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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27章 纸伞缘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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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国十七年,胶东莱阳县。

教书先生杜文卿背着藤箱,沿着官道往即墨去。时值深秋,田野荒芜,道旁白杨树叶落尽,枝干如骨。三年前这一带闹过“红枪会”,官兵镇压后,十村九空,至今行人仍少。

日头偏西时,杜文卿望见前方有处村落,村口老槐树下倚着块青石碑,上刻“九里屯”三字。他心中一松,今夜总算有落脚处了。

进得村来,却见房屋大半坍塌,墙头荒草萋萋,只有三五户尚有炊烟。一位白发老妪正在井边打水,杜文卿上前作揖:“老人家,晚生赶路至此,可否借宿一宿?”

老妪抬头打量他,幽幽一叹:“后生,这村子不干净,你还是往前再走十里吧。”

“天色已晚,实在走不动了。”杜文卿苦笑,“学生只求一席之地,不挑拣。”

老妪犹豫片刻,指向村西:“那儿有间祠堂还算完整,你若不怕,就去吧。切记天黑莫出门,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应声。”

杜文卿谢过,往祠堂走去。那祠堂虽旧,门楣上“李氏宗祠”四字尚可辨认,推门而入,堂内供桌仍在,地上竟有几个蒲团。他将就着铺开被褥,吃了些干粮,靠着柱子歇息。

月上中天时,忽闻外面有人语声。杜文卿从门缝望去,见月光下影影绰绰竟有几十人,男女老少皆有,在村中空地上走动说话,衣着像是前清样式。他心中一凛,想起老妪的话,不敢作声。

那些人却往祠堂来了。

杜文卿忙退到供桌后藏身。门被推开,两个穿长衫的老者率先走入,后面跟着众人。奇怪的是,他们似乎看不见杜文卿,自顾自地说话。

一个白须老者道:“三年了,咱们的冤屈何时能伸?”

另一个红脸老者叹道:“阳间官府不理,阴司又说咱们横死之人需有阳人作证,难啊。”

这时,一个清脆女声道:“二叔公莫急,昨日我听城隍庙的差爷说,近日会有个读书人路过,或许是个机缘。”

杜文卿偷眼望去,说话的是个穿月白衫子的年轻姑娘,约莫十八九岁,眉眼清秀,只是面色过于苍白。她手中执一柄油纸伞,伞面上绘着几枝墨梅。

那姑娘忽然转头,目光竟直直看向供桌方向。杜文卿吓得屏住呼吸,却见她微微一笑,又转回头去。

众人商议半晌,渐渐散去。杜文卿等祠堂空寂,才敢出来,已是冷汗涔涔。他正要收拾离开,忽见地上落着一柄纸伞,正是那姑娘之物。

犹豫片刻,他捡起纸伞,见伞柄上刻着细小的“公孙”二字。

第二日,杜文卿到村里打听。说起“公孙”姓氏,几个老人面面相觑。最后那打水的老妪低声道:“你问的莫不是三年前被杀的那户公孙家?”

原来,三年前“红枪会”在本地起事,官兵镇压时,将九里屯误作会众据点,一夜之间屠戮大半。公孙家是村里大户,一门二十七口无一幸免,连未出阁的小女儿九娘也死在乱刀下。

“那九娘啊,”老妪抹泪道,“是个顶好的姑娘,识文断字,心善得很。可惜,死时才十九岁,就埋在村西乱葬岗。”

杜文卿心中一紧,想起昨夜所见。

他在村里留了三日,帮人写信记账,换些食宿。村民见他是个正经读书人,渐渐话也多起来。第四日傍晚,杜文卿鬼使神差地买了些香烛纸钱,往村西乱葬岗去。

那是一片荒坡,坟冢杂乱,许多连墓碑都没有。杜文卿正不知如何祭奠,忽见一座较整齐的坟前立着块青石,上刻“公孙氏九娘之墓”,旁边还有个小坟,碑上刻着“婢女小翠”。

他点燃香烛,焚化纸钱,轻声道:“公孙姑娘,晚生杜文卿,前夜在祠堂偶遇,拾得你的纸伞。今日特来奉还。”

话音刚落,一阵旋风卷起纸灰,旋了几旋散去。暮色中,忽见坟后走出那白衣姑娘,正是公孙九娘。

她欠身一礼:“多谢先生拾伞。那把伞是我母亲遗物,不敢遗失。”

杜文卿虽知她是鬼,却不见害怕,反而还礼道:“物归原主,应当的。”

九娘打量他,忽然道:“先生面相敦厚,眼底有正气,可是读书明理之人?”

“不敢当,只是个教书匠。”

“如此甚好。”九娘眼睛一亮,“小女子有一事相求。”

原来,九里屯百余冤魂因是横死,且阳间无人申冤,阴司不能擅作主张转世。需得有阳间之人将冤情写成状纸,在城隍庙前焚烧,方能进入阴司审理程序。

“此事本不该劳烦先生,”九娘垂泪道,“只是三年间路过此地的,要么是莽夫,要么心术不正。那夜祠堂中见先生藏身,众人皆未察觉,独我因执伞时沾了先生阳气,隐约有感。后又见先生拾伞祭奠,方知是个善心人。”

杜文卿听得心酸,慨然道:“姑娘放心,此事杜某义不容辞。”

九娘大喜,从袖中取出一卷纸:“这是遇难者名册及事情经过。另有一事——”她犹豫片刻,“先生需在子时,于城隍庙前焚状,那时阴差交接,状纸能直达判官案头。只是……子时的城隍庙,活人去不得。”

“为何?”

“那时庙中满是阴魂办事,活人阳气会冲撞,轻则大病,重则减寿。”九娘咬唇,“但若无活人在场焚状,状纸又无效力。”

杜文卿沉吟道:“我自幼体弱,算命的说是八字轻,或许不妨事。”

“不可冒险。”九娘忽然道,“我有一法。先生持我的纸伞前去,那伞上浸了我三年阴气,能遮掩阳气。只是……伞一撑开,先生便能看见那些东西,怕吓着你。”

杜文卿笑道:“既已见过姑娘,还有什么可怕。”

约定三日后子时在城隍庙相见,九娘飘然离去。杜文卿回村路上,却在村口遇见个道士。

那道士青衣布履,背插桃木剑,见了杜文卿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:“这位先生,你身上怎有阴气缠绕?”

杜文卿知遇高人,也不隐瞒,将事情说了。

道士听罢捻须道:“那公孙九娘所言不假,但你可知,替鬼申冤是犯忌讳的?阴阳有序,横死之鬼自有其命数。你插手此事,恐损福报。”

“若见冤不申,读书何用?”杜文卿正色道。

道士凝视他片刻,忽然笑了:“好,贫道没看错人。”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黄符,“此符你贴身带着,危急时可保一命。另外,贫道提醒一句——人鬼殊途,莫要动情。”

杜文卿脸一红,接过符纸道谢。

即墨城隍庙在城西,白日香火鼎盛,入夜后则寂静无人。

第三日亥时末,杜文卿来到庙外槐树下等候。月隐星稀,秋风萧瑟,他撑着九娘的纸伞,果然见庙门口影影绰绰,有穿各朝服饰的鬼魂进进出出。

子时梆子响,九娘准时出现。她今日换了身淡青衣裙,在月光下如烟似雾。

“先生随我来,莫说话,莫看两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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