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76章 两桩奇事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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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刻,这只大白鹅站在桥中央,昂起长长的脖子,朝着河面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
罗有田心里咯噔一下。
那鹅忽然张开翅膀,两只翅膀展开来足有三尺多长,雪白的羽毛在夕阳下闪着金光。它伸长脖子,发出一声长长的鸣叫——那声音不像鹅叫,倒像是某种更大的鸟,鹤或者天鹅,清亮悠远,在河面上回荡开来。
然后,它扇动翅膀,飞了起来。
三百多只鹅,像是听到了号令,齐刷刷地张开翅膀。桥上的行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——白花花的一大片,像一朵云从桥面上升起来,缓缓地朝河对岸飘去。鹅群飞过桥头的老柳树,飞过河边的芦苇荡,越飞越高,越飞越远,最后变成天边的一团白点。
须臾之间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河面上空空荡荡,只剩下桥上的几泡鹅粪和笼子里的几根鹅毛,证明刚才那群鹅确实存在过。
罗有田站在桥上,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,一动也动不了。他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。桥上的行人们炸了锅,有的拍手称奇,有的大声议论,有的凑过来问他怎么回事。罗有田谁也没理,慢慢地蹲下身子,把脸埋进手里。
他想起他爹罗老蔫儿临死前说的话:“那十五亩园地是咱老罗家的根。”他还想起卢老太爷劝他别卖地的话:“天上哪有掉馅饼的事?”他想起五通祠门口那个干瘦老头儿诡异的笑容,想起那只大白鹅脖子上的铜铃铛,想起胡老杆在黑龙江边看见的那团白雾。
他什么都想起来了,可什么都晚了。
搜遍全身,只剩上次在济南卖鹅剩下来的几毛钱。三百多只鹅,三十五块大洋,十五亩园地——全化成了齐河桥上的那一阵风。
卢老太爷的口信
罗有田跌跌撞撞地回到卢家庄,已经是三天之后了。他浑身是土,嘴唇干裂,两只眼睛红得像兔子。卢老太爷正在堂屋里喝茶,看见外甥这副模样,手里的茶碗一顿,什么都明白了。
“鹅呢?”卢老太爷问。
罗有田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说到鹅群飞走的时候,他忽然嚎啕大哭起来,哭得像个孩子。
卢老太爷听完,沉默了好一阵子。然后他放下茶碗,慢慢站起来,走到供桌前,点了一炷香,对着祖宗牌位拜了三拜。拜完之后,他转过身来,看着罗有田,说出了一番让罗有田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。
“有田,你遇上的不是鹅,是五通神给你下的套。”
卢老太爷说,他年轻时在济南府当差,听说过五通神的名号。五通神这东西,说它是神也行,说它是妖也行,总之不是正经路数。它专门找那些贪心重的人,先给你一点小甜头——比如让你花两毛钱买只鹅、转手卖两块钱——等你尝到甜头了,它再让你把全部家当都押上去,最后一口气全给你收走。五通神收的不是钱,是人的运道。运道被收走了,人就成了空壳子,做什么都做不成。
“你那天在五通祠门口遇到的老头儿,”卢老太爷说,“十有八九就是五通神变的。他给你指路去王家庄收鹅,不是帮你,是把你往坑里推。”
罗有田听得浑身发冷:“舅舅,那我的地……”
卢老太爷叹一口气:“你那十五亩园地,恐怕也不是卖给人了,是给了那五通神。”
后来卢老太爷托人去邻村打听,找到了那个买地的孙富户。孙富户一脸茫然,说他的确花三十五块大洋买下了罗家的园地,地契也在手里,可等他带着人去丈量土地的时候,发现那块地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片烂泥塘,枣树梨树全都枯死了,连土都是黑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一样。孙富户找罗有田退钱,罗有田早就不见了踪影。
消息传到罗有田耳朵里,他什么话都没说,跪在卢家堂屋里,对着祖宗牌位磕了三个响头。
从那以后,罗有田像变了个人似的。他在卢家庄住下来,帮卢老太爷种地、喂牲口,什么活都干,再也没提过做买卖的事。有人问他那十五亩园地的事,他只摆摆手,说:“不提了,不提了,祖上的根基让我变成了鹅,飞走了。”
白龙君的信
故事到这里,本来该结束了。可卢老太爷说,后面还有一桩尾巴。
大约是鹅群飞走的半个月之后,卢家庄来了一个走方的道士。道士穿着打了补丁的灰布道袍,背着一把桃木剑,手里摇着铜铃,挨家挨户地化缘。走到卢家门口,道士忽然停住了,盯着门楣上挂着的一面铜镜,看了好一阵子。
卢老太爷迎出来,问道士看什么。
道士说:“老施主,你们家最近是不是出过一桩怪事?”
卢老太爷心里一动,把道士请进堂屋,倒了茶,把罗有田的事说了一遍。道士听完,放下茶碗,从怀里掏出一个泛黄的信封,放在桌上。
“老施主,贫道从关东云游到此,在黑龙江边遇到了一位姓胡的老马倌。那马倌托贫道带一个口信,说是要传给山东德州卢家庄一个姓罗的人。贫道一路打听过来,这才找到你们家。”
卢老太爷叫来罗有田。罗有田接过信封,拆开来一看,里头没有信纸,只有一片鱼鳞。鱼鳞有巴掌那么大,银白色的,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荧光。鱼鳞的背面刻着两个字——
“归还。”
罗有田看了,脸色刷地白了。
道士说,那个姓胡的老马倌在黑龙江边亲眼看见了马变鱼的事。事后,胡老杆独自在江边坐了一夜。天快亮的时候,江面上浮起一条大鱼,白鳞红鳍,额头上顶着一块红斑。大鱼游到岸边,嘴里衔着一样东西,吐在胡老杆脚跟前,然后摆了摆尾巴,沉回江里去了。
胡老杆捡起来一看,是一片鱼鳞,背面刻着“归还”两个字。他琢磨了半天,忽然想起来,那天马变鱼之后,江面上漂着的鱼群里,有一条特别大的,一直朝南边的方向张望。南边——那不就是山东的方向吗?
胡老杆把鱼鳞收好,后来遇到了这个云游的道士,便托他带到山东来,传给“一个跟鹅有缘分的人”。
罗有田拿着那片鱼鳞,手抖得厉害。
道士看了看罗有田的面相,又看了看卢家的堂屋,忽然笑了:“施主不必惊慌。五百匹马变成鱼,是白龙君收去做了水族的兵将;三百只鹅变成云,是五通神收了你的运道。这一失一得,一损一还,冥冥之中自有定数。这鱼鳞上的‘归还’二字,不是白龙君写的,是那匹枣红马——哦不,是那条枣红鱼——替你要回来的。那匹枣红马生前是通了灵性的,念你祖上积过阴德,不忍看你们罗家绝了根基。”
道士说完,起身告辞,摇着铜铃走了,消失在村口的暮色里。
后来卢家庄有人去齐河县打听,说那座五通祠不知什么时候塌了,里头供奉的五座神像碎了一地,庙门口的老槐树上挂着一片银白色的鱼鳞,跟罗有田手里那片一模一样。
再后来,罗有田在卢家庄娶了媳妇,生了儿子。儿子长到七岁那年,他带着一家人回了老宅,在原来的园地上重新栽了果树。说来也怪,那片被孙富户说成烂泥塘的地,不知什么时候又变回了能种庄稼的好土,枣树苗栽下去,当年就抽了新芽。
卢老太爷活到八十三岁,无疾而终。临终前,他把罗有田叫到床前,说:“有田,我这辈子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事,可最让我想不明白的,是那五百匹马和那三百只鹅。你说它们到底是去了呢,还是没去呢?是变成了别的东西呢,还是本来就该是别的东西?”
罗有田想了想,说:“舅舅,我也想不明白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我爹留下的那十五亩园地,差一点就永远回不来了。”
卢老太爷笑了笑,闭上眼睛,再也没睁开。
结尾
这个故事在卢家庄一带传了很多年。有人说那只系着铜铃铛的大白鹅,后来有人在齐河县的芦苇荡里见过——每到黄昏时分,就有一只大白鹅从芦苇丛里飞起来,脖子上铃铛叮当作响,绕着河面飞三圈,然后往北边飞去,像一朵白云,消失在暮色里。
也有人说,在黑龙江边的渔村里,每年开春的时候,江面上会浮起一片银白色的鱼群,鱼群的额头上都顶着一块红斑。渔人们从来不捕这些鱼,说是白龙君的水兵,得罪不起。偶尔有外来的渔船不信邪,撒网下去,捞上来的不是鱼,是马鬃和马尾巴编成的绳结——那些绳结的编法,跟关东马倌们用的手法一模一样。
真假谁也说不准。可卢家庄的老人们每当劝家里那些不安分的后生时,总要搬出这个故事来,末了加一句:
“看见没有?罗有田那十五亩园地,就是贪心贪没的。祖上的根基,你得守着,不能拿它去赌那镜花水月。”
后生们听了,有的低头不语,有的嘿嘿一笑。老人们便叹一口气,自言自语道:“五通神还在呢,专等着那些不长记性的人。”
这话倒也不假。据说在齐河县老五通祠的旧址上,后来又有人盖了一间小屋,屋里供着一个没有名字的牌位。每逢初一十五,总有人偷偷去烧香磕头,求财求运。香火一直没断过。
而那系着铜铃铛的大白鹅,据说也还在——只不过它不再系铜铃铛了。它学会了在暗处盯着那些眼睛里闪着贪光的人,等着他们上钩。
就像五通祠门口那个干瘦老头儿说的:
“后生,收鹅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