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76章 两桩奇事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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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故事,是老卢家老太爷传下来的。
说是在民国二十年前后,山东德州城外有个卢家庄,庄上住着一户卢姓的大户人家。卢家老太爷名叫卢守业,祖上三代都是读书人,他本人年轻时在济南府当过几年差,后来回乡置了些田地,过起了半耕半读的日子。卢老太爷为人宽厚,膝下无子,只有一个远房外甥,姓罗,名叫罗有田。
罗有田这人,模样长得周正,说话也利索,可就是有一个毛病——心眼儿太活泛。别人是见着蝇头小利走不动道,他是见着利连魂儿都飞了。卢老太爷常说这外甥“眼珠子一转一个主意,十个主意九个歪”,但毕竟是亲外甥,老姐姐临终前又特意托付过,卢老太爷也就时常接济着他,逢年过节让他在庄上住些日子。
民国二十一年秋天,罗有田不知从哪儿弄了只大白鹅,说是用两毛钱从一个过路货郎手里买来的。那鹅生得油光水滑,脖子上的羽毛白得像雪,额头上顶着一块橘红色的肉瘤,走起路来昂首挺胸,颇有几分气势。罗有田本来打算养几天就炖了吃,可巧赶上济南府有乡试,他要去应试,便顺手把鹅带上了——想着到了济南,万一考得不顺,还能炖锅鹅肉解解馋。
谁知到了济南府,这鹅竟成了宝贝。
当时济南城里不知刮的什么风,鹅价涨得邪乎。罗有田牵着鹅刚进城门,就有人凑上来问价。先是一个开饭庄的掌柜,出一块钱;罗有田心里一合计,没卖,牵着鹅又往前走了半条街,又碰上一个做羽绒生意的,出到一块五。罗有田正犹豫呢,路边一个穿绸缎衣裳的胖商人一把拦住他,张口就是两块钱。
两块钱!在当时的山东乡下,两块钱够买一亩好地了。罗有田心跳得咚咚响,当场就把鹅卖了。
卖了鹅,罗有田坐在济南府的茶馆里,一杯茶还没喝完,心里那杆算盘已经打得噼里啪啦响。他想起了自家那十五亩园地。那是他爹罗老蔫儿在世时,一把锄头一筐粪,在村北头的河滩边上开出来的。说是十五亩,其实有一半是沙土地,种麦子不出穗,种高粱不长杆,唯独栽果树还凑合。罗老蔫儿种了几十棵枣树和梨树,每年能收些果子换钱,算是一家人的命根子。罗老蔫儿咽气那天,拉着罗有田的手,说:“有田啊,你爹一辈子就落下这十五亩园地,你可得守好了,那是咱老罗家的根。”
可罗有田这会儿满脑子想的不是他爹的遗言,而是三倍的利。他算了一笔账:十五亩园地,按当时的行情能卖三十块钱。三十块钱能买一百五十只鹅,拉到济南府一卖,那就是三百块!
三百块!他罗有田活了二十六年,连十块钱一张的票子都没摸过几回。
当天晚上,罗有田连觉都没睡踏实,翻来覆去地做了一宿的发财梦。天亮之后,他连乡试都顾不上考了,卷了铺盖就往回赶。
回到卢家庄,罗有田头一件事就是去找他舅舅卢老太爷,说要把那十五亩园地卖了。卢老太爷一听,手里的茶碗差点没摔了:“有田,那是你爹留下的根基,你卖它做甚?”
罗有田便把自己在济南的见闻说了一遍,眉飞色舞地讲那鹅价如何如何高,利润如何如何厚。卢老太爷越听眉头皱得越紧,末了叹一口气,说:“有田啊,你爹在的时候,我就跟他说过,你这孩子聪明是聪明,就是贪心太重。你想想,天上哪有掉馅饼的事?那鹅价要是真那么高,济南府的人不会自己去乡下收鹅?轮得到你去赚这个钱?”
罗有田哪里听得进去,嘴上“嗯嗯”地答应着,心里却在想:这老头儿就是见识短,怪不得一辈子窝在乡下。
卢老太爷见他执迷不悟,又说道:“你要真想卖,我也不拦你。但有一条,卖地的钱你得分出一半来,买些粮食存着,万一那鹅买卖赔了,你还有个退路。”
罗有田满口答应,可转身就把他舅舅的话忘到了九霄云外。
五通庙前
园地很快就卖了。买主是邻村一个姓孙的富户,一口气掏出三十五块大洋,比罗有田预想的还多了五块。罗有田揣着钱,骑着借来的毛驴,开始挨村挨户地收鹅。
说来也怪,他收鹅的头几天,倒是一切顺当。可到了第三天,他骑着毛驴路过齐河县城外的一座破庙时,驴忽然就不走了。那驴站在庙门口,四蹄像钉在了地上似的,任凭罗有田怎么抽鞭子,就是纹丝不动。
罗有田抬头一看,那庙不大,门楣上的匾额歪歪斜斜,隐约能看出“五通祠”三个字。庙门虚掩着,从门缝里望进去,里头黑黢黢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齐河这一带的老人都知道,这座五通祠是明朝时候建的,里头供奉的是五位来路不明的神只。有人说这五通神是五路财神,供奉了能发横财;也有人说这五通神其实是五只成了精的山魈,专迷惑那些贪心不足的人,先给你些甜头,再把你连皮带骨吞下去。清初的时候,江苏巡抚汤斌曾经下令捣毁江南一带的五通神祠,说是“淫祀邪神,惑民敛财”,可齐河这地方天高皇帝远,这庙虽然破败,香火却一直没断过。
罗有田当时不知道这些。他只知道驴不走了,心里有些发毛。
正犹豫间,庙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条缝,从里头走出一个干瘦的老头儿,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,脸上皱纹像核桃皮似的,一双眼睛却亮得瘆人。老头儿看了看罗有田,又看了看驴背上驮的鹅笼子,忽然咧嘴笑了,露出满口黄牙:“后生,收鹅呢?”
罗有田点点头。
老头儿又说:“往东走,过了河,王家庄有一户人家养了上百只鹅,正愁卖不出去。你去那儿收,保管便宜。”
罗有田一听,心里大喜,正要道谢,那老头儿已经转身进了庙,“咣当”一声把门关上了。说来也怪,老头儿一进去,驴立刻就能走了,撒开蹄子跑得飞快。
罗有田也没多想,照着老头儿指的路,果然在王家庄收到了一百多只鹅,价钱还比别处便宜了两成。他心里那个高兴劲儿就别提了,暗暗觉得自己是遇上了贵人——哦不,是遇上了财神爷。
他哪里知道,那五通祠里的老头儿,当天晚上在王家庄的村口出现过。有人看见他蹲在一棵老槐树下,对着王家庄的方向嘿嘿笑了两声,笑完了,身子一晃就不见了,只留下一股说不上来的腥膻气。
黑龙江边的怪事
就在罗有田走村串户收鹅的那些天,千里之外的关东大地上,出了一桩轰动一时的奇事。
当时东北三省在张大帅手底下,虽然改朝换代了,可地面上的规矩还是老一套。奉天城里有个姓佟的旅长,奉命往黑龙江送五百匹军马。这五百匹马都是从蒙古草原上精挑细选出来的,个个膘肥体壮,四蹄如飞。
佟旅长带着一队骑兵,赶着马群走了整整七天七夜。眼看着离黑龙江边只剩不到几里地了,队伍里忽然有一个马倌说不对劲儿。这马倌姓胡,是个老关东,在草原上跟马打了半辈子交道,别人都叫他胡老杆。胡老杆说,他昨晚上做了个梦,梦见一个白衣白帽的老太太,站在马群中间,挨个摸了摸那些马的头。摸到哪匹,哪匹马就掉下一串眼泪。
佟旅长不以为然,说梦都是反的,别瞎琢磨。
可那天中午,怪事真的发生了。
马群走到一处高坡上,坡下就是黑龙江的江口,江水黑沉沉的,翻着白沫。忽然,马群里打头的那匹枣红马猛地停住脚步,昂起头,鬃毛根根竖立,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。那嘶鸣声跟平常的马叫完全不同,又尖又长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马肚子里往外挣,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。
佟旅长后来跟人说起这件事的时候,仍然心有余悸。他说那声嘶鸣过后,五百匹马像被什么东西同时牵住了似的,一齐掉转头,朝江口的方向狂奔。骑兵们拉缰绳的拉缰绳,套马杆的套马杆,可根本拦不住。那些马像发了疯,红了眼,踩倒了三个骑兵,踏碎了两个马鞍,轰隆隆地冲下高坡。
胡老杆骑着一匹快马追在最前面。他后来告诉别人,他看到江面上忽然升起一团白雾,白雾里头影影绰绰地站着一个人形,像是那个梦里的白衣老太太,又像是一条白色的大鱼,看不清。那些马冲进江里,水花溅起几丈高,然后——
然后就没了。
不是沉下去了,是没了。江水翻涌了一阵,平静下来之后,江面上漂起密密麻麻的鱼群,全是白马鱼鳞、红马鱼鳍,每一条鱼的额头上都顶着一块红色的斑,像极了马额头上的那块印记。鱼群在江面上游了三圈,然后一头扎进深水里,再也不见了踪影。
五百匹军马,一匹都没剩。
消息传到奉天,张大帅震怒,要拿佟旅长问罪。佟旅长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,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,末了加了一句:“大帅,卑职斗胆说一句,那五百匹马,恐怕本来就不是凡间的马。”
这话一出口,在场的人全愣住了。
佟旅长接着说,他在路上就听胡老杆嘀咕过,说这批马里头有好几匹的神情不对头。别的马吃草料的时候,这几匹马总是望着北边的方向发呆,眼神像人一样。胡老杆还说,有一次半夜起来喂马,听见马棚里有人说话的声音,走近一看,什么人都没有,只有那几匹马凑在一起,像在商量什么事情。
张大帅听完,沉吟了半晌,忽然问身边一个老幕僚:“黑龙江那地界,是不是有什么水神?”
老幕僚翻了翻县志,说黑龙江古称“弱水”,水底下有龙宫,住着一位白龙君。那白龙君是黑水龙王的女儿,嫁给了东海龙王的太子,后来因为犯了天条,被贬回黑龙江底,囚禁在江口的深潭里。她手下有一群水族的兵将,专在人间寻找那些通了灵性的牲畜,收了去做她的部下。
至于那五百匹马是不是真的被白龙君收去了,谁也说不好。但关东的老人们都说,那匹打头的枣红马,生前是一匹千里马,在草原上跑了十年,从没被人驯服过。它额头上那块白斑,形状像一朵莲花——老人们说,那是通了仙气的标记。
齐河桥头
罗有田自然不知道千里之外发生的这些事。他收完了鹅,三百多只,白花花的一大片,把借来的驴累得够呛。他把鹅分装成十几个大笼子,雇了两辆马车,浩浩荡荡地往济南赶。
走到第二天傍晚,到了齐河县城外。
齐河城外有一条长桥,横跨在黄河的一条支流上。桥是前清时候修的,青石板铺面,两边的石栏杆上雕着狮子,年深日久,狮子的面目都模糊了,远远看去像一排蹲着的鬼怪。桥下的河水浑黄浑黄的,打着旋儿往下游淌。
罗有田赶着鹅群上了桥。三百多只鹅挤挤挨挨地往前挪,嘎嘎的叫声此起彼伏,在黄昏的河面上传出去老远。桥上有几个赶路的行人,都停下来看热闹,还有人拍手叫好,说从没见过这么多鹅。
罗有田走在鹅群后面,心里盘算着到了济南能赚多少钱,嘴角忍不住往上翘。
就在这时候,鹅群里忽然有一只鹅停下了脚步。
那是罗有田最早买的那只大白鹅——没错,就是他在济南卖掉了的那只。说来也蹊跷,他在王家庄收鹅的时候,在一群灰扑扑的土鹅中间,一眼就看见了这只大白鹅。它比别的鹅足足高出一个头,脖子上系着一只铜铃铛,走起路来叮当作响。罗有田当时愣了一下,心想这鹅怎么看着这么眼熟?但卖鹅的东家催着他数钱,他也就没多想,把这只鹅连同别的鹅一块收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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