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7章 纸伞缘(2/2)
二人一前一后走入庙门。进门瞬间,杜文卿只觉一股寒气扑面,眼前景象骤变:那庙宇竟扩大数倍,殿宇重重,鬼影幢幢。有戴枷锁的罪魂哭嚎而过,有红衣差役持簿点名,还有那高堂之上,隐约见判官翻卷,惊堂木响。
九娘引他至一偏殿香炉前,低声道:“就是此处。”
杜文卿取出状纸点燃,火光中,密密麻麻的姓名一一浮现。忽然一阵阴风刮来,差点将火吹灭。九娘忙用衣袖遮挡,那火烧着她的袖口,竟嗤嗤作响。
“姑娘!”杜文卿急道。
“无妨,鬼魂不怕火烧,只是损些阴气。”九娘脸色更苍白几分,“快,念诵‘莱阳九里屯冤魂求告’。”
杜文卿依言高喊三声。最后一字刚落,香炉中火焰腾起三尺,状纸灰烬旋转上升,消失在半空。
偏殿深处传来低沉声音:“状纸已收,七日后再来听判。”
九娘喜极而泣,拉着杜文卿急急退出。刚到庙门外,她忽然身子一软。杜文卿忙扶住,触手冰凉。
“我阴气损耗过多,需回坟中休养。”九娘勉强站定,“先生大恩,无以为报。这把纸伞……就留给先生做个念想吧。”
“姑娘保重,七日后我再来。”
九娘摇头:“先生莫来了。此事已了,你我也该缘尽。”说罢,深深看他一眼,化作轻烟散去。
杜文卿握着尚有凉意的纸伞,心中怅然若失。
五
此后数日,杜文卿在即墨寻了处私塾教书,心中却总惦记九娘。第六日夜里,他忽然梦见九娘来到床前,满脸泪痕。
“先生救我!明晚子时,我就要被押往枉死城了!”
杜文卿惊醒,窗外月上中天。他再睡不着,索性起身赶往九里屯。
乱葬岗上,九娘的坟前竟坐着个黑衣老妇,正用红线捆扎一个小草人。见杜文卿来,老妇咧嘴一笑,满口黑牙:“后生,来祭奠相好的?”
“你是何人?”
“老身乃本地‘看坟人’。”老妇阴恻恻道,“这公孙九娘不识抬举,城隍判她可投胎转世,她却非要等你来道个别,误了时辰。如今阴差发怒,要拿她去枉死城受苦。”
杜文卿怒道:“你待如何?”
“简单。”老妇晃着草人,“老身用‘牵魂术’控着她,你若答应替我办件事,我就放了她。”
“什么事?”
老妇眼中闪过贪婪:“我要你腰间那枚黄符。那是个宝贝,能助我修行。”
杜文卿想起道士赠符时的叮嘱,心中犹豫。但见草人上写着九娘姓名生辰,红线越勒越紧,仿佛勒在自己心上。
“给你!”他扯下黄符扔过去。
老妇大喜接过,拔下头上骨簪刺破草人。九娘的身影从坟中浮现,跌倒在地。
“快走!”老妇化作黑烟遁去。
杜文卿扶起九娘,她气若游丝:“先生不该用符换我……那老妇是修炼邪术的,得了符必为祸一方……”
“管不了许多,先救你要紧。”
九娘苦笑:“我误了投胎时辰,如今成了游魂,除非……”她脸一红,“除非有阳间男子愿娶我为妻,以婚书告天地,我才能借夫家阳气重入轮回。”
杜文卿怔住了。
六
三日后,杜文卿租了间小屋,请来那位赠符道士做主婚人。道士听罢经过,叹道:“你已损了护身符,再行冥婚,折寿更多,可想清楚了?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
婚礼极简,只贴了红纸,备了合卺酒。道士写就婚书,二人拜过天地。礼成时,九娘身上渐渐有了暖意,面上也现出血色。
“我只能留三日。”洞房中,九娘依偎在杜文卿怀中,“三日后的寅时,我必须入轮回,否则魂飞魄散。”
“三日也好,三年也罢,我陪你。”
这三日,他们如寻常夫妻般过日子。九娘生前善刺绣,为他缝制衣衫;杜文卿教她读新诗,讲山外面的世界。有时忘了人鬼殊途,只觉得岁月静好。
第三日夜里,九娘忽然道:“先生可知,我为何叫九娘?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我生在九月九日重阳节,娘亲说九是极数,盼我长命百岁。”她苦笑,“谁知只活了十九岁。先生,我走后,你将我坟前那株野菊移回家中,见花如见我。”
杜文卿哽咽难言。
寅时将至,窗外传来鸡鸣。九娘身影渐渐透明。
“夫君,”她第一次这样唤他,“来世若有机缘,我再做你的妻子。”说罢,化作点点荧光散去。
杜文卿手中只余那把纸伞,伞面上,墨梅旁多了一行小字:但教心似金钿坚,天上人间会相见。
七
后来,杜文卿终身未娶,在九里屯建了座义学。他将那株野菊栽在院中,年年重阳开得灿烂。
村民都说,杜先生有时会对着纸伞说话,伞下仿佛有人轻声应答。又有赶夜路的见到,义学堂的灯深夜常明,窗上有两个身影,一个伏案备课,一个研墨添香。
至于那黑衣老妇,据说在夺符后不久,被城隍庙差役锁拿去了阴司。而九里屯的冤魂,都得了妥善安置,村中再无怪事。
多年后杜文卿寿终,遗言要与纸伞合葬。下葬那日,有人看见一对白蝶从坟中飞出,绕伞三匝,往西天去了。
义学堂后的野菊,从此花开并蒂,一株双色,人们都叫它“九娘菊”。每到重阳,总有夫妇来折枝供奉,说是能保婚姻长久。
而那把纸伞,后来不知所踪。只有老辈人还记得,曾有个教书先生,为一段人鬼姻缘,守了一生一世。
至于杜文卿与公孙九娘是否在轮回中重逢,那就只有天地鬼神知道了。只是后来有游方和尚路过,在义学堂前合十道:“情之所钟,鬼神可通。三世因果,终得相逢。”
这大概,便是最好的结局了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