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7章 泥瓦匠(1/2)
江北赵家庄有个泥瓦匠,叫赵大山。这人手艺好,为人老实,就是常年在外做工,家里只留个媳妇陈秀兰守着三间老屋、二亩薄田。秀兰模样周正,性子却有些闷,白日里下地干活,晚上就对着油灯做针线,邻里都说她是块木头美人。
这一年秋收刚过,赵大山从县城回来,打算歇个把月再去接活。头几天夫妻团聚自然欢喜,可没过几日,大山就觉出不对劲来。
先是秀兰夜里总睡不安稳,翻来覆去像身上压着东西。问她,只说梦多。再后来,大山半夜醒来,常听见秀兰在梦里嘀嘀咕咕,仔细听又听不清说什么,那声音又轻又软,全然不像平日说话模样。
最怪的是有天清晨,大山早起发现院门虚掩着,门闩从里面插得好好的,可门槛外却有两行湿泥脚印——那脚印秀气得很,分明是书生穿的云头履样式。脚印从门外到窗下就没了,像是翻墙进来的。
大山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却不露声色。当天晌午,他借口去镇上买料,半路折回来,藏在屋后草垛里盯着。这一盯,就盯出了蹊跷。
日头偏西时,秀兰从地里回来,洗了把脸就坐在院中槐树下做鞋。做着做着,她忽然抬头朝西边望了一眼,那眼神似惊似喜,还带着几分羞。接着她起身回屋,再出来时竟换了身八成新的碎花褂子,头发也重新抿过,还别了朵野菊花。
大山看得心头火起,正想跳出去问个明白,却见秀兰对着空气说起话来:“你又来了……今日怎么这样早?”
院里分明没人!
可秀兰却侧耳听着什么,时而点头,时而轻笑,那神态竟像二八少女般娇羞。说了约莫一炷香工夫,她忽然脸红到耳根,啐了一口:“净说这些疯话!”说完转身进屋,却忘了拿院里的针线筐。
大山浑身发冷,知道这是撞上邪祟了。
当天夜里,大山假装睡熟,实则眯着眼留神。三更时分,窗棂轻轻一响,月光下,一个青衫书生模样的影子飘进屋里。那影子起初模糊,落到地上就凝实起来,果然是云头履、书生袍,只是面上朦朦胧胧看不真切。
书生走到床边,俯身去抚秀兰的脸。秀兰在梦中嘤咛一声,竟翻过身来搂住了书生的脖子!
大山看得目眦欲裂,正待暴起,却见那书生回头朝他瞥了一眼——就这一眼,大山如坠冰窟,浑身动弹不得。那不是人的眼睛,而是两个黑窟窿,里面却有幽幽的绿光。
书生竟开口说话了,声音又冷又腻:“看在你是我宿主丈夫的份上,留你一命。若敢声张,教你全家不得安宁。”
说完,书生身形一晃,化作一股青烟钻进了秀兰鼻孔里。秀兰浑身一颤,随即沉沉睡去。
大山这才发现自己能动了,他大口喘气,冷汗浸透了衣裳。
次日,大山去村东头找陈三爷。陈三爷年轻时走过江湖,懂些阴阳之术,如今老了在村里看祠堂。
听了大山的讲述,陈三爷抽了一袋旱烟,缓缓道:“你这是遇上‘泥胎成精’了。早年咱们村西有座破庙,供的不是正神,是个落第书生冻死后乡亲们给塑的泥像。后来庙塌了,泥像也不知所踪。看你说那书生打扮,怕就是那东西。”
“这东西最是难缠。”陈三爷磕磕烟锅,“它借了香火有了灵,却又不是正经修成的,专找阳气弱、心有空隙的妇人依附。先是在梦中勾引,待妇人动了情,它便能借人身行事,久而久之,能把活人精气吸干。”
大山急了:“那可怎么办?”
陈三爷想了想:“这东西有两个弱点。一是它本为泥胎,见不得大日光;二是它靠宿主的情念维持形影,若断了这情念,它便无处依附。”
“怎么断?”
陈三爷压低声音:“要断情念,先得知根底。你今晚别睡,等那东西来了,设法取它身上一物——一根头发、一片衣角都行。有了这东西,我就能做法追它的来路。知道了它的执念所在,或许有法可破。”
大山依计而行。当夜那泥书生又来,大山强忍恐惧,待书生俯身时,猛地伸手一抓,竟扯下书生腰间一块玉佩——入手冰凉刺骨,细看却是块泥坯子,只是形制精巧。
泥书生大怒,回头时黑窟窿里的绿光大盛。大山举起床头早就备好的铜镜一照——那书生惨叫一声,身形淡去几分,但仍恶狠狠道:“再坏我好事,教你赵家绝后!”说完化作青烟逃走。
秀兰被惊醒,看见大山手持铜镜站在床前,惊问何事。大山只说做了噩梦,秀兰却神色恍惚,没再多问。
次日,大山把泥玉佩交给陈三爷。陈三爷将玉佩放在一碗清水中,念咒烧符,不多时,那碗水竟泛起涟漪,水面显出影像来:
原来这泥书生生前真叫柳文卿,是前朝一个屡试不第的秀才。那年赶考落第,回乡路上染了风寒,走到赵家庄时已是弥留。村人怜他,凑钱给他收尸立了个无名坟。后来村里闹旱,有人说见柳秀才托梦指点水源,找到水后,村民便给他塑了泥像供奉。年深日久,泥像得了香火和念力,竟成了精怪。
可这柳秀才生前有两桩执念未消:一是功名未就,二是未曾婚娶。成了精后,它专找年轻貌美、丈夫不在身边的妇人纠缠,要在这些妇人身上找补生前遗憾。
水面影像最后定格在一座塌了半边的破庙里,泥像歪倒在供台下,果然是个书生模样。
陈三爷叹道:“也是个可怜人,只是走了邪路。它现在缠上秀兰,是因为秀兰本分老实,心底却寂寞,正好被它钻了空子。要破它,得从根上解它的执念。”
“怎么解?”
“给它完愿。”陈三爷说,“但它要的愿不正经,咱们得偷梁换柱。”
二人商量了计策。当天下午,大山去镇上买了香烛纸马、文房四宝,又请了一幅孔圣人像。陈三爷则从祠堂里请出一方前朝举人碑的拓片——那是赵家庄唯一出过的功名人物。
夜里,大山和陈三爷悄悄来到破庙。按陈三爷指点,他们把泥像扶正,供上香烛,在像前摆开文房四宝,又将举人碑拓片和孔圣人像挂在残壁上。
陈三爷燃香念道:“柳文卿秀才,你生前苦读,死后受祀,本是有功于民的正路。奈何误入歧途,行此邪祟之事。今日赵家庄后人为你重设香火,供你文房,挂你功名榜样。望你迷途知返,莫再纠缠生人。若肯回头,每逢初一十五,许你受人间供奉;若执迷不悟……”
陈三爷话音未落,庙里忽然阴风大作,泥像竟簌簌掉下土渣来。一个幽幽的声音响起:“我柳文卿苦读二十载,未尝一日懈怠,却落得冻死路旁。世人负我,我为何不能取我所欲?”
大山壮着胆子道:“柳秀才,你生前是读书人,当知礼义廉耻。强占人妻,岂是君子所为?你若真有才学,何不在阴司考取功名?我听说阴间也有科举,你若中了,才是真本事。”
这话似乎触动了什么,阴风渐渐平息。良久,那声音又道:“阴司……真有科举?”
陈三爷忙道:“自然有!城隍爷座下就有文判官,专管阴间功名。你既有灵,何不去正经求个出身?纠缠妇人,纵得一时快活,终究是邪道,早晚遭天谴。”
泥像沉默许久,忽然叹道:“你们说的……也有理。可我已成这般模样,如何赴考?”
陈三爷趁热打铁:“今夜子时,城隍出巡,我可为你写一道陈情表,烧给城隍爷。若你诚心悔改,或能得个机会。”
那声音终于软化:“若真如此……罢了,我与那陈氏,其实尚未真个有染。她只是寂寞,与我梦中唱和诗文……你们且去,我自有计较。”
回家路上,大山将信将疑:“三爷,真就这么算了?”
陈三爷摇头:“哪有这般容易。它虽松口,但执念已深,只怕反复。咱们得双管齐下——既安它的心,也要断秀兰的念。”
“怎么断?”
“解铃还须系铃人。”陈三爷意味深长地说,“秀兰那边,得让她自己明白过来。”
当夜,大山按陈三爷教的,在卧室四角埋了桃木钉,床头挂了八卦镜。又熬了一锅艾草水,让秀兰沐浴。
秀兰沐浴时,大山守在门外,听见里面水声哗哗,秀兰却忽然低声啜泣起来。大山推门进去,见秀兰掩面痛哭:“大山,我对不起你……”
原来这些日子,秀兰虽在梦中与泥书生相会,醒来后却隐约记得片段。她自知不该,可那梦中温存、诗文唱和,却让她这寂寞妇人心旌摇曳。今日被艾草水一激,灵台清明许多,想起自己所作所为,羞愧难当。
大山搂住妻子,叹道:“不怪你,怪我常年在外,留你一人辛苦。从今往后,我多在家陪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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