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2章(1/2)
碎玉轩的内殿,终于有了暖意。
炭盆里,上好的银霜炭烧得通红,没有一丝烟气,只余下融融暖流,驱散了盘踞多日的阴寒。
甄嬛的意识从一片冰冷刺骨的混沌中浮起,最先感知到的,是锦被的柔软和一种久违了的、干净的药香。
“小主醒了!”
崔槿汐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。
她连忙上前,扶住甄嬛欲起的身子,“哎,别动,手上刚涂了懿妃娘娘赏下的冻疮膏,得好生养着。”
她端过一碗温热的燕窝,“温太医特意嘱咐了,用东阿阿胶炖的,小主快趁热喝了暖暖身子。”
甄嬛的目光缓缓聚焦,看到了站在一旁的温实初。
“温大人……”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。
温实初上前一步,深深一揖,眼底是掩不住的激动与后怕:“娘娘,微臣恭喜娘娘。”
殿内伺候的宫人齐齐跪下,异口同声:“恭喜娘娘!”
流朱喜极而泣:“娘娘,温大人说,您已经有一个月的身孕了!”
孩子……
甄嬛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那一瞬间,她那双原本如死灰般的眼睛里,没有任何喜悦,反而像一把被淬炼到极致的利刃,骤然闪过一抹锋芒。
武器。
这是她在这吃人的后宫里,唯一能握住的武器。
她想起在那冰冷彻骨的雪夜里,她曾无数次幻想,那个唤她“嬛嬛”的男子会突然推门而入。
如今看来,何其可笑。
“槿汐,你和温太医留下。”
“其他人都退下吧。”
众人退去,殿内只余三人。
温实初看着她苍白的脸色,忍不住劝道:“娘娘,微臣刚刚为您把过脉,您心绪郁结,胎气有些不稳,万不可再动气伤身了。”
甄嬛没有理会,只是抬眼,那双过分清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,问出了第一个问题。
“皇上,知道了吗?”
温实初心中一紧,连忙低头道:“回娘娘,皇上已经知道了。特地下旨由微臣来全权照料娘娘的胎。皇后娘娘也下令,要对娘娘的饮食起居格外上心。”
旨意。
又是旨意。
他甚至不肯亲自来看一眼这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、怀着他骨肉的女人。
甄嬛眼底最后一丝名为“期盼”的残余温热,被彻底掐灭。
她忽然笑了,那笑意带着一股子彻骨的寒凉。
“安心了,是吗?”
“这所谓的照顾,是为了本宫腹中的孩子,并非为了本宫。”
她闭上眼,再睁开时,目光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。
她手轻轻覆上尚且平坦的小腹,一字一句道:“你放心。本宫到任何时候,都不会自轻自贱,更不会委屈了这孩子。”
温实初这才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。微臣和顺嫔娘娘都生怕娘娘会想不开……有娘娘这句话,微臣一定竭尽全力。”
“姐姐……”甄嬛的眼神终于柔软了一瞬,“本宫禁足这些日子,她担心坏了吧。”
“何止是担心。”温-实初叹了口气,“顺嫔娘娘夜不能寐,食不知味。若非她当机立断,去求了储秀宫的懿妃娘娘,只怕……”
懿妃……孙妙青。
甄嬛默念着这个名字。
那个总是在恰当的时候出现,不动声色就搅动风云的女人。
“叫姐姐放心,本宫没事了。”
“微臣明白。娘娘您安心养胎,微臣先告退了。”
温实初走后,崔槿汐扶着甄嬛靠坐起来,低声道:“这个时候有了孩子,想必皇上也不会那么绝情了。也幸好是温太-医照应娘娘,奴婢也更放心些。”
“你也觉得皇上太绝情了么?”甄嬛淡淡地反问。
崔槿汐一惊,不敢再言。
甄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这宫里的孩子,能平安落地的有几个?往后的路,怕是步步惊心。”
她沉默了许久,忽然开口。
“槿汐,拿笔墨来。”
“娘娘身子虚弱,有什么事等好些了再写吧。”
“你去拿。”甄嬛的语气不重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然。
笔墨备好,甄嬛靠在榻上,提笔写下一封短信。
这一次,她没有再用那缱绻缠绵的簪花小楷。
而是换了一种筋骨分明、笔锋锐利的字体,一笔一划,都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。
“如今我有了身孕,皇上必定肯看我的书信。”甄嬛将信笺折好,递给槿汐,“你想办法,务必送到御前。”
“娘娘写了什么?”
“我求皇上下旨,由皇后亲自照料我怀孕生产之事。”
崔槿汐大惊失色:“娘娘!您不是一直疑心,今番之事……都是皇后在背后指使的吗?怎么还要她来亲自照顾?”
甄嬛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、绝处逢生的光芒。
“我要保住这个孩子,凭我一己之力,必然不够。”
“皇后设计陷害我,必定是恨我入骨,自然也会厌恶我腹中的孩子。我偏要她来一应照顾我怀孕生产之事。如此一来,我若有任何差池,她便是首当其冲,脱不了干系!”
崔槿汐倒吸一口凉气,瞬间明白了。
这哪里是求照拂,这分明是给皇后上了一道最狠的枷锁!
皇后为了自证清白,为了不被正在立威的懿妃抓住把柄,为了不在皇上面前失了贤德,她必须竭尽全力,拼了命地保住莞嫔和这个孩子!
“娘娘高明。”崔槿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,看着自家主子,心中既是敬佩又是畏惧。
甄嬛疲惫地闭上眼。
“我给过他机会了。”她低声呢喃,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。
“既然他只在乎这个孩子,那我便拿这个孩子,在这宫里杀出一条生路来。”
她将信递过去:“拿去吧。”
崔槿汐接过信,转身要走,又停下脚步:“那燕窝怕是凉了,奴婢去给您兑些牛乳来。”
甄嬛缓缓睁开眼,被冻伤的指尖在温暖的被褥里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“等一下再去。”
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那股馊饭的酸腐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。
“我嘴里总觉得淡淡的,没什么味道。”
她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冷静与坚定。
“你让流朱吩咐小厨房,去做一碗虾仁粥来。”
****
储秀宫内,孙妙青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微烫的茶盏。
她的脑中,一份名为《关于碎玉轩甄氏项目风险管控与扭亏为盈的紧急预案》正在飞速成型。
她很清楚。
眼下这个关口,任何嫔妃跑去养心殿哭哭啼啼,都无异于引火自焚。
皇帝正在进行内部权力整合,最忌讳的就是后院起火。
谁去求情,谁就是往枪口上撞,只会加速甄嬛这块“问题资产”的清算流程。
但寿康宫不同。
太后,她或许不理会日常的部门斗争,但绝不会坐视“核心项目”——也就是皇嗣,面临彻底停摆的风险。
莞嫔甄氏,曾有多风光,此刻便有多狼狈。
孙妙青明白,对皇后而言,甄氏倒下还不够,必须是永不翻身,最好是一尸两命,才能彻底消除这个“潜在竞品”的威胁。
而对自己而言,弘昼他们还太小。
这后宫的水,必须得浑。
若只剩下自己与皇后两方对垒,太后为了乌拉那拉氏的荣耀,随时会亲手砍掉自己这棵长得太过茂盛的树。
必须得有人在前面顶着,吸引火力。
“去寿康宫。”孙妙青站起身。
“让弘昼、昭华和弘昕都换好衣裳,随本宫去给皇祖母请安。”
宫人微怔,立刻领命而去。
弘昼、昭华、弘昕。
她的三个孩子,是她在这修罗场里最硬的业绩,是她最拿得出手的KPI。
更是撬动太后这位“终极决策者”心弦的最优杠杆。
今天,她要亲自将这份“杠杆”,变成最锋利的武器,送到太后面前。
踏入寿康宫时,殿内浓郁的檀香里,混杂着一丝紧绷的气息。
孙妙青只用一眼,便完成了现场局势评估。
沈眉庄跪在冰冷的金砖上,脸上泪痕未干,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写满了焦灼与绝望。
像一个即将破产的创业者,在做最后的挣扎。
而主位上的太后,姿态沉静,言语却字字凉薄。
“……皇帝的怒火,你得让它下透了,天才能真的晴。”
太后的声音不高,清晰地传了过来。
孙妙青垂下眼帘,内心毫无波澜。
果然。
太后看的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姐妹情分,而是帝王心术,是时局利弊。
她是在评估“平息CEO怒火”的优先级。
沈眉庄终究是困于情之一字,看不透这一层。
就在她准备上前请安,打破这片死寂时,太后身边的竹息姑姑脚步匆匆地从殿外进来,脸上带着罕见的惊惶。
“太后!”
竹息姑-姑压低声音的耳语,孙妙青并未听清。
但她精准地捕捉到了殿内两个关键人物的反应。
跪在地上的沈眉庄猛然抬头,脸上残存的绝望被一种巨大的、不可置信的狂喜所取代,整个人都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颤抖。
而太后,那张万年沉静的脸上,神情出现了微妙的松动。
她捻动佛珠的手指停顿了一瞬。
孙妙青的心绪平静无波,内心只有两个字:成了。
好一步险棋。
好一招绝地逢生。
她几乎立刻就猜到了——能让死局盘活,能让太后这位“董事长”改变态度的,除了“新增核心资产”,也就是皇嗣,再无其他。
甄嬛,有孕了。
时机到了。
她牵着弘昼的小手,示意乳母抱好龙凤胎,款步走进殿内。
“臣妾给太后请安。孩子们想念皇祖母,闹着非要来。”
她的声音柔婉温和,像一股暖流,恰到好处地冲散了殿内原有的紧绷氛围。
“皇祖母!”
弘昼清脆的童音响起,挣开母亲的手,小跑着扑了过去。
果然,太后脸上的那丝凝重,在看到这几个玉雪可爱的皇孙时,彻底化为一片舒展的笑意。
她朝孩子们招手,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慈爱。
“好孩子,过来,到哀家这里来。”
孙妙青噙着得体的笑,看着太后将最小的弘昕抱在怀里,又伸手抚摸昭华的脸颊。
她知道,自己的到来,恰如其分。
就像是为太后心中那架摇摆不定的天平,加上了最后、也是最重的一枚砝码。
“孩子,是这宫里最要紧的活气儿。”
太后悠悠开口,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孙妙青和她身边的三个孩子。
“有了孩子,就有了指望,有了根基。”
这句话,是说给沈眉庄听,更是在肯定孙妙青的“产出能力”。
孙妙青垂首,姿态恭顺。
她赌对了。
太后心中那杆秤,已经彻底倒向了“皇嗣”这一边。
果不其然,太后接下来的懿旨,一字一句,都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。
“竹息,去,把哀家私库里那支赤金镶红宝的项圈拿来,赏给莞嫔。”
“再传哀家懿旨!”
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,殿内所有宫人都躬身屏息,大气不敢出。
“从今日起,碎玉轩的份例,按双倍供给!”
“再派两个有经验的养身嬷嬷和四个得力的宫女过去伺候!”
“务必让莞嫔和她肚子里的皇嗣,金尊玉贵!断不能有半点闪失!”
沈眉庄喜极而泣,心悦诚服地重重叩首。
她眼角的泪水,是为甄嬛的绝处逢生,也是为太后的这份恩典。
“臣妾……臣妾替莞嫔谢太后隆恩!”
孙妙青亦是垂首,恭顺应是。
她看着眼前儿孙绕膝、笑意融融的太后,心中平静如水。
沈眉庄看到的是姐妹情深,绝处逢生。
而孙妙青看到的,是自己刚刚落下的一枚棋子,稳稳地落在了它该在的位置上。
甄嬛这个孩子,是盘活全局的惊雷。
它不仅救了甄嬛自己,更给了她孙妙青一个绝佳的、可以名正言顺插手后宫诸事的由头。
太后看着沈眉-庄,又看了看孙妙青,语气缓和了些:“好了,别在孩子们面前这样。顺嫔你先去后面整理一下。懿妃你留下。”
沈眉庄擦了擦眼泪,恭敬地退下。
孙妙青上前一步,声音温和:“太后明鉴,莞嫔有孕,是天大的喜事。皇上如今正值盛年,子嗣绵延,社稷之福。”
太后轻轻拨弄着弘昕的小手,目光落在孙妙青脸上:“皇帝的心思,哀家比谁都清楚。他如今正是要权力尽收之时,容不得半分错处。莞嫔这孩子来得正是时候,能给他一个体面的台阶下。”
孙妙青垂眸:“太后说的是。只是如今朝堂正是多事之秋。他虽是天子,也有许多身不由己。”
太后眼神微动,她知道孙妙青话里有话。
孙妙青顿了顿,声音更轻:“臣妾斗胆,想为太后分忧。皇上如今得了喜事,心情必定大好。臣妾的龙凤胎,百日宴也快到了。若是能借着这双喜临门,为十四爷求个恩典,让十四爷进宫来给太后磕个头,也算尽了孝道,全了太后的一片慈母之心。”
太后握着佛珠的手紧了紧,她定定地看着孙妙青,许久,才缓缓开口:“你这孩子,倒是替哀家想得周全。”
孙妙青恭顺地低下头:“臣妾不过是想让太后少些烦忧。皇上心中,太后是至亲长辈。”
“哀家明白你的意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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