懒得给,就用一句‘领了罚’打发了我!”
皇后的声音压抑着,尖利得像是绷断的琴弦。
“她这不是烦,她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本宫——她跟储秀宫那个贱人,已经关起门来做完了交易,用不着我这个外人多管闲事!”
罚俸三月?
这是惩罚吗?
对一个圣眷正浓,刚诞下龙凤胎的懿妃而言,这简直就是一种变相的嘉奖!
一场演给皇帝看的戏罢了!
孙妙青!
皇后胸口剧烈起伏,一口气堵在喉咙里,上不来,下不去。
这个女人,比年世兰那个只会张牙舞爪的蠢货,难对付一万倍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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