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5章 富贵不还乡(2/2)
皇帝的脚步,不自觉地放轻了。
他走到榻边,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又抓又挠,是怜,是怨,也是一丝无处安放的愧。
槿汐闻声出来,见是皇帝,惊得连忙跪下。
皇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走到外间,低声问道:“她时常都这样睡得不安稳?”
槿汐垂着头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心疼:“回皇上,小主这两日总说夜里腿抽筋,睡不好觉,白日里才格外疲累。”
皇帝的眉头皱得更深:“饮食呢?”
“小主……食不知味,每顿只用半碗粥水。”
“那就是她不懂事!”皇帝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,像是在斥责,又像是在掩饰自己的心慌,“为了腹中孩儿,就是再没胃口,也该逼着自己吃下去!”
话说出口,他又觉得心口堵得慌。
他知道,她不是不想吃,是吃不下。这宫里的委屈,能把人的五脏六腑都填满,哪里还有地方装饭菜。
槿汐跪在地上,不敢接话,只道:“皇上,时辰不早了,您在此处,若让旁人知道了,怕是对小主的名声不好……”
皇帝沉默了。
他深深看了一眼内室那个消瘦的背影,最终还是转身。
“好好伺候你们小主。”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脚步,背对着槿汐,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一句见不得光的耳语,“她若安好,龙胎若安好,朕……少不了你的好处。”
说完,他大步流星地跨出了殿门,仿佛多待一刻,都会被那满室的沉寂与哀怨吞没。
那颗在寿康宫变得坚硬的心,此刻又被搅得一团乱麻。
从碎玉轩出来,皇帝胸口那团乱麻非但没解开,反而被那满室的药味和哀怨缠得更紧了。
他心里头憋着一股无名火,看什么都不顺眼。
寿康宫的母子情深是假凤虚凰,碎玉轩的痴情爱恋也已蒙尘。这偌大的紫禁城,竟没有一处能让他喘口气的清静地。
他漫无目的地在宫道上走着,步子又急又重,龙袍的衣角在春风里猎猎作响。跟在后头的苏培盛缩着脖子,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。
不知不觉,竟又走到了储秀宫外。
皇帝停下脚步,看着那熟悉的宫门,心里那股狂躁的烦闷,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。
他想起了孙妙青。
想起她永远得体从容的笑容,想起她条理分明的话语。想起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,却又从不多言的眼睛。
只有在她那里,他不必猜测,不必防备,不必在温情与算计之间反复拉扯。
她不像母亲,不像爱人,她更像一把锋利的刀,能帮他斩断所有乱麻,然后给出一个最清晰、最利落的答案。
“摆驾储秀宫。”
他吐出这五个字,语气里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与依赖。
孙妙青正陪着刚睡醒的龙凤胎玩耍,听见外头通报皇帝去而复返,脸上并无多少意外。
她将女儿昭华交给乳母,自己抱着弘昕迎了出去。
皇帝一脚踏进殿内,满身的阴郁几乎要凝成实质。可当他看到孙妙青怀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小东西时,脚步却顿住了。弘昕不怕生,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他,小嘴里“吧嗒”吐出个奶泡,还伸出肉乎乎的小手,咿咿呀呀地,似乎想要抓住他龙袍上的金线。
皇帝心头那点坚冰,在这没心没肺的婴孩面前,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缝隙。
“皇上怎么又回来了?”孙妙青将孩子递给春桃,自然地接过皇帝解下的大氅,语气熟稔,像寻常人家的妻子在问晚归的丈夫。
“没什么,心里烦,过来坐坐。”皇帝在榻上坐下,声音发闷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孙妙青也不追问,只吩咐小厨房上些清淡的茶点,自己则坐到皇帝身边,拿起一柄象牙骨的美人捶,不轻不重地替他捶着腿。
殿内一时无话,只有美人捶落在腿上发出的“笃笃”声,规律又安稳,仿佛能抚平人心的褶皱。
不知过了多久,皇帝终于开了口,声音低沉,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朕今日,给你讲个故事吧。”
孙妙青手上的动作未停,只温声应道:“臣妾洗耳恭听。”
“从前,有一位母亲,她有两个儿子。大儿子沉稳能干,小儿子活泼讨喜。母亲的心,总是偏着那个小的,觉得他处处需要照顾。而那个大儿子,因为太能干,太不需要人操心,反而被忽略了,仿佛他的强大是理所当然的。”
皇帝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波澜,可孙妙青却能听出那平静底下压抑了几十年的委屈。
“后来,两个儿子都长大了。为了一份家业,兄弟反目。最后,是大儿子赢了,小儿子成了败者。”皇帝说到这里,扯了扯嘴角,那笑意比哭还难看。
“可那位母亲,心里还是只有她的小儿子。她看不到大儿子日夜操劳的辛苦,只觉得他冷酷无情,抢了弟弟的东西。她时常对着佛祖流泪,为了小儿子的境遇伤心。”
他猛地转过头,死死盯住孙妙青,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翻涌着不甘、愤怒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求到的、对温情的渴望。
“你说,这可笑不可笑?”
孙妙青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抬起头,静静地回望着他。她没有去分析什么母子亲情,也没有说些宽慰的废话,只是认真地想了想,然后用一种极为纯粹的好奇口气问道:“臣妾愚钝,只想问一句。在这个故事里,如今……是这位大儿子过得好,还是小儿子过得好呢?”
这个问题,像一把快刀,瞬间剖开了皇帝用愁绪和怨怼编织的层层迷雾,直指最核心的现实。
皇帝愣住了。
是啊,他在烦什么?他在怨什么?
他是君,允禵是臣。他是天,允禵是地。他拥有整个天下,而允禵不过是一个守着先帝皇陵的固山贝子,一个连自由都失去的阶下囚。
“自然是……大儿子。”他吐出这几个字,语气里那份郁结,不知不觉散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所当然的、属于胜利者的傲然。
孙妙青笑了。
那笑容,像一缕明媚的春光,瞬间照亮了整个殿宇,也照亮了皇帝晦暗的心。
“那不就是了。”她的声音轻快起来,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狡黠,“皇上可曾听过西楚霸王项羽的一句话?‘富贵不还乡,如锦衣夜行’。”
“胜利者,是不需要去问失败者‘我赢的对不对’的,更不必去向偏心的人乞求认可。胜利本身,就是唯一的答案。大儿子既然已经赢了这泼天的富贵和权势,为何还要为了母亲偏心的眼泪,就让自己这身最华美的锦衣,藏在夜里无人得见呢?那他之前受的那些委屈,流的那些血汗,岂不是白白辛苦了一场?”
“锦衣夜行……”皇帝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,眼前豁然开朗。
他一直以来的症结,便是如此。他赢了,却赢得不舒坦。他总想从皇额娘那里得到一份认可,一份迟来的母爱,来证明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对的,来填补童年的缺憾。可他越是求,便越是求不得,反倒让自己陷入了无尽的内耗与怀疑之中。
孙妙青却告诉他,何必去求?胜利,是要展示的!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的!
“皇上,”孙妙青凑近了些,眼眸亮晶晶的,仿佛闪烁着无数计谋的星子,“若臣妾是这位大儿子,非但不会躲着,反而要办一场天底下最盛大的庆典。”
“然后,敲锣打鼓地把那位弟弟请’过来,让他沐浴在自己的万丈光芒之下,让他亲眼看看,自己如今是何等的风光无限!”
皇帝的呼吸微微一促,身体不自觉地前倾,被她的话语牢牢吸引:“哦?为何?”
“其一,”孙妙青伸出一根纤白的手指,姿态优雅而笃定,“这是彰显兄长的仁德宽厚。您看,我赢了,但我没有赶尽杀绝,还愿意请你来分享我的荣耀,这叫气度。天下人看到了,只会交口称赞胸襟似海,不念旧恶。”
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。
“其二,也是最要紧的。这是做给那位偏心的母亲看的。不必与她争辩,不必向她解释。只需要让那个小儿子,在万众瞩目之下,恭恭敬敬地跪在您面前,向您请安,向您的孩子道贺。那一刻,事实胜于雄辩。”
“这等于是在无声地宣告——额娘,您的眼光,不行。您当初看好的那个,如今不过是我酒席上的一个陪客,一个需要仰我鼻息才能活命的囚徒。我,这个您从来看不上的儿子,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!”
“这一招,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有力。这是把看不见的胜利,变成一记响亮的、看得见的耳光,狠狠甩在所有曾经轻视你、质疑你的人脸上!”
话音落下,殿内一片死寂。
皇帝怔怔地看着孙妙青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
那积压了十几年的郁气,那得不到母爱的委屈,那身为胜利者的孤独,在这一刻,被她三言两语,尽数化解,并转化为一股前所未有的、酣畅淋漓的快意!
对啊!他怎么就没想到!
他富有四海,君临天下,何必去纠结一份早已错付的、虚无缥缈的母爱?
他要的,从来不是爱,是赢!是彻彻底底的,碾压式的赢!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!”
皇帝突然放声大笑起来,笑声穿透殿宇,充满了压抑尽去后的狂放与痛快,惊得廊下的宫人们纷纷跪倒。
他站起身,在殿内来回踱步,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兴奋的勃勃神采。
“说得好!说得太好了!”他猛地停步,转身握住孙妙青的肩膀,力道之大,让她都感到了些微的疼痛,“懿妃,你……你不是朕的解语花,你是朕的张良,是朕的子房!”
他眼中的光芒炽热得惊人,那是一种找到了同类的欣赏与激动。
他再也坐不住了,猛地转身,对着殿外高声喊道:“苏培盛!”
苏培盛冲了进来:“奴才在!”
皇帝的脸上,带着一种冰冷而残酷的微笑,一字一顿地发布命令:
“传朕旨意,命人即刻前往皇陵,‘恭请’固山贝子允禵!”
他顿了顿,嘴角的弧度更大了,带着一丝残忍的期待。
“就说……朕的皇子公主即将大办百日宴,朕这个做皇兄的心里头高兴,特意请他这个亲叔叔,回京喝杯喜酒,热闹热闹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