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0章 阴司文书(2/2)
想起父亲嘱托,我下午去了村东头老孙家。老孙头是我小学同学,他儿子常年在外打工,留下小孙子跟老人住。孩子六岁,脸色蜡黄,整天没精神,去医院查不出毛病。
我照父亲说的,去坟头抓了把土,趁老孙头不注意撒在他家门槛下。刚撒完,屋里孩子忽然“哇”一声哭了,老孙头跑出来:“奇了,小宝说看见个穿蓝衣服的爷爷摸了摸他头,然后浑身轻松了!”
我知道那是父亲,心里发酸。
傍晚,我硬着头皮往后山黑石崖去。那地方我小时候去过一次,满山黑石嶙峋像怪物的牙齿,村里人平时都绕着走。
走到半山腰,天已经擦黑。忽然前面路上横着一棵倒下的枯树,我正要绕过去,枯树竟动了——不,那不是树,是一条碗口粗的大蟒,鳞片在黑夜里泛着幽光。
我头皮发麻,转身想跑,那蟒蛇却开口了,声音低沉沙哑:“小娃娃,这么晚去黑石崖送死么?”
蟒蛇会说话!我腿软得动弹不得。
“我...我去帮黄三爷理账...”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。
蟒蛇巨大的头颅凑近,金黄的眼瞳盯着我看了半晌:“黄老三那点心思...罢了,看你身上有点香火情,提醒你一句:到了黑石崖,别吃别喝他东西,理完账立刻走,鸡鸣前必须下山。”
“您...您是哪位仙家?”我壮着胆子问。
“柳家的。”蟒蛇淡淡道,“当年杜老族长救过我一次,今日还个人情。记住,黄老三若让你签字画押,万不可答应。”说完身子一滑,消失在草丛中。
我瘫坐在地,浑身冷汗。柳仙,那是比黄仙更古老的保家仙,村里老人都说后山深处住着柳仙,没想到今夜遇上了。
歇了好一会儿,我才继续往上爬。到黑石崖时,月亮已上中天。崖下有个山洞,洞口飘着两盏绿灯笼,像眼睛。
黄府理账
刚走近,洞里走出两个黄衣小童,尖嘴猴腮,分明是黄鼠狼扮的。他们也不说话,一左一右引我进洞。
洞内别有洞天,竟是一处宽敞的石厅,点着无数蜡烛,照得亮如白昼。黄三爷坐在上首太师椅上,还是那身黄袍,手里拿着杆旱烟袋。
“小子挺守时。”他吐了口烟,“账本在那边,天亮前理清。”
石厅一侧堆着小山般的账本,比阴司办事处的还多。我翻开一看,倒抽凉气——这哪是账本,分明是黑账!记录着黄家几十年来收受的供奉、帮人“办事”的报酬,甚至还有几起害人性命的交易。
“看明白了?”黄三爷眯着眼,“这些都是我们黄家应得的。那些村民求子、求财、求报仇,我们办了事,他们供奉香火,天经地义。”
我指着其中一页:“那这个呢?‘壬戌年,李四求坏仇家风水,献童男一对’...”
黄三爷脸色一沉:“那对童男是病死的,我们收了帮着超度而已。”
我心知他在狡辩,但不敢戳破,埋头整理。这些账目更乱,有的用朱砂写,有的用血写,还有的画着符咒。我用父亲给的钢笔记录,笔尖划过那些血字时,竟微微发烫。
理到半夜,黄三爷忽然说:“歇会儿,吃点东西。”小童端上点心和茶水。点心是芝麻饼,茶水碧绿,闻着异香扑鼻。
我想起柳仙叮嘱,推说不饿。黄三爷也不勉强,自己吃喝起来。
又过了一个时辰,账目快理清了,黄三爷拿出一张黄纸:“来,在这签个名,按个手印,算你帮工的凭证。”
我瞥见黄纸底下有一行小字:“自愿为黄府仆役,期限九九八十一年。”心里一惊,想起柳仙的话,连忙说:“三爷,我就是来帮忙的,不用凭证。”
黄三爷眼睛一瞪:“怎么,看不起我们黄家?”厅里蜡烛忽然全变成绿色,那些黄衣小童围上来,个个龇牙咧嘴。
我下意识摸出那枚铜钱,铜钱忽然发烫,发出柔和的金光。黄三爷见到金光,脸色一变:“城隍的钱?你小子...”
趁他愣神,我拔腿就往洞口跑。后面黄三爷怒吼:“拦住他!”
小童们扑上来,我挥舞铜钱,金光所到之处,小童惨叫着后退。冲出山洞,我头也不回往山下狂奔,身后传来黄三爷气急败坏的骂声。
跑到半山腰,鸡鸣声响起,天边泛白。我瘫在地上大口喘气,手里铜钱的金光渐渐暗淡。
城隍断案
回到家后,我大病一场,高烧三天三夜,梦里全是账本和鬼影。母亲去请了村里的神婆,神婆说我“冲了煞”,做了法事才慢慢好转。
病愈后,我决定提前回省城。临走前一晚,父亲又托梦了。
这次是在一个古色古香的大堂上,父亲穿着旧时的干部装站在堂下,堂上坐着位穿红袍戴乌纱的官员,想来是城隍爷。两旁站着青面獠牙的鬼差,气氛肃穆。
“杜文书,你儿子擅闯黄仙洞府,可知罪?”城隍爷声音洪钟般震耳。
我连忙辩解:“是黄三爷逼我去的...”
“黄三,你有何话说?”城隍爷看向另一侧。
黄三爷现出身形,还是那身黄袍,但恭敬许多:“城隍明鉴,我只是请这小友帮忙理账,他却偷看我府中机密,还持您的信物闯关...”
“放屁!”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,我转头一看,竟是那夜遇见的柳仙,化成一个黑衣大汉站在堂上,“黄老三,你那些黑账见不得光,还想扣活人为奴,当我不知道?”
两方争吵起来,城隍爷一拍惊堂木:“肃静!”大堂顿时安静。
城隍爷捋须道:“此事本官已查清。黄三,你私设刑堂、扣押生魂、逼人为仆,触犯阴律第七条、第十三条,罚你禁足洞府五十年,香火减半!”
黄三爷还要争辩,被鬼差按住。
“柳七,你私下提点生人,虽是好意,也属越界,罚你守护西山村民三年,将功抵过。”
黑衣大汉拱手领罚。
“杜明,”城隍爷看向我,“你阳寿未尽,本不该掺和阴阳事。但念你是孝心助父,且揭露黄府黑账有功,不予惩罚。但你需牢记:阴阳有别,此后非你父紧急相求,不可再涉阴司事。”
我连连点头。
最后,城隍爷对父亲说:“杜文书,你儿子理清扶贫账目有功,上级嘉奖,特批你三年后调任文教司,那边正缺管文化的干部。”
父亲大喜谢恩。
梦醒时天已大亮,我枕边放着那支钢笔和铜钱,铜钱上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痕。
尾声
回省城后,我把这段奇遇写成故事,发给杂志社。编辑回信说写得生动,但太迷信,建议我改成小说。
我也怀疑那几天是不是高烧产生的幻觉,直到三个月后收到老家来信。
信是老孙头托人写的,说村里出了两件奇事:一是后山黑石崖塌了一半,露出个大山洞,洞里很多动物骸骨;二是村里这些年身体不好的老人孩子,忽然都精神了,说是梦见个穿蓝衣服的干部挨家挨户送“补助”。
随信寄来一张照片,是翻修村小学时从地基挖出的石碑,碑文模糊,但能认出“杜公...廉政...福泽乡里”等字。村民都说那是我父亲生前立的功德碑,重新埋了回去,还烧了香。
我握着照片,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舍不得离开。他生前是村支书,死后是阴司文书,其实干的都是一件事——让这片土地上的人,无论生死,都过得更好些。
我把那枚裂了的铜钱用红绳穿起挂在胸前,钢笔则收进抽屉深处。也许某天父亲还会需要我帮忙,也许不会。但我知道,在那片老林子里,在那座小院中,有一个老文书还在为他的村民——无论生前死后——忙碌着。
而黄三爷的洞府塌了,柳仙开始守护西山,这一切,都像父亲生前爱说的那句话:“人在做,天在看,阴间阳间,道理总是一样的。”
窗台上,不知何时落下一片柳叶,鲜翠欲滴。
我笑了笑,也许今晚,该给父亲烧点新出的政策文件去了——阴司扶贫,也得与时俱进不是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