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8章 天伦之乐(1/2)
皇帝的日子,近来过得颇为寡淡。
前朝的折子批得心烦,像巨石压在心头,让他喘不过气。
他懒得翻牌子,偌大的养心殿,空旷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。
依着惯例去给太后请了安,从寿康宫出来,天色已近黄昏。
苏培盛见他意兴阑珊,小心翼翼地问:“皇上,是回养心殿,还是……”
皇帝没作声,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远处鳞次栉比的宫殿。
就在这时,他看到前面宫道上,一个熟悉的身影经过。
是襄嫔,曹琴默。
皇帝的龙辇走得不快,曹琴默远远便瞧见了,连忙在路边请安。
“臣妾给皇上请安,皇上万福金安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
他随口问道:“这么晚了,这是要去哪儿?”
曹琴默恭敬地回话,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:“回皇上,刚从储秀宫出来。懿妃娘娘疼爱孩子,时常让温宜过去同六阿哥作伴,姐妹们也能一道说说话,解解闷。”
她的话,像一颗石子,精准地投进了皇帝的心湖。
储秀宫……懿妃……六阿哥……
这些日子,他刻意回避着后宫,竟许久没去看过塔斯哈了。
想到那个总是板着小脸,学着大人模样看书的儿子,皇帝的心,忽然就软了一块。
“嗯,”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,“懿妃有心了。”
他看了一眼天色,对曹琴默道:“天冷,早些回宫吧。”
“是,臣妾告退。”
曹琴默退到一旁,看着龙辇再次缓缓启动,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。
龙辇没有回养心殿,而是调转方向,朝着储秀宫慢悠悠地行去。
苏培盛何等玲珑心肝,立刻明白了圣意。
还未到宫门,一阵清脆悦耳的笑声,就穿过高高的宫墙,钻进了皇帝的耳朵里。
那笑声是孩子们的,清亮,干净,不掺半点杂质。
皇帝的心被这笑声牵引着,竟有些迫不及待了。
他抬手示意龙辇停下。
“不必通传了。”
皇帝自己下了龙辇,一摆手,“朕自己进去看看。”
他想瞧瞧,是什么事,能让孩子们笑得如此开怀。
储秀宫门前,小卓子正百无聊赖地跟一只猫玩,眼角余光瞥见那抹明黄,他猛地将怀里那只通体雪白、唯有尾巴尖带一抹黑的狮子猫,朝殿门的方向狠狠推了一把!
“喵呜——!”
雪影一闪,那猫像离弦的箭,“嗖”地一下窜过门槛,消失在厚重的门帘后。
小卓子心里那块大石瞬间落了地。
这是娘娘跟他早就对好的暗号。
“奴才给皇上请安,皇上万福金安!”
皇帝摆了摆手,压低了声音:“起来吧,都给朕闭嘴,不许声张。”
“嗻!”
苏培盛立刻带着人守住宫门,将整个储秀宫内外隔绝。
皇帝信步走入殿内,脚步放得极轻,如同一只巡视自己领地的猛兽。
殿内温暖如春,燃着清雅的瑞脑香,那味道淡而悠长,不似别宫的甜腻,反倒有几分安神静心的效用。
一副他许久未曾见过的画面,毫无防备地撞入他的眼帘。
厚厚的波斯地毯上,他的懿妃孙妙青,竟与顺嫔沈眉庄坐在一处。
两人手里拿着针线,正低头为一件小小的衣衫收尾,烛光映着孙妙青垂落的眉眼,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、安然的笑意。
那一刻,她不是协理六宫、心思深沉的懿妃。
她只是一个母亲。
一个沉浸在天伦之乐中,再普通不过的母亲。
这幅景象,太过安宁,与他连日来的焦躁、疲惫、孤寂,形成了最尖锐的对比。
皇帝的脚步,就这样停在了屏风后。
他竟有些不忍心,去打破这份美好。
当那只叫“雪顶墨”的狮子猫闪电般窜进来时,孙妙青的手指微不可查地一顿,随即又恢复如常。
她抬起头,看向一旁的沈眉庄,声音不大不小,恰好能让殿外的人听清。
“眉庄妹妹,你看这孩子,真是越大越有自己的心思。”
“我们家塔斯哈,如今就爱跟人犟嘴,我说东,他偏要往西,有时候真能把人气笑。”
沈眉庄正用帕子给温宜擦拭嘴角的糕点屑,闻言也温婉地笑了。
“孩子都这样,温宜也是,瞧着文静,其实主意大得很。”
孙妙青放下针线,幽幽叹了口气,目光投向虚空,带着一丝悲悯。
“是啊,孩子都是一样的,都该被捧在手心里疼爱。可惜啊,这宫里,不是每个孩子都有这样的福气。”
这声叹息极轻,却像一根针,精准地刺破了其乐融融的氛围。
皇帝闻声侧目,推开门帘走了进去。
殿内两个女人脸上都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诧。
“皇上!”孙妙青满脸都是明媚的惊喜,连忙起身行礼,“您怎么来了?臣妾竟不知您驾临,有失远迎,还望皇上恕罪。”
沈眉庄也站了起来,恭敬福身:“臣妾参见皇上。”
皇帝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扫过,在主位坐下,神色淡然:“朕路过,听见里头热闹,就进来看看。”
他看着孙妙青:“方才听你说,什么福气不福气的?”
孙妙青面露一丝迟疑,随即苦笑一下:“臣妾失言了。只是看着温宜和塔斯哈,就忍不住想起宫里另一个孩子,心里有些不好受罢了。”
皇帝的目光转向里间暖阁。
“走吧,带朕去看看。”
暖阁内,一股子混着奶香与熏香的暖融融气息扑面而来,瞬间驱散了殿外的寒意。
厚毯上,两个小小的襁褓并排躺着,正是懿妃所出的龙凤胎弘昕和昭华。
稍大一些的温宜公主和弘昼,正一人一边,手里各拿着一个金灿灿的八宝摇铃,玩得不亦乐乎。
弘昼在左边“哗啦啦”地摇一下,两个奶娃娃的脑袋就齐刷刷地转到左边。
温宜又在右边“哗啦啦”地摇起来,两个小脑袋又慢悠悠、整齐划一地转到了右边。
这场景,充满了寻常人家才有的天伦之乐。
皇帝脸上,不自觉地露出了一抹笑意。
弘昼一回头看见是皇阿玛,眼睛顿时亮了。
“皇阿玛!”
他扔下摇铃,迈着小短腿就跑了过来,一把抱住皇帝的大腿,仰起头,奶声奶气地告状:“皇阿玛,您可算来了!额娘又逼儿子背书了!”
皇帝被儿子逗得心情大好,弯腰将他抱了起来,心里是从未有过的满足和熨帖。
前朝的烦心事,后宫的勾心斗角,在这一刻,都离他远去了。
这里没有君王,只有一个被儿女环绕的、寻常的父亲。
就在这时,沈眉庄的眼圈,毫无预兆地就红了。
她垂下眼,看着怀里懵懂的温宜,声音里带上了颤抖。
“臣妾只是……看着弘昕和昭华这般粉嫩可人,被精心呵护,便忍不住……忍不住想起了另一个孩子。”
皇帝唇边的笑意瞬间敛去。
他知道她说的是谁。
沈眉庄抬起头,泪水终于滑落,那双向来清冷的眸子里,此刻满是痛心。
“臣妾知道,莞嫔犯错,是她咎由自取,皇上圣明。”
“可是……荣安公主,她才多大?”
“她也是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啊!”
“皇上,那碎玉轩是什么地方?如今这天寒地冻的,您让一个刚出世的公主,跟着母亲在那等阴冷潮湿的地方活受罪!”
孙妙青也适时地上前一步,屈膝福身。
“皇上,顺嫔妹妹所言,亦是臣妾心中所想。”
“臣妾身为母亲,最是见不得孩子受苦。”
“莞嫔有罪,可荣安公主是无辜的,她更是皇上您的亲生血脉啊!”
“求皇上开恩,先将公主接出来吧!”
一番话,将方才那点天伦之乐的温情冲得一干二净,只剩下刺骨的愧疚。
皇帝的脑海里,浮现出莞嫔那张倔强的脸。
他竟从未想过,一个襁褓中的婴儿,他的亲生女儿,此刻可能连一方温暖的襁褓都没有。
这个念头,像一根烧红的针,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。
同样是他的骨肉,一个在云端,一个在泥淖。
这份对比,让他心头剧痛。
良久,他终于沉沉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罢了。”
他松了口。
“传朕旨意,将荣安公主……从碎玉轩挪出来。”
沈眉庄和孙妙青闻言,脸上同时露出喜色。
皇帝却紧接着抛出一个让两人心头同时一紧的问题。
“只是,挪出来之后,交由谁抚养才好?”
他的目光在眼前两个女人身上掠过。
沈眉庄与莞嫔情同姐妹,将荣安交给她,只会让莞嫔心存幻想,更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。
孙妙青……虽懂事,但将公主交予她,难保不会滋生新的野心。
皇后凤体欠安,心思又深,荣安若去了景仁宫,只会成为她牵制前朝后宫的又一枚棋子。
敬妃稳重,但已有弘历温宜两位孩子在侧,精力已然不济。
一个个名字在心中划过,又被一一否决。
最终,一个久居深宫、缠绵病榻的身影浮现在他脑海。
端妃。
她与世无争,膝下空虚,对孩子有天生的怜爱之心。将荣安交给她,既能保公主安稳,又能慰藉她多年孤寂,更能……彻底断了莞嫔复起的念想。
这道旨意,是对荣安的疼爱,是对端妃的补偿,更是对那个女人的,最后一次无情的切割。
心中既已决断,皇帝眼中的挣扎便尽数褪去,只剩下属于君王的冷硬。
“就交由端妃抚养吧。”
沈眉庄的眉头瞬间蹙起,她想也不想地开口:“皇上,端妃娘娘身体一向孱弱,上次还中毒,时常精神不济。将公主交予她,她……能照顾好吗?”
皇帝的脸色沉了下去:“自有宫人乳母伺候,她不过是担个名分。”
听着这冷冰冰的安排,她仿佛已经看到那个可怜的孩子,在一个空有妃位却无宠无力的宫中,被下人怠慢的情景。
沈眉庄心一横,猛地跪了下去。
“皇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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