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7章 泥瓦匠(2/2)
夫妻俩抱头痛哭,隔阂消去大半。
然而当夜子时,那泥书生还是来了。只是这次,它被桃木钉和八卦镜所阻,进不了屋,只在窗外幽幽道:“陈娘子,你真要负我?这些日子的诗文唱和、月下谈心,你都忘了么?”
秀兰在屋里颤声道:“柳……柳先生,你我有缘无分,还是罢了吧。你是阴间客,我是阳世人,这样下去,对你对我都不好。”
泥书生惨笑:“连你也嫌我是鬼怪么?也罢,也罢……只是临别前,可否再和我对诗一首?就当……全了这段孽缘。”
秀兰犹豫地看向大山,大山点点头。陈三爷说过,要让它心甘情愿离开,不能强逼。
于是秀兰隔窗道:“你出题吧。”
窗外静了片刻,传来声音:“我曾有联:寒窗廿载空对月。一直对不出下联。”
秀兰想了想,轻声道:“那就对:幽魂一缕误沾尘。”
窗外长久沉默。终于,那声音幽幽叹道:“好一个‘误沾尘’……是我误了。陈娘子,保重。”
说罢,风声远去,再无踪迹。
大山以为这事就这么了了。可三天后的夜里,陈三爷急匆匆来敲门:“坏了!那泥书生没去城隍处,反倒往西山去了!”
“西山?去那儿做什么?”
“西山有个‘五通庙’,供的是邪神五通。”陈三爷脸色发白,“那五通最是淫邪,专收罗这些不成器的精怪为伥鬼。若泥书生投了五通,得了邪法加持,回来报复,可就麻烦了!”
果然,当夜村里就出了怪事。先是各家养的鸡鸭无缘无故死了,脖子都被咬断;接着有夜归的村民说看见西边山头绿光莹莹,还有人听见似哭似笑的声音。
最吓人的是赵大山家。院墙上每晚都出现泥手印,窗纸上映出书生身影,有个声音反复念着:“负心人……负心人……”
秀兰吓得病倒了,高烧说明话,一会儿喊“柳先生饶命”,一会儿叫“大山救我”。
陈三爷说:“这是被怨气冲了。那泥书生投了五通,心性大变,现在满是怨毒。得请正经仙家来治它了。”
“请谁?”
“往北三十里胡家岗,有位胡三太奶,是得了道的保家仙,专治这些邪祟。”
大山连夜赶往胡家岗。胡三太奶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,听了来龙去脉,闭目掐算一番,睁眼道:“这泥书生本有一线善根,可惜入了歧途。如今它投靠五通,若七日之内不除,便能借五通之力重塑泥身,到时候就难治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胡三太奶让大山取来秀兰的头发三根,又用黄纸剪了个小人,写上秀兰生辰八字。然后点起香,念咒请神。
不多时,胡三太奶浑身一颤,再睁眼时目光炯炯,声音也变了,是个威严的老者声音:“吾乃胡家掌堂教主。那泥精现在西山五通庙,待我前去会它!”
说完,胡三太奶竟身子一软,一道黄光从她头顶飞出,往西山去了。
大山守在胡家,心里七上八下。约莫一个时辰后,胡三太奶醒来,疲态尽显:“那泥精已被我打散了五通加持,但它本体逃回了破庙。明晚月圆,是它最弱之时,你们需如此这般……”
次日正是十五。按胡三太奶指点,大山请来村里八个属龙虎的壮汉,每人手持桃木棍。陈三爷准备了黑狗血、朱砂、公鸡冠血。
月出时分,一行人来到破庙。只见那泥像竟然自己挪到了庙中央,月光照在它身上,竟泛起一层诡异的油光。
陈三爷厉喝:“柳文卿,最后给你一次机会!若肯自散魂魄,入轮回转世,我们为你念经超度;若再执迷,今日便打得你形神俱灭!”
泥像嗡嗡作响,传出扭曲的声音:“超度?轮回?我柳文卿不要来世!我只要今生未尽之愿!陈秀兰……陈秀兰负我!”
话音未落,泥像忽然炸开,一团黑气直冲而出,在半空中凝成书生模样,只是面目狰狞,十指如钩,直扑众人!
“泼狗血!”陈三爷大喊。
八个壮汉同时泼出黑狗血,那书生黑影惨叫一声,淡去几分,但仍不停歇,竟分化出数个分身,朝不同方向扑去。
混乱中,一个黑影直取秀兰——原来秀兰不放心,悄悄跟来了。大山眼疾手快,一把推开秀兰,自己却被黑影穿胸而过!
“大山!”秀兰凄厉惨叫。
大山倒在地上,只觉浑身冰凉,却不见伤口。原来那黑影穿身时,他怀中胡三太奶给的护身符烧了起来,替他挡了一劫。
趁此机会,陈三爷将混合了朱砂和鸡冠血的符水全泼在泥像底座上——那是泥书生本体所在。
“啊——!”一声惨嚎响彻夜空。所有黑影瞬间收回,重新聚成书生模样,只是已经透明如烟。
它飘到秀兰面前,伸出手似乎想摸她的脸,却穿透过去。
“陈娘子……”它的声音恢复了些许清朗,“那一日,你对的‘幽魂一缕误沾尘’,我后来想出了横批。”
秀兰泪流满面:“什么横批?”
“早该归尘。”书生惨笑,“我早该……归去了。”
月光大盛,照在它身上。书生的影子越来越淡,最后化作点点荧光,四散消失。
地上只剩下一堆寻常泥土。
事后,陈三爷做了七天法事超度。大山在家休养了月余,渐渐康复。只是秀兰从此落下病根,身子虚弱,再不能下地干重活。
大山索性不外出做工了,在村里开了个小小的杂货铺,夫妻二人守着过日子。虽然清贫,却再无异事。
只是每逢月圆之夜,秀兰还会梦见一个青衫书生,远远站在月下对她拱手作揖,然后转身走入月光深处。
她把这些梦告诉大山,大山叹道:“它终究是去了该去的地方。”
后来村里重修祠堂,有人提议把破庙那块地也平整了。动土那天,挖出一块残碑,上面隐约可见“柳文卿”三字。陈三爷让人将残碑立在祠堂角落里,不设香火,只当是个念想。
有人说,偶尔月夜路过祠堂,能听见里面有轻轻翻书声。也有人说,那不过是风吹纸页罢了。
至于真假,谁又说得清呢?乡野怪谈,本就亦真亦幻,说过听过,也就罢了。
只是赵家庄自此多了条规矩:外出做工的男人,再忙也要常回家看看;守家的妇人,再闷也要常出门说说。这人间的温情相守,才是最好的辟邪之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